周長青在廳中站定,沒有急著開口。
陳杰瑞也沒有開口。
廳裡靜得只剩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周楚文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說話。
周陽賢把茶盞放回去,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
周巧宜只是看著廳門方向,像是在想別的事。
周泰塵坐在主位,神色如常。
這種沉默對廳上四人而言毫無壓力,對陳杰瑞卻是另一回事。
等對方開口定調,等這個局面露出一個縫隙。
但對方偏偏不開口。
周長青緩步走到客位旁,沒有坐,只是在那裡站著,微微側頭,眼神落在陳杰瑞臉上。
“陳掌門,一路辛苦。”
陳杰瑞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太周全,不帶刺,不帶鋒,甚至帶著幾分體貼,但陳杰瑞在修行界走了百年,從這種周全裡偏偏只讀出一個字,穩。
他拱了拱手,語氣比剛才少了一層謙遜。
“閣下識得陳某,陳某卻不識得閣下,不知……”
“不必知道。”
周長青沒等他說完,聲音不重,帶著點懶意。
“閣下此刻身在此處,知道的事,也不用太多。”
廳上幾人裡,周墨若是在場,這時候大概已經憋不住笑了。
可惜周墨不在。
陳杰瑞眉頭微微一動,收回那個問題,換了個角度。
“閣下這處地方,靈氣濃度不俗。陳某走過大景境內不少地方,像這樣的靈脈……倒是頭一次遇見。”
這是試探。
周長青心裡清楚,臉上什麼也沒顯,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是不錯。”
就這三個字。
陳杰瑞等了一瞬,發現對方沒有繼續的意思,胸口那根弦又繃了半分。
廳上,周楚文的茶盞碰了一下桌沿。
周陽賢瞥了陳杰瑞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去。
周巧宜轉頭看了看那個說話的方向,沒有表情。
陳杰瑞把這幾個細小的動作收進眼底,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廳裡的格局,金丹中期,金丹前期,金丹,三個老者加一個築基家主,加眼前這個金丹初期的年輕人,這個組合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奇怪的勁。
但靈氣濃度是真的,陣法是真的,那個他連邊界都探不清楚的結界是真的。
有些東西,靠境界說不清楚。
他換了個方向,聲音放得更平。
“陳某如今,算是走投無路了,百年的局,一夕散了,陳某能從那場仗裡走出來,不過是僥倖。”
他停了一下,眼神看著周長青。
“閣下既然請陳某入谷,想必也不是單純的善心,陳某不是不懂規矩的人,若閣下有所需,不妨直說。”
這倒說到點子上了。
周長青側過身,在客位坐下,手肘搭在扶手上。
“陳掌門身上,有一個儲物袋,還有幾份地脈的文書,本座要這兩樣東西。”
陳杰瑞沉默了一瞬。
對方知道儲物袋,這不稀奇。
但對方知道地脈文書。
那份東西,他藏得極深,不在外袋,壓在最裡層,以偽裝紋路遮住袋口,旁人的神識掃過去,感知到的是一層灰色的空靜,辨不出裡頭有什麼。除非這個人的靈識,遠比看起來要精細得多。
陳杰瑞眼神一深,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金丹初期,靈識探出去,落得一清二楚,沒有遮攔,沒有藏鋒。
這個數字是真的,還是對方故意讓他探到的?
他把那個念頭壓住,繼續往下算,地脈文書給出去,是一個籌碼少了。不給,能不能從這個谷子裡走出去,他自己沒有把握。
陳杰瑞想了片刻,開口。
“地脈文書,陳某可以給。但閣下要讓陳某在此養傷,養好了之後,陳某自行離去,互不相欠。”
廳上靜了三四息。
然後周長青開口,聲音帶著淺淺的一點笑意。
“儲物袋,也要。”
“……”
周楚文又喝了一口茶。
周陽賢把茶盞推到一旁,換了個坐姿。
周巧宜沒有別過眼,就這麼直接看著陳杰瑞,神情坦然,像是在看一棵靈植長勢如何。
周泰塵坐在主位,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讓它繼續往上走。
陳杰瑞深吸一口氣。
“閣下,儲物袋裡有陳某多年積累,丹藥法寶靈石,大半身家都在其中。”
“知道,所以本座才要。”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坦然,讓陳杰瑞找不到慣常的應對方式,大多數人要他東西,不是找個冠冕堂皇的說法,便是威脅或利誘。這個人只是大大方方地說:本座要,所以本座要。
陳杰瑞緩緩道。
“若陳某不給呢?”
