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陳杰瑞沒有睡。

他坐在床沿，手放在胸口，感知那枚丹在丹田裡跳動了一整夜。

每一下跳動，他都在想，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天快亮的時候，他閉上眼，把這百年走過的路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練氣時的窮苦，築基時的僥倖，金丹時的喜悅，掌門位置上的算計與權謀，宗門一夕崩散的那場仗，斷臂逃命的狼狽。

百年，攏共也就這些。

他睜開眼，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灰白一片。

陳杰瑞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桃花樹。

那片樹還是老樣子，整整齊齊，紋絲不動。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把這幾日想過的事又過了一遍。

談的時候，他試過拐彎抹角，問過跌落的境界，問過能不能留谷修復，問過人身安全，周長青每一次都答得直接，七分就是七分，不誇大，也沒有半句“放心”“保證”這類空泛的話。

不殺廢人，這四個字說得毫無修飾，沒有半點寬慰人心的意思，但正因為沒有修飾，反而更像是真話。

百年來他見過太多人把謊話包裝得漂漂亮亮，也見過太多人把空頭支票開得震天響。

這個人不一樣，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說得比實際情況更好聽。

這種人，騙不騙人，他見得多了，心裡自然有桿秤。

他轉身，讓弟子去帶話。

周長青進來的時候，陳杰瑞已經坐回床沿，神色平靜，沒有一夜未眠的疲憊，只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塵埃落定的安穩。

“閣下。”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

“貧道答應了。”

周長青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金丹，閣下拿去。境界跌到哪裡，貧道認了，至於留下來修復，貧道也答應。”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但有一件事，貧道想再確認。”

“說吧。”

“過濾的過程，會不會傷及神魂。”

這是他這一夜想得最多的問題之一。

金丹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神魂跟著一起受損，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周長青沒有立刻回答，想了片刻才說。

“神魂烙印會被濾掉，但濾的是丹力裡附著的那層，不是你本體的神魂。”

“過程裡，你會感覺到不適，但不會傷及根本。”

陳杰瑞聽完，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

“貧道信閣下。”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百年來，他從未這樣輕易地把‘信’這個字交給一個外人，但這幾日看下來，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是陳述事實，而並非大話。

這是他能信的根據，不是賭，是看出來的。

“那便開始吧。”

陳杰瑞說完，閉上眼，神情平靜地等著。

周長青看著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說了一句。

“不急在這一時。”

“過濾需要十餘日，今晚先讓你好好歇一晚，明日清晨再開始。”

陳杰瑞睜開眼，看著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周長青站起身，出門，帶上了門。

廂房裡，陳杰瑞重新躺回床上，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谷外，周長青的靈識落回桃花樹本體，這一夜的事，他在識海裡過了一遍，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談了這麼多天，終於談妥了。

明日開始的事，要怎麼安排，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兩日後，落霞谷另一側，周泰塵把這幾日打探的消息帶回來，呈給周長青。

那個凡人村子，二三十戶人家，共一百一十二口人，年紀分布尋常，老的老，小的小，壯年居多，沒有發現修士出沒的痕跡，村子裡甚至連一個練氣的苗子都沒有。

“村子叫什麼名字？”周長青問。

“沒有正式的名字。”

“附近的人叫法都不一樣，有人叫它後山村，有人叫它溪邊村，村裡的人自己也沒個統一說法，就是個沒怎麼被外人記掛過的地方。”

周長青聽完，沉默了片刻。

一個連名字都沒立起來的村子。

這倒省事，不用費心思去改別人的舊稱，直接立一個新的就是。

“叫他們改個名字。”

“就叫周華村。”

周泰塵應了，問道。

“始祖，是否要接觸他們？”

“先不急，派人在附近暗中觀察，先確認他們的根底，民風，有沒有外人滲透，確認妥當了，再說下一步。”

“是。”

周泰塵退下，去安排這件事。

當天下午，廳上四人聚在一處，議的是另一件事。

周楚文端著茶盞，先開了口。

“始祖，生子政策推行也有些日子了，這幾個禮拜的進度，該跟您報一報。”

周長青坐在主位，挑了挑眉。

“怎麼說？”

“成婚的弟子比去年多了五對。”

“雖然還沒有生孩子，但至少族人們願意成婚就是有好的開始了。”

周陽賢在一旁點頭附和，語氣帶著煉丹師慣有的直接。

“依我看，可以再添一條，凡是新添丁的人家，靈植田優先給他們劃一塊近水的，省得他們惦記著地裡的活還得分心顧孩子。”

周巧宜在旁聽著，輕笑一聲。

“這倒是個實在的提議，比空口鼓勵管用。”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該補的細節，還是得補。”

周長青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

“行，這條補進去，別的還有什麼，你們三個議出來，給我看看。”

周楚文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

“那始祖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麼意思，族裡的事，你們三個決定，定了告訴我便是。”

周巧宜這時候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促狹。

“那始祖呢？這條政策，始祖自己要不要也算一份？”

廳上一靜，周楚文與周陽賢同時看向周長青，眼神裡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興味。

周長青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神色不變。

“我？”

“我只是棵桃樹。”

廳上靜了一瞬，隨即三人一起笑了出來。

“始祖這話說得，倒是半點不假。”

周楚文搖頭失笑。

周陽賢也跟著笑，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周巧宜看著周長青，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感慨，沒有再追問下去。

周長青端著茶盞，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心裡卻不由得想，這話雖是實話，但說出口，倒也有種說不清楚的滋味。

廳外，他走在廊道上，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族裡人丁的事，自有三個老人去操心，不急在這一時。

更要緊的事，明日清晨就要開始。

他往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向谷子深處，那叢小草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