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領盯著那座空著的望樓，沉默片刻。

“不管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大不了把整座山翻過來。”

禁軍隨即分頭搜山，殿閣、地窖、密道，連後山那片被炸出的焦土都翻了個遍。

半日過去，搜山的隊伍陸續返回，為首的什長抱拳稟報。

“統領，殿閣、地窖、密道都搜過了，沒有發現陳杰瑞蹤跡，後山焦土也翻過，依舊沒有。”

統領臉色沉了下來。

他原本是想將這位'青雲門掌門'活著帶回去，呈給陛下，是這場大捷裡最體面的那份交代。

如今這份交代，憑空缺了一角。

統領沉著臉，在心底盤算，以陳杰瑞那身傷勢，金丹後期的修為，照理逃不出多遠。

可這座山頭方圓百里，地脈複雜，藏身之處數不勝數，加上戰後一片混亂，要從中揪出一個刻意藏匿的人，並不容易。

片刻後，一名精通陣法的禁軍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統領，陳杰瑞先前跪地受傷之處，探到一絲極淡的空間波動殘留，是傳送符啟動後留下的痕跡。”

統領眼神一沉。

“他用傳送符跑了。”

這話一出，搜山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傳送符珍貴難得，尋常修士窮其一生都未必能備上一張，沒想到這位掌門早早就為自己備了後路。

統領冷笑一聲。

“擴大範圍，繼續搜，傳送陣法有距離限制，他跑不了太遠。”

三日前，距青雲門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城。

周鈺與周沛一身散修打扮，風塵僕僕地走進城門。

兩人方踏入城內，便見告示欄前圍著一圈人，議論聲不斷。

周鈺擠到前面，看了一眼那張剛貼上不久、墨跡都還新鮮的皇榜。

榜上寫的，是青雲門。

他回頭看向周沛，周沛也正看著他。

兩人沒有說話，但那一眼，誰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落。

有人說青雲門百年來作威作福，這下終於遭了報應；也有人壓低聲音說，這事鬧這麼大，東域以後怕是要變天了。

一個老者搖著頭走開，嘴裡念著。

“天要誰亡，誰也擋不住。”

周沛聽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周鈺這時問周沛道。

“要看嗎？”

周沛點頭回應。

“當然要看。”

“可以，但不能靠太近。”

“我知道的，就在遠遠的地方看。”

兩人裝作初來乍到的散修，向路邊攤主打聽青雲門的方位。

攤主多看了他們一眼，這年頭，誰會主動往青雲門那個方向去。

周鈺解釋說是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搭上順風車賺點靈石。

攤主搖頭，指了個方向，說了幾句路程，自己低頭繼續做生意，沒再多問。

兩人按著指的方向趕路，走了大半天，遠遠便望見前方山道上，一條黑色的長線正緩緩移動，朝著青雲門山門的方向逼近。

周鈺腳步一頓。

“那是……”

周沛瞳孔微縮。

“禁軍。”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往前，反而退到一處可以俯瞰整片山頭的高處，藏好身形。

不多時，山道下方爆發出漫天靈光，遠遠傳來陣陣轟鳴。

人影小得幾乎看不清，但那股交鋒的威勢，連這麼遠的距離都能讓人心頭發緊。

周沛看得倒抽一口氣，下意識想往前探，被周鈺一把按住。

那種距離下，連喊殺聲都聽不清楚，只有一陣陣悶響從地底傳上來，震得腳下的山石都在輕輕發顫。

某一瞬，一團刺目的光芒從山頭炸開，亮得幾乎蓋過天色，連這麼遠的地方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掠過臉頰。

周沛下意識瞇起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敢再睜開。

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完了整場戰役。

待山道下方的靈光徹底散去，兩人才緩緩收回目光，對視一眼，沒有交談，各自斂去氣息，悄無聲息地退離原地。

兩人一路換身換跡，回到落霞谷時已是深夜。

周泰塵聽完兩人所見，沉默了片刻。

“仙朝的動作，比我們預想的快得多。”

“禁軍到了，青雲門輸得很慘。”

周泰塵不置可否，只是又問。

“青雲門掌門呢？”

“逃了。”

周泰塵眉頭微動，似乎沒料到這個結果。

“沒想到他還能跑得掉。”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果然，禍害遺千年。”

“他長什麼樣子，你們看清楚了嗎？”

周鈺和周沛對視一眼，搖頭道。“沒看清臉。”

周泰塵點了點頭。

“沒關係。”

他揮手讓兩人退下休息。

兩人退下後，周泰塵獨自在祠堂坐了片刻。

青雲門倒了，這是好事，但陳杰瑞活著逃出來，終究是個沒填上的窟窿。

他想了想，起身走向祠堂深處，這件事，該讓始祖知道。

夜色下的落霞谷一片安靜，只有靈植培育室還亮著一點微光，是周巧宜在查看新一批藥苗。

演武場那邊隱約傳來打鬥的悶響，是周大壯與周田在加練，夜裡也不肯歇。

周泰塵走過廊下，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

千里之外，刀光血雨，但這裡卻依舊是桃花源。

而距離落霞谷尚有一段路程的小徑上，一個衣衫破碎的男人正緩緩前行。

他的右臂從肩頭以下整個垂著，骨頭斷裂的角度不太對，每走一步都牽動著傷處，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卻連一聲都沒哼。

他的步伐很慢，卻很穩，像是清楚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

身後是一片他再也不敢回頭看的方向，前方是一條他從未走過的小路。

至於這條路通向哪裡，他不知道，也沒有力氣去想。

他只知道，只要還能往前走，就還活著。

夜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氣息，與山道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他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股陌生的，乾淨的空氣，刻進肺腑裡。

祠堂裡，周長青正凝神努力修練。

忽然，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明顯傷勢的氣息，出現在他感知的邊緣。

那氣息斷斷續續，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卻又頑強地朝著落霞谷的方向，一點一點靠近。

下一瞬，識海深處傳來系統的提示音。

『偵測到陳杰瑞，距周家約十里，正緩慢接近』

周長青睜開眼。

十里，以他如今的感知範圍，不過是一瞬之間的距離。

他望向祠堂外那片寧靜的谷地，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這位'貴客'，是自己找上門的。

是敵是友，眼下還說不清楚。

但無論如何，總不能讓客人，就這麼倒在門外。

周長青靈識微微一動，朝著谷口方向探了過去。

夜色正濃，谷口的方向，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