周長青輕輕轉了轉指間,換了一句。
“陳掌門,你現在右臂斷了,傳送符已用,身在一個你探不清楚底的地方,身邊沒有一個自己人。你覺得,還有多少可以不給的餘地?”
廳上的空氣靜了片刻。
這些事陳杰瑞全都知道,但從對方嘴裡一條一條說出來,是另一種感覺,像是棋盤上的局面被人平靜地念了出來,清楚告訴你,你已經沒有什麼子可以走了。
沉默了很久,陳杰瑞低低笑了一聲,那聲笑裡帶著點苦,也帶著點釋然。
“好,儲物袋給,地脈文書也給。”
他抬起眼,看著周長青。
“但陳某也要說清楚,陳某不是任人捏的,閣下要的東西陳某給了,若日後閣下要陳某的命,陳某不會坐以待斃。”
周長青臉上浮出一個很淡的笑。
“沒人要你的命,留著說不定還有用。”
廳上靜了片刻。
周楚文把茶盞放下。
“這位陳掌門,倒是比想像中識時務。”
周陽賢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指甲。
周巧宜把目光收回去,轉向窗外。
周泰塵看了陳杰瑞一眼,不動聲色地傳音。
“始祖,他把條件說出來了,但我估計他心裡還在算。”
周長青回了兩個字:知道。
隨即補了一句:讓他算,算清楚了反而省事。
陳杰瑞把左手伸進胸口,取出儲物袋,放在桌上,指尖在袋口捏了一下,鬆開。
袋子安安靜靜地擱在桌面上。
他再從更深的內層取出地脈文書,薄薄一疊,以牛皮紙裹著,邊角微微磨損,放在儲物袋旁邊。
周長青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拿,轉頭對周泰塵說。
“安排陳掌門住下,讓人看著傷。”
周泰塵應了,對陳杰瑞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到廳門口,陳杰瑞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閣下,陳某有一事不明。”
“說。”
“閣下這個地方,不像是尋常家族。”
他說,聲音壓低了一點。
“閣下究竟是……何方人士?”
廳上三個老者此刻全都看向陳杰瑞,表情各異,周楚文是淡的,周陽賢是平的,周巧宜微微揚了揚眉,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問得頗有趣。
周長青側過臉,看著廳外的光。
“你現在知道了,也沒什麼用,養好了傷,再說吧。”
陳杰瑞盯著那個側臉看了一瞬,沒有繼續問,轉身跟著周泰塵出了廳。
廳門在身後合攏。
周楚文把茶盞推到一旁。
“這個人,沒始祖說的那麼簡單。”
“我知道。”
周長青把地脈文書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百年浸淫大景靈脈的人,沒道理簡單。”
周陽賢開口。
“他說一口氣在,就有翻身機會,這句話不是說給咱們聽的。”
“是說給自己聽的。”
周巧宜看了周長青一眼。
“那他現在,有沒有機會翻身?”
周長青低頭翻了翻那疊文書,沒有抬眼。
“要看,他往哪裡翻。”
窗外日光漸移,斜線在地磚上往前走了幾寸。
周楚文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就且看著吧。”
另一側廂房裡,陳杰瑞被送到一間乾淨的小屋,床鋪齊整,窗紙透著下午的光。
一個弟子端來熱水和傷藥,放下,退出去,連多一個眼神都沒有給。
陳杰瑞在床沿坐下,靜靜坐了片刻,在腦子裡把今日的事從頭過了一遍,廳裡那幾個人的神態,那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那句‘留著,說不定還有用’。
這句話,他越想越覺得不像是隨口說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垂落的右臂,傷口已結成暗痂,但那截斷去的手臂,是無論如何也長不回來的。
他心裡動了一個念頭,沒有繼續往深處想。
谷外,落霞谷的桃花樹在下午的風裡輕輕搖了搖枝葉,一百零八棵,根系深深壓在地底,紋絲不動。
周長青的靈識如同薄煙,悄無聲息地落在廂房方向,感知到那個沉默坐著的人影。
系統在識海裡輕輕跳出一行字。
『偵測到陳杰瑞識海有波動』
周長青收回靈識,嘴角動了動。
算吧,算著算著,說不定他自己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