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仙朝，官道。

周宇心出了雲陽城，往南走。

官道寬，兩邊是田地，這個時節田裡沒有什麼人，偶爾有凡人趕著牛車從旁邊過，看了她一眼，繼續走。

她走得不快，不是因為趕不上，是因為在看。

小天在袖子裡，觸鬚一直在動，把感知到的東西透過那條細細的靈識連結傳回來——官道上有多少人，哪個方向有靈力波動，旁邊那片樹林裡有什麼生靈在活動，一件一件，細密傳來。

周宇心把這些感知一一記下，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半天，在一個小鎮落腳，找了家客棧，要了最便宜的房間，放下行囊讓小天出來，放在桌上。

“今天感知到什麼？”

小天的觸鬚動了幾下，傳回來的訊號很雜，她把那些訊號一一分類，哪些是常見的生靈，哪些是少見的，哪些是她在祖地從沒感知過的。

少見的有兩樣，一樣是某種帶著輕微毒性的小蟲，藏在官道旁邊的草叢裡，靈性很低但數量多；一樣是遠處樹林裡有什麼大一點的東西，靈性比較強，但沒有惡意，只是在那裡。

她在冊子上記下這兩樣，把冊子合上。

離南域還遠，但已經開始不一樣了，大乾境內的生靈跟大景不一樣，這裡的靈氣走向更活，生靈的種類也更多，越往南走應該越明顯。

她低頭看著小天。

“繼續走，看看還有什麼。”

小天的觸鬚動了一下，縮回袖子裡，算是知道了。

她把冊子收好，下樓去吃東西。

客棧的廳裡有幾桌人，大多數是凡人，只有角落那一桌坐著兩個修士，穿著普通，靈力內斂，但周宇心感知到他們的境界，都在築基以上，比她略高。

她揀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點了幾樣簡單的，一邊吃一邊聽周圍的動靜。

那兩個修士說的是路上的事，說南域那邊最近不太平，有幾個蠱修的地盤起了摩擦，沒有大打，但氣氛不好，讓人最好繞著走。

周宇心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沒有說話，把飯吃完，回房間。

南域蠱修的地盤起摩擦，跟她沒有直接的關係，但知道總比不知道好，遇到的時候至少有個準備。

她躺下來，讓小天出來，放在手掌上，看著它的觸鬚在黑暗裡慢慢動著。

“你今天感知到那個帶毒性的小蟲，記住它的氣息，往後遇到了知道怎麼辦。”

小天的觸鬚動了幾下，算是記住了。

周宇心把手合起來，閉上眼，外頭客棧的聲音慢慢靜下來，她在黑暗裡感知著這個小鎮的氣息，跟祖地不一樣，跟雲陽城也不一樣，是那種路過的地方才有的氣息，輕，散，沒有根。

她沒有在這裡紮根的意思，明天繼續走。

大乾仙朝，雲陽城，窄巷。

今天蘇晚開門的時候，比往常快了一點。

周弘屏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進門坐下，兩個人各自待著。

今天蘇晚沒有動琴，就坐在琴桌後面，手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條巷子。

“你昨天彈的那首叫什麼？”

“沒有名字。”

“隨手的？”

“嗯。”

周弘屏嗯了一聲。

“聽起來不像隨手的。”

蘇晚往他看了一眼。

“什麼意思？”

“隨手的東西裡有很多自己，你那首裡有，但不只是昨天的你。”

蘇晚沉默了一下。

“你聽出來什麼了？”

“有很多地方，像是走了很久的路，走到一個地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

蘇晚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

周弘屏也沒有繼續說，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

後來蘇晚開口，聲音很輕。

“你說得有點準。”

周弘屏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蘇晚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以前在一個地方學琴，學了很多年，後來那個地方沒有了，我就一個人走出來了。”

“那個地方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蘇晚停了一下。

“就是不在了。”

周弘屏沒有再問，那句話後面跟著什麼他大概能猜到，但不是他說的時候。

“你師父呢？”

蘇晚沉默了很久，才說。

“不在了。”

周弘屏嗯了一聲，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屋子裡很靜，窗外那條巷子偶爾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然後消失。

那個靜不是讓人不舒服的靜，是那種已經不需要說話來填滿的靜，兩個人各自坐著，誰也沒有動，燭火在角落裡輕輕搖了一下，又靜下來。

周弘屏往蘇晚那邊看了一眼，她低著頭，眼神落在那把琴上，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那個疲還在，但今天比昨天少了一點，少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

後來蘇晚抬起頭，往周弘屏看了一眼。

“你呢，你從哪裡學琴的？”

“從小就學，我師父是個老頭，脾氣不好，但琴彈得很好，他說彈琴不是技術是說話，你說什麼比你怎麼說更重要。”

“你師父還在嗎？”

“在，在很遠的地方。”

蘇晚嗯了一聲，低頭看著那把琴，手指輕輕搭上弦，撥了一下，聽了一下音，放開。

“那首昨天的曲子，我再彈一次給你聽。”

周弘屏往她那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往椅背上一靠等著。

蘇晚把手放好開始彈。

還是那首，但今天跟昨天不一樣，昨天那首是鬆開了一點，今天這首鬆開得更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往外走，不是傾瀉，是慢慢的，一點一點。

周弘屏坐在那裡，聽著，臉上很平靜。

彈完了，蘇晚把手收回來，看著那把琴，沉默了一會兒。

“昨天彈完，晚上睡得比較好，很久沒有這樣了。”

周弘屏嗯了一聲。

“既然睡得好，那就多彈。”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嘴角動了一下。

周家祖地，子時。

周長青坐在本體旁邊，把黑石草從玉盒裡取出來，放在掌心。

第三次導流。

木靈精華沿著主幹往裡走，這次更順，黑石草的網狀脈絡已經完全記住了這道靈力，讓進來，主幹到支脈，一條一條，走得很細。

這次走完整個網狀脈絡，神識消耗了三成，比上次又少了一成。

他收回靈力，把黑石草放回玉盒，在心裡確認了一下融合的程度。

跟靈脈土第三次導流的時候差不多，再一次，應該就可以定形了。

他靠著本體，往窗外看了一眼，祖地的夜裡一片靜，桃花樹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