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仙朝南境,密林官道。
走了兩天,周宇心已經習慣了葉知在旁邊的感覺。
他不是那種話多的人,但也不是完全沉默,走一段就會說一句什麼,有時候是路上的事,有時候是南境的情報,說完了又安靜下來,不會讓人覺得煩,也不會讓人覺得冷。
今天早上,他們走到一段密林,林子裡靈氣更濃,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溼熱,跟東域的靈氣走向完全不同。
“這段林子裡有幾樣南境特有的生靈。”
葉知往林子裡看了一眼。
“你的小天感知到了嗎?”
周宇心把手放在袖子上,小天的觸鬚已經在動了,把訊號一件一件傳回來,她分類記下。
“感知到了,有幾樣是第一次遇到的。”
“這段林子我以前進去過,裡頭有一種叫暗靈蛇的東西,靈性很強,蠱修拿來用不錯,但不好抓,你的小天有沒有辦法感知到它的位置?”
“試試看。”
周宇心閉眼,把靈識往小天那邊貼近,讓小天的感知跟她的靈識連在一起,往林子深處探。
靈氣在林子裡走得很雜,不像祖地那樣清晰,但慢慢感知,還是能找到一些規律,她把那些感知整理了一下,往某個方向定了定。
“那個方向,大概三十丈。”
葉知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你感知得挺準的。”
“小天感知的,不是我。”
“小天是你的,它的感知也算你的,蠱修跟蠱是一體的。”
周宇心想了一下,沒有反駁,繼續往前走。
葉知跟上來,走了一段,他把那個小瓶子取出來,在手心裡晃了晃。
“我的阿九最近有點悶,它喜歡新的環境,但南境它已經走過太多了,沒什麼新鮮感了。”
“蠱也會悶?”
“會,你跟小天待久了你就知道,它們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情緒,而不是工具。”
周宇心低頭往袖子看了一眼,小天的觸鬚還在動,感知著這片林子裡的氣息,帶著一種專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把萬類共生經在心裡過了一遍,那本功法說的是與萬類共生,不是控制萬類,跟葉知說的有幾分相近,但她在祖地的時候沒有人跟她說這件事,是她自己慢慢感知到的,現在聽他說出來,像是一個她已經知道但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東西,被人說清楚了。
果然阿,始祖說的對,不能閉門造車,必須出來多看看。
周宇心看著對方不是像她剛到南域時,有很多是把蠱當成工具,而不是夥伴。
“你跟阿九多久了?”
“七年,從它還是個小瓶子裡的小東西開始,現在它已經很大了,只是我讓它縮小待在瓶子裡,方便帶著走。”
“它願意縮小?”
“它沒意見,它跟我一樣,隨遇而安。”
周宇心嗯了一聲,繼續走,小天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什麼,觸鬚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而在另外一邊的雲陽城,青山學院廣場。
今天廣場上比往常熱鬧,有幾個學院的弟子圍在一起,說話聲音不小,周冠宏走過去,站在外圍聽了一下。
說的是一個外來的修士,在廣場上提出了一個關於浩然正氣的問題,說學院教的那一套有問題,有幾個弟子不服氣,兩邊說起來了。
周冠宏往人群裡看了一眼,那個外來的修士站在中間,年紀比他大一點,氣質沉穩,說話不急,是那種走過很多地方的人才有的從容。
“浩然正氣從知入,這是學院教的,但知從哪裡來?知從行來,行從經歷來,你們在學院裡讀書,讀的是別人的經歷,養出來的是別人的知,浩然正氣從別人的知入,是別人的氣,不是你自己的。”
旁邊幾個學院弟子反駁,說聖賢書裡的知是天下共有的知,不是某個人的,讀聖賢書養出來的浩然正氣是正氣,不是私氣。
那個修士搖了搖頭道。
“天下共有的知,要自己走過才算知,沒走過只是聽說,聽說跟知道是兩件事。”
周冠宏站在外圍,把這段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聽說跟知道是兩件事。
而知道和實作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落霞巔跟始祖學的,始祖說的是行,行了才能知;青山學院說的是知,知了才能行;羅斯特說知行都是末,根在天地之間一口氣;這個修士說的是——沒走過只是聽說,聽說跟知道是兩件事。
四條路,說的方向不一樣,但好像都在說同一件事的不同側面。
他發現一件事情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觀點,你說他的觀點就一定會錯嗎,其實不一定,相反,那一定是對的嗎,也不一定。
世間並沒有一定的對錯,只有站在自己的角度、立場去判斷這件事情是好還是壞。
這時那個修士往人群裡看了一眼,視線落在周冠宏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同門,你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周冠宏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想了想。
“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但不完整。”
那個修士往他看了一眼。
“怎麼說?”
“聽說跟知道確實是兩件事,但走過了也不代表知道,有人走了很多路,還是什麼都不明白,有人沒走幾步,但心裡已經清楚了,走不走,不是決定知不知道的唯一條件。”
廣場上靜了一下。
那個修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麼?”
“紅冠,你呢?”
“葉清,你說得有道理。”
旁邊幾個學院弟子有點不服氣,但說不出什麼話來,廣場上的氣氛有點微妙。
孟川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周冠宏旁邊,壓低聲音。
“你剛才說話挺準的,那個葉清是從南域來的,在南域那邊頗有名氣,這下你把他說住了。”
周冠宏往葉清那邊看了一眼,葉清正在跟旁邊幾個弟子說話,表情平靜,不像是被說住的樣子,更像是遇到了一個值得繼續說的人。
“他不是被說住了,他是在思考我說的話是不是對的,若是錯的,哪些地方可以反駁。”
孟川往葉清那邊看了一眼。
“你怎麼知道?”
“他說我說得有道理,不是說我說得對,這兩件事不一樣。”
孟川沉默了一下。
“你這個人,說話很細。”
周冠宏沒有回應,繼續往那個方向看著,廣場上的風把落葉吹過去,從羅斯特的雕像腳下掠過,又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