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瑞拖著斷臂,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道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污與塵土,唯有腰間那半塊殘破的玉佩,還勉強看得出曾屬於掌門之位的紋樣。
每一步都牽動著傷處,劇痛從肩頭一路竄到指尖,又被他死死壓下去。
傳送符將他帶出了戰場,卻沒能帶他去任何安全的地方,傳送的落點全憑那張符本身的殘餘靈力,落在哪裡全是運氣。
而他的運氣,似乎還沒爛到底。
百年布局,一夕崩塌。
老祖自爆換來的,不過是讓他多活下來的這幾個時辰。
陳杰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衣袖,又抬頭望向不知通向何處的小路。
青雲門,沒了。
掌門之位,沒了。
他現在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渾身是傷、隨時可能被任何一個路過的修士認出的逃犯。
但只要有一口氣在,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這是他在無數次絕境裡,學到的唯一一條準則。
陳杰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的神識忽然捕捉到前方有幾道身影。
幾名年輕人站在遠處,正朝著他這個方向看。
即便重傷,他終究是金丹後期的修為,神識所及,比常人遠出不止一截。
那幾人氣息平緩,修為不高,最多築基。
陳杰瑞心頭微微一動,有人,就意味著有落腳處。
他抬眼望去,遠處山勢起伏間,隱約能看見屋舍輪廓。
竟有人,在這種偏僻之地居住。
在這片連地圖都未必標出來的地方,誰會認得出他是青雲門掌門。
先養好傷,再想辦法弄一張新的身分,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他想著,腳步不自覺加快了幾分,連斷臂的劇痛都被那一絲僥倖壓了下去。
谷口外圍,三道身影正靠在一塊岩石後方。
這是他們三人輪值的第三日,谷口方向一向平靜,鮮少有外人靠近。
周聽風微微蹙眉,神識朝遠處探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有個人,往這邊來了。”
她低聲說。
周知微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氣息很亂……但壓不住那股深,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周硯秋皺眉附和道。
“反正不是我們能應付的,要不要去通報一聲?”
話剛說完,三人都微微一頓,他們忽然發現,懷裡那枚信物,傳來一絲極輕微的暖意。
那是始祖的靈識,正落在他們身上。
周聽風鬆了口氣。
“不用通報了,始祖已經知道了。”
三人對視一眼,沒有貿然現身,只是繼續觀察。
事實確實如陳杰瑞所想,這方天地裡,沒有人認得他是青雲門掌門。
唯一的例外,是周長青。
祠堂內,周長青睜著眼,靈識清晰地'看'著谷口外的一切。
而此刻,他的本體正深植於太初殘界,作為家族大陣的陣眼,靜靜運轉著。
『偵測對象:陳杰瑞』
『境界:金丹後期(重傷,實際戰力約金丹中期)』
『意圖:尋求落腳之處,暫無惡意』
系統的提示一如既往地簡潔,說完便沒了動靜。
周長青對著那行字,無聲笑了一下。
逃出生天,逃到自己家門口,這運氣,說好說壞都不太準確。
他回想起前幾日宋鶴廷在青雲門議事廳裡那番表現,又想起這場大戰的來龍去脈。
青雲門養魔族百年,謀算落空,如今樹倒猴孫散,連掌門都被打得斷了一條手臂滿世界逃竄。
百年掌門,身上總不會是空的。
周長青心裡盤算著,儲物袋裡的東西,丹藥、靈石、法寶,乃至那些他口中'摸遍大景上品靈脈'的記憶情報,隨便哪一樣,拿來填補周家眼下的缺口都夠用。
至少,比起王家許家那些蠢貨留下的家底,這位百年棋局裡熬出來的掌門,東西應該更值錢一些。
他靈識一動,傳音給周泰塵。
“把這位客人,請進來吧。”
“順便,把他身上能拿的,都拿了。”
“以本座如今的實力,便是他未傷時也壓得住他,何況,他現在這副樣子。”
周泰塵聽完,沒有遲疑。
很快,谷口方向走出幾名族人,朝著陳杰瑞所在的方向迎了過去。
幾名正在搬運物資的弟子停下手裡的活,目光在陳杰瑞身上打了個轉,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做自己的事,彷彿這樣的不速之客,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為首者拱手,語氣客氣。
“這位前輩,看您傷勢不輕,不如先入內歇息?”
陳杰瑞愣了一下。
他原本盤算的,是先在附近找個隱蔽處潛伏觀察幾日,確認此地底細後再決定下一步。
沒想到對方竟主動上前,態度還異常友善。
這份'好運',來得有些突然。
但此刻他渾身是傷,連運轉靈力都吃力,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壓下心底那一絲警覺,順著對方的引路,一步步走進谷口。
沿途,他注意到幾處正在搭建的屋舍,木料堆放得整整齊齊;遠處藥田裡,幾名年輕人正彎腰勞作,動作熟練。
一切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山谷宗門的日常景象。
陳杰瑞看不出任何破綻,但這份'看不出',本身就讓他心裡微微發毛。
百年來他見過太多裝得普通的勢力,越是普通,往往越不簡單。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將每一處細節都記在心裡。
剛踏入谷口,陳杰瑞腳步微微一滯。
周身靈氣的濃度,與外頭截然不同。
他一路行來,沿途感知過那條靈脈,三階低品,靈氣稀薄平常,與大景仙朝境內絕大多數靈脈無異。
但這裡……
他下意識運轉神識,仔細感應周遭靈氣的純度與密度。
三階中品,正朝著三階高品邁進。
光是站在這裡,他能感覺到體內紊亂的靈力,正以一種極其輕微卻持續的速度,緩緩平復。
這怎麼可能。
一條三階低品的靈脈,怎麼可能滋養出這般濃度的靈氣,還是在這麼一個與外界看似毫無關聯的偏僻山谷裡。
他這百年來,為了那盤大棋,幾乎摸遍了大景仙朝境內所有上品靈脈的分布。
三階高品的靈脈,整個東域加起來不超過五條,每一條都被各方勢力盯得死死的,絕不可能藏著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山谷。
那麼,這裡的靈氣,又是從何而來?
陳杰瑞心頭疑竇叢生。
但他終究是在刀口上活了百年的人,面上絲毫不顯,將那份驚異死死壓在心底。
他轉頭看向身旁那名引路的族人,露出一個虛弱又帶著幾分謙卑的笑容。
“敢問……此處,是哪位道友坐鎮?”
那名引路的族人腳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一翹。
“您很快就會知道了。”
陳杰瑞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回答,比任何答案都更讓他心頭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