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仙朝南境,深山。
又走了兩天,葉知說的那個地方終於到了。
是一片山谷,谷裡靈氣比山道上濃了整整一個檔次,帶著南境特有的那股溼熱,卻不讓人覺得悶,反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舒展感,像是這片地方的靈氣走向跟外頭不一樣,往上走不往下壓。
周宇心站在谷口,讓小天出來放在手掌上。
小天的觸鬚往四面八方探,把感知到的東西一件一件傳回來,谷裡的生靈種類比山道上又多了幾樣,有幾樣是她這一路從沒遇過的。
“你要找的兩樣都在這裡,一樣在東側靠水的地方,一樣在谷底石縫裡,要往深處走。”
“知道了。”
兩個人往谷裡走,谷裡的地面是軟的,腳踩上去帶著彈性,周宇心低頭感知了一下是靈脈,谷底下有靈脈並且不止一條。
東側靠水的地方,是一條細細的溪流,溪邊長著幾叢草,葉片帶著深綠色,根部扎在溪邊的泥土裡,靈性走向偏水系,又帶著木系的底色。
周宇心蹲下來感知了一下,對了,就是清單上那樣。
她採了一把,連根帶葉,放進靈植盒子裡封好。
“谷底的那一樣在石縫裡,不好取,因為根系扎得很深。”
她跟著他往谷底走,那株靈植長在兩塊大石頭的縫隙之間,根系往石縫深處扎看不見盡頭,周宇心試著用靈識探了探,根系彎了幾個彎,繞進岩層裡頭去了,硬取的話根會斷。
她停下來,把靈識沿著根系的走向慢慢往裡探,感知岩層的紋理,找那個根系拐彎的地方,再從那個地方往外推,讓岩層稍微鬆動一點。
試了兩次,根系沒動。
葉知在旁邊說,聲音很平。
“南域的岩層靈力走向偏剛,所以你用木靈力推是沒辦法的,要順著它的剛往旁邊引,不是推而是讓開。”
周宇心想了一下,把靈識的走向調了調,不再往外推,改成順著岩層的紋理往旁邊引,像是在跟岩層說話,讓它自己往旁邊挪一挪。
岩層輕微震動了一下,那株靈植的根系慢慢往上鬆動,周宇心把手伸進去,把那株靈植完整地取了出來,根系完好,沒有斷。
她把那株靈植放進盒子裡封好,站起身,往葉知看了一眼。
“你怎麼知道岩層偏剛?”
他說,把那個小瓶子在手心裡轉了一下。
“待久了,南境的石頭跟東域不一樣,這邊多火系靈脈,石頭偏剛偏硬,不受外力,要順著它。”
周宇心嗯了一聲,把盒子放進行囊,往谷口走。
出了谷,山道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周宇心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谷,谷裡靈氣還在往上走,帶著舒展感,她轉身跟著葉知往山下去。
下山之後天色已暗,兩人在山腳找了家客棧,各自要了房間吃了東西,周宇心回房讓小天出來,把今天採到的東西一一確認,靈性完好,盒子封得好,沒有損傷。
她把冊子取出來,在清單那兩樣旁邊打了勾,合上冊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客棧樓下廳裡還有聲音,隱隱約約透過地板傳上來,她沒在意,準備讓小天回袖子裡,這時候耳邊傳來一句話,讓她停下來。
“聽說最近有個秘境快開了,就在東域跟南域交界的地方。”
她把小天往袖子裡一縮,開門,往樓梯走。
樓下廳裡,角落那桌坐著兩個人,穿著普通,看不出門派,但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見過大場面的沉,不像是道聽途說,像是確實知道一些事情。
周宇心找了個靠近那桌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壺茶,側了側耳朵。
“什麼秘境?”
旁邊有人插嘴,聲音帶著好奇。
“說不清來歷,就是那片地方最近靈氣波動很異常,有幾個元嬰的修士去探過,說裡頭有古陣的痕跡,像是上古時代留下來的東西開始甦醒了。”
“元嬰去探都沒事?”
“沒進去,就在外頭感知了一下,說裡頭靈氣濃得嚇人,還有幾樣靈材是外頭找不到的,現在各大門派都在盯著,就等秘境正式開啟。”
“開啟之後誰都能進?”
“這個說不準,秘境各有規矩,要等開啟了才知道,不過現在各方勢力都在附近蹲著,一旦開了,只怕搶得很難看。”
周宇心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東域跟南域交界,古陣痕跡,靈氣濃,有外頭找不到的靈材,各大門派在蹲著。
她把那壺茶喝完,回了房間,在冊子上把這些記下,合上。
這件事先記著,回頭告訴周冠宏和周弘屏。
大乾仙朝,青山學院廣場。
今天廣場上比平時熱鬧,葉清站在廣場中間,對面是三個學院弟子,其中一個是上次講學的那個,另外兩個境界更高,是師兄的輩分。
孟川走到周冠宏旁邊,壓低聲音說。
“這幾個師兄昨天說要正式跟葉清辯一次,今天來了。”
周冠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往廣場中間看去。
葉清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南域修士特有的沉穩。
“浩然正氣,你們學院說從知入,知從讀聖賢書來,這個我沒有意見。”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想問,讀懂了書,知道了道理,然後呢?”
三個弟子中境界最高的那個接過去。
“知道道理之後,自然按道理行事,知行合一,浩然正氣自然養成。”
葉清反問道。
“按道理行事,是按書裡的道理,還是你自己的道理?”
那個弟子愣了一下回答道。
“聖賢書裡的道理,就是天下共有的道理,不是某個人的。”
“天下共有的道理,每個人用起來不一樣,同一句話在不同的處境裡,用法不同,用的人不同,結果也不同,你說的知行合一,知的是哪個知,行的是哪個行?”
廣場上靜了一下,三個弟子互看了一眼,一時沒有接上來。
周冠宏站在外圍,把葉清的話在心裡壓了壓。
知的是哪個知,行的是哪個行。
他走上前兩步,開口問道。
“敢問葉前輩,那什麼是你說的知?”
葉清往他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不如你先說說看。”
周冠宏想了一下。
“我師門說,浩然正氣不是背出來的,是活出來的,活出來的東西,才是自己的知,自己的行,養出來的才是自己的浩然正氣。”
那個境界最高的弟子往他看了一眼。
“這位說活出來,何為活?難道讀聖賢書不算活?”
“算,但讀書是一種活,走路是一種活,遇事是一種活,用聖賢書的話來說自己遇到的事,那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不是背了書再去套用,是遇了事再去讀書,兩者順序不同,養出來的東西也不同。”
廣場上又靜了一下。
葉清往他看著,沒有說話,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在等什麼。
那個境界最高的弟子沉默了片刻。
“那依你之見,青山學院教的是套用,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我沒有說青山學院教的不對,我說的是順序,學院教知,師門教行,葉前輩說兩者都是末,根在天地之間一口氣,三條路說的或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入口,誰的入口不重要,走進去了才重要。”
葉清這時候開口,聲音很平。
“說得有幾分意思。”
他往那三個弟子看了一眼。
“你們呢?”
三個弟子互看了一眼,境界最高那個說。
“我需要想一想。”
廣場上的風把落葉吹過去,從羅斯特的雕像腳下掠過,又散開。
勝負未定,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了些什麼。
孟川在旁邊低聲說。
“紅冠,你今天說的,我覺得三條路那個說法,說到什麼東西了。”
周冠宏沒有回應,繼續看著那尊雕像。
那尊雕像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書,眼神有看穿了什麼之後的從容,風從雕像身邊吹過,什麼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