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廳正門一開,陳杰瑞跟著引路族人邁進去的那一步,腳步細微頓了頓。
廳內格局樸素,梁柱未刻花紋,牆上也無名家字畫,唯有靠近主位一側的窗欞縫隙透進幾縷斜光,落在地磚上成一道淡金色的斜線。
廳中坐著四個人。
陳杰瑞眼神不動,靈識已悄然漫開。
坐在主位的是一個年輕男子,面容稱不上出眾,衣著也算不得華貴,唯有一雙眼睛帶著某種難以說清的沉穩。
靈識探出去,碰了個軟牆。
築基境。
陳杰瑞神色未動,心裡已經做出判斷,這個年輕家主,到底是哪一個。
靈識繼續往兩側走。
兩旁各坐著三名老者。
左側兩名,右側一名,皆是鬢髮灰白,衣著雖舊卻漿洗乾淨,袖口疊得整整齊齊。
三個人,他的靈識落在其中一名端坐左側的老者身上,輕輕一碰。
金丹前期。
陳杰瑞維持著臉上的謙遜笑意,心底卻微微一沉。
另一名左側老者,金丹中期。
右側那名面容清雅的女修,同樣是金丹,境界比左側年歲最大的老者略遜一籌,但差得有限。
他把廳裡四個人過了一遍,最後靈識回落,重新停在那個坐在主位的年輕男子身上。
把金丹境三名老者坐在兩側,築基境坐在主位。
陳杰瑞有一瞬沒忍住,眼角餘光在那個年輕男子臉上多停了半秒。
廳上幾人都看見了那一眼,雖然只有半秒。
“前輩遠道而來,請上座。”
周泰塵先開口,聲音帶著家主慣常的平穩,指了指廳中的客位。
陳杰瑞收斂心神,臉上笑意重新妥帖,抬步向廳中走去,拱手行了一禮。
“貧道一介散修,流落至此,多謝各位道友收容。”
話說得客氣,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謙遜而不卑微,像是真的普通散修受了難、尋到一處人家,心存感激卻不失身份。
他的右臂以厚布緊裹,末端無聲地垂著,袖子在那處微微塌陷。
“前輩傷勢不輕,可需先請我們族中長老為您看診?”
一個年輕弟子上前問道。
“不必勞煩。”
陳杰瑞擺擺左手。
“貧道此行,是被匪人劫掠,途中陷入埋伏,苦苦纔逃出一條命。那幾個賊子以亂符截斷手臂,貧道已服過止血丹,暫時壓住了,只需靜養幾日。”
他說得從容,表情帶著歷劫之後的倦態,眼神裡透著一絲不願多提的苦澀。
廳上沉默了片刻。
陳杰瑞在等對方接話,同時餘光掃向角落,廳裡除了坐著的四人,還有兩名站在一旁的弟子,修為不高,練氣,應是侍從之職。
結果接下來的動靜,不是從廳上傳來,而是從傳音裡。
他的靈識自然是不夠用來竊聽傳音的,但廳上四人在他說話之後,顯然開始了某種不欲外傳的交流,因為彼此的表情都沒有動,卻又顯然在說著什麼。
那名金丹中期的老者嘴角微微動了動。
左側年紀稍輕的老者,也就是金丹前期那位,鬚眉舒展,眼神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意味,看向陳杰瑞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事物。
右側的女修只是淡淡垂下眼,沒有言語。
那個坐主位的年輕男子,始終面色如舊,只是不動聲色地用手指在桌沿輕叩了一下。
陳杰瑞感覺到那個輕叩。
不是聲音大,是動作本身讓他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在一瞬間對準了他,隨即又收了回去。
他臉上笑容不變,心底卻繃了一條弦。
廳上,那名金丹前期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不急,帶著閱歷的厚重。
“前輩說是散修,卻不知師出何門?”
