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仙朝,雲陽城,清晨。
周宇心把行囊背好,在客棧門口站定。
周冠宏和周弘屏都在,周冠宏站得筆直,手裡拿著那卷羅斯特手抄本,看見她出來,往前走了兩步。
“清單上要補的東西記好了嗎?”
“記好了。”
“路上遇到不對勁的先走,不要硬撐。”
“知道。”
“還有——”
“冠宏哥,你說過很多遍了。”
周冠宏把後半句嚥回去,沉默了一下。
“那就這樣,路上小心。”
周弘屏靠在客棧門邊,手裡捏著一個小布包,往前遞了一下。
“帶著吧,路上餓了吃。”
周宇心往那個布包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城裡買的,那家鋪子的糕不錯,你沒吃過。”
周宇心接過來,放進行囊,道了聲謝謝。
小天在袖子裡動了一下,觸鬚往外探了一截,周宇心低頭看了一眼,把手輕輕放在袖子上。
“我走了。”
她轉身,往城門的方向走。
周冠宏和周弘屏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周弘屏往前走了兩步,往她背影那邊看了一眼。
“她這個人,道別從來不拖。”
“她就這樣,說走就走。”
周弘屏嗯了一聲,把手揣進袖子裡,轉身往客棧裡走。
“那今天去哪?”
“廣場,孟川說今天有空。”
“那我去找蘇晚。”
兩個人說完,各自散了。
大乾仙朝,青山學院廣場。
孟川今天來得比周冠宏早,坐在石台上,手邊放著一卷書,看見周冠宏過來,把書合上。
“你那卷手抄本讀完了?”
“讀了兩遍,有些地方還沒想透。”
周冠宏坐到他旁邊道。
“哪裡?”
“羅斯特說根在天地之間一口氣,但這口氣怎麼找?”
孟川想了一下。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我師父,他說找不到,只能等。”
“等什麼?”
“等那個瞬間自己來,就像你沒辦法讓自己開悟,只能讓自己準備好,然後等。”
周冠宏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等那個瞬間自己來。
他在落霞巔跟始祖學的是行,青山學院說的是知,羅斯特說的是等,三條路,說的或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行是在準備,知是在準備,等是知道自己在準備,但不知道準備好的那一刻什麼時候到。
“你覺得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我才學了兩年,差得遠。”
“但我覺得你跟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說話的方式,不像是我們這種在學院學習的人。”
周冠宏沒有說話,往那尊雕像看了一眼。
羅斯特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書,眼神有看穿了什麼之後的從容,風把廣場上的落葉吹過去,從雕像腳下掠過,又散開。
“我們從小學的東西跟你們不一樣,走的路不一樣,但走到後來,說不定是同一個地方。”
孟川往他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
“你師父是誰?”
周冠宏沉默了片刻。
“家師不喜交際。”
孟川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各自看著廣場,風把樹葉吹過去,沙沙的,很輕。
與此同時,周弘屏也進入到近幾天常去的窄巷。
周弘屏進門的時候,蘇晚正在整理琴弦,低著頭,手指在弦上輕輕撥了一下,聽了一下音,往旁邊移了移。
“屏兄來了。”
她沒有抬頭,但聽出來了。
“來了!”
周弘屏在旁邊坐下,看著她整理琴弦。
“今天在調音?”
“嗯,有一根弦有點偏。”
“哪根?”
“第四根。”
周弘屏往那把琴看了一眼。
“我來吧。”
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琴往前推了一下,周弘屏接過來,把第四根弦撥了一下,聽了一下音,手指調了調,再撥,這次對了。
他把琴遞回去。
“好了。”
蘇晚接過來,撥了一遍,點了點頭,把琴放回琴桌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是那種已經習慣了的安靜。
後來蘇晚開口。
“你們那個朋友走了?”
“嗯,今天早上走的。”
“去哪?”
“南域。”
蘇晚嗯了一聲,低頭看著那把琴。
“她一個人去?”
“嗯。”
“你不擔心嗎?”
周弘屏想了一下。
“自然擔心,但她自己知道怎麼做,攔不住也沒必要攔。”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搭在弦上,沒有撥,就那樣放著。
“我以前也一個人走過很遠的路。”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起自己的過去,周弘屏沒有動,也沒有追問,就坐在那裡聽。
“走了很久,後來走不動了,就在這裡停下來了。”
“走不動了是什麼意思?”
蘇晚停了一下。
“就是不想再流浪了。”
周弘屏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頭那條窄巷的石牆上長著幾根細草,下午的光斜打進來,影子拉得很長。
“那你現在呢?”
他問,語氣很輕,不是在逼她回答,就是問。
蘇晚低頭看著那把琴,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周弘屏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兩個人又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把巷口的葉子吹得動了一下,沙沙的,很輕。
後來蘇晚把手從弦上移開,往周弘屏那邊看了一眼。
“你呢,你要在雲陽城待多久?”
“說不準,但不急著走。”
蘇晚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幾乎看不出來。
周弘屏沒有說什麼,拿起自己的琴袋,取出桃木琴,在膝上放好,想了一下,開始彈。
沒有特別的曲子,就是隨手的,想到哪裡彈到哪裡,像在說話,說的是今天,說的是這條巷子,說的是窗外那幾根細草在風裡動的樣子。
蘇晚坐在琴桌後面,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跟著走,又像是在想什麼。
彈了半炷香,周弘屏收手。
蘇晚沒有說話,低頭看著面前那把琴,然後伸手,把琴抱過來,放在膝上。
周弘屏往她那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蘇晚低著頭,手指搭上弦,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彈。
不是之前那首,是新的,走向不一樣,沒有那麼重,像是壓著的東西鬆開了一點,只是一點,但那個鬆動是真實的。
周弘屏坐在那裡,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很安靜,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周家祖地,子時。
周長青坐在本體旁邊,把黑石草從玉盒裡取出來,放在掌心。
第二次導流。
木靈精華沿著上次找到的那條主幹往裡走,比第一次順暢,黑石草的網狀脈絡像是已經習慣了這道靈力,讓進來,沿著主幹往各條支脈分流,一條一條,細密交疊。
一炷香後,他收回靈力,把黑石草放回玉盒。
網狀脈絡的導流比環狀耗神識,這次消耗了四成,但比上次少了一成,在進步。
他靠著本體,在心裡算了一下,再導流兩三次,應該就可以定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