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仙朝,雲陽城茶館。
葉清找到周冠宏的時候,他正坐在茶館裡看那卷羅斯特的手抄本。
“昨天你說得有道理,但也不完整。”
葉清在他對面坐下,聲音不大,帶著南域那邊修士特有的沉穩,像是把話在心裡壓過一遍才說出來。
周冠宏合上手抄本。
“那你覺得哪裡不完整?”
“你說走不走不是決定知不知道的唯一條件,這句話的確是對,但你沒有說那個條件是什麼。”
周冠宏沉默了一下,把葉清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說的對,他昨天只說了走過了不代表知道,但沒有說什麼才能讓人真正知道,這個問題他自己也還沒有答案。
“我還沒想清楚,所以我說你說得有道理,但並不完整,包括我自己也一樣。”
葉清往他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是第一個這樣回答我的人。”
“喔?那其他人是如何回答你的?”
“要麼說我說得對,要麼說我說得不對,沒有人說我說得有道理但不完整,然後再說自己也一樣。”
“因為大多數人不願意承認自己也不完整。”
周冠宏聽到這話後,想到以前始祖在教導他們實有說過一句話。
“唯有坦然面對自己的錯誤,才能在這修仙界扶搖而上。”
葉清往窗外看了一眼,茶館外頭的街道上有人來來往往,凡人修士混在一起,各自去各自的地方。
“不過我挺好奇你師父是誰?”
“很少人會有這樣的觀點和看法。”
“家師不喜交際。”
葉清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那你從哪裡來的?”
“遠的地方。”
葉清聽到對方這樣說也不惱,他把茶杯放下,往周冠宏看了一眼。
“你學的浩然正氣,跟學院教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說話的方式,學院出來的弟子說話有一種固定的結構,先說什麼再說什麼,像是個公式,你不是,你說話是想到哪說到哪,但說出來的東西有自己的脈絡。”
周冠宏想了一下。
“始祖說,浩然正氣不是背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葉清愣了一下。
“始祖?”
周冠宏發現自己說漏了,沉默了一瞬。
“我師門的稱呼,你不用在意。”
葉清往他看了一眼,沒有追問,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活出來的,這句話有意思。”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說話,說的是浩然正氣,說的是知與行,說的是走過的路和沒走過的路,說到後來天色暗了,葉清站起身。
“明天你來廣場嗎?”
“來,你呢?”
“我在雲陽城還有幾天,廣場上的那些弟子,有幾個值得說,我還沒說完。”
他往外走,在茶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紅冠,你有沒有想過,上廣場說一次?”
周冠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葉清嘴角動了一下走了。
周冠宏坐在那裡,把那卷羅斯特手抄本重新拿起來,翻開看著那句。
“浩然正氣,非知非行,知行皆末,根在天地之間一口氣”。
周冠宏在那裡坐了很久。
上廣場說一次,這個念頭落在心裡,他沒有驅趕,讓它在那裡待著。
同一時刻,大乾仙朝南境,山道。
往南走了三天,地勢開始往上,官道變成山道,兩邊的林子更密,靈氣更濃,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野性,跟東域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樣。
葉知說再走兩天就到他說的那個地方,清單上的兩樣靈植都在那片山裡。
周宇心跟著他走,小天的觸鬚一直在動,把感知到的東西傳回來,這幾天感知到的生靈種類比前幾天又多了幾樣,她一一記下。
走到山腰的時候,前頭路邊有個小攤,賣的是山裡採來的藥草,攤主是個老頭,頭髮花白,坐在那裡打瞌睡。
葉知在攤前停下來,拿起一樣東西看了看,遞給周宇心。
“你看。”
那是一株小草,葉片帶著淡淡的藍色,根部有幾根很細的紅絲,周宇心接過來感知了一下,靈性走向有點特別,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生命力,像是這株草本身就在不停地生長,停不下來。
她把清單翻出來,對了一遍,不在清單上,但靈性走向讓她想到萬類共生經裡的某一段——與生靈共生,有時候不是使用,是共同成長。
“這個叫什麼?”
老頭被她的聲音驚醒,睜眼看了看。
“這個叫生機草,山裡少見,這株是我花了半天才找到的,姑娘識貨,要的話兩千靈石。”
周宇心沉默了一下。
兩千靈石不是小數目,她出門帶了一萬靈石,這一路買靈植加上食宿花了不少,兩千靈石拿出去,後面的路就要更省著用。
她感知了一下那株草,靈性完好後她把靈石數出來,遞給老頭,把生機草收好。
葉知在旁邊往她那株草看了一眼,。
你這一路買的東西都有用途,這個看起來不一樣。”
“感覺用得上。”
葉知嗯了一聲,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周宇心跟上去,把生機草放進行囊,讓小天感知了一下那株草的氣息,記住。
走了一段,葉知開口。
“你跟大多數蠱修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大多數蠱修買靈材,買的是用途,你買的有時候是感覺,跟蠱共生的人才有這種直覺,不是學來的。”
周宇心低頭看了一眼袖子裡的小天,小天的觸鬚動了一下。
“我學的功法說,與萬類共生,不是使用萬類。”
葉知停下來,往她看了一眼。
“哪門功法這樣說?”
“師門傳的。”
葉知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兩個人就這樣往山裡走,山道越來越窄,兩邊的林子把天空遮住大半,只剩中間一條光亮,走在裡頭像是進了另一個世界。
走了一炷香,葉知忽然開口。
“南域這邊有一本失傳的功法,說的也是類似的東西,叫萬類共生經,只是傳說沒有人見過完整的。”
周宇心沒有說話,繼續走。
葉知往她看了一眼,也沒有再說,把那個小瓶子在手心裡轉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小天在袖子裡動了一下,觸鬚往前探,傳回來的訊號帶著一種周宇心沒有感知過的東西,不是危險,是某種說不清楚的召喚,像是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她沒有說出來,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