陳杰瑞早有準備,不假思索道。
“師門衰微,老師仙逝已久,貧道便一直散修至今,哪裡算得上什麼師門。”
“哦。”
那老者點點頭,不再追問,表情仍舊淡淡,但陳杰瑞分明感覺到對方這一聲“哦”,像是什麼事得到了印證一樣。
廳上又靜了一瞬。
這一次是周楚文打破的。
他沒有再繞彎子,只是不疾不徐地抬起眼,聲調不高,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陳掌門,不必再演了。”
陳杰瑞臉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定住了。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視線在那老者臉上停了一秒,確認對方說這句話時的神色,不是試探,不是詐他,是真的知道。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搖了搖頭,嘴角重新扯出一個弧度,語氣帶著幾分苦笑。
“道友,你怕是認錯人了。貧道不識得什麼陳杰瑞,也從未聽聞此人。”
周楚文沒有動,語氣平靜,只說了一句。
“我何時說你是陳杰瑞了?”
廳上靜了一瞬。
陳杰瑞臉上的苦笑凝在那裡,沒有繼續往下走,也沒有收回來。
他沒有繼續辯,只是略微垂了垂眼。
周泰塵聲音不高,語氣帶著一絲坦誠,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按。
“前輩,此地坐鎮的,不是我。您若想知道,一會兒自然會見著。”
“但在那之前,”他不急不緩,“前輩身上的儲物袋,以及,那些地脈的文書。”
陳杰瑞眼神驟然一縮。
地脈文書。
那份東西,藏在他隨身儲物袋最深一層,沒有任何人知曉,他以為。
他盯著周泰塵,第一次從這張臉上讀出那個字後的含義。
這個築基境的年輕家主,不是掌事之人。
他只是在照著吩咐說話。
那麼發話的人,在哪裡?
陳杰瑞抬眼,往廳上每一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沒有人,廳裡沒有比他境界更高的人。
他沉默著,思路飛速轉動。
這個谷子,藏著一個連他都感知不到存在的陣法。
靈氣濃度遠超外頭那條靈脈水準應該有的品階。
掌門儲物袋裡最深處的秘密,被一個築基境的年輕人若無其事地說了出來。
陳杰瑞第一次覺得,自己對眼前這個地方,是真的看不透的。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謙遜笑意一點一點退下去,剩下的是他本來的樣子,百年算計壓出來的沉穩,和沉穩底下那一根始終沒有斷的弦。
“閣下。”
他終於改了稱呼,聲音降了半個調,字字分明。
“不知是哪位高人坐鎮此地,陳某願當面一敘。”
廳上靜了片刻。
然後那道傳音,再次在廳上幾人之間流動了一圈。
周巧宜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廳外。
周陽賢不動聲色地端起一旁的茶盞。
周楚文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頭對陳杰瑞說。
“稍等片刻。”
廳門沒開。
但陳杰瑞感覺到了,廳外的靈氣,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這個方向,往這裡走過來。
他沒有動,只是不著痕跡地收束靈識,把自己的氣息壓到最低,右臂的傷口在這個動作裡傳來一陣鈍痛,他沒有皺眉。
廳門從外緩緩推開。
日光從門外照進來,斜斜落在地磚上,拉長了門外那道人影。
然後那個人,踱步進了廳裡。
玄袍,烏髮一半束起,眉目沉靜,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像個書院裡讀書出來的年輕儒士。
他沒有刻意施壓,沒有釋放任何一絲靈氣,步伐也緩,像是閒庭信步。
但廳裡的空氣,在他踏進來的一瞬間,悄然變了。
陳杰瑞的靈識下意識往外一探。
金丹初期。
落得清清楚楚,沒有遮攔,像是對方根本沒有刻意收束。
陳杰瑞視線在那張沉靜的臉上停了一瞬,心底某根弦悄然鬆了半分。
金丹初期,他縱使重傷,也未必全無餘地。
只是這個地方,仍有太多他看不透的東西。
他沒有輕舉妄動,只是穩穩地把那個境界的數字壓在心裡,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