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瑞抬起的手猛然下壓。
山道下方,黑甲禁軍列陣整齊,旗號全無,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壓上山頭。
身後弟子蓄勢已久的攻擊瞬間傾瀉而出,符籙、劍氣、靈箭織成一片,朝山道下方那條黑色長線砸去。
對面禁軍顯然沒料到青雲門竟敢主動出手,前排隊列微微一滯。
但那停滯不過一瞬。
統領一聲令下,前排修士齊齊運轉靈力,一道泛著冷光的靈牆從地面拔起,硬生生擋下了那片攻擊的鋒銳。
後排弓弩手與符修同時反擊,箭雨與符光交織著朝山門撲來。
兩軍隔著數百丈的距離,靈光與箭矢在半空交錯,炸裂聲一聲接著一聲,震得山林裡的飛鳥四散驚起。
這場遠程對轟,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禁軍每一輪攻擊的威力都比青雲門弟子的更沉、更狂,落點精準得幾乎不留死角。
不過數十息,護宗大陣外層光罩上已經炸開幾道裂痕,裂痕邊緣的靈光不斷外洩,像是傷口在滲血。
那名前幾日還在搬運靈石的年輕弟子此刻正死死盯著陣眼,雙手不停地灌注靈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裂痕擴大的速度,比他填補的速度更快。
陳杰瑞臉色微變,望向身後高台。
“老祖,請您出手。”
高台上,一名面容枯瘦的老者盤坐已久,聞言緩緩睜開眼。
他的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看上去更像一個守墓的老僕,而不是青雲門隱世多年的老祖。
他身上的氣息低得幾乎讓人忽略,可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與外表完全不符的東西。
這位老者很清楚門裡這些年做了什麼,餵養禁忌之物,用地脈,用人命,賭一個位子。
他也清楚,東窗事發之後會是什麼結局。
但這世上,有誰真的願意放棄那個位置。
若大景皇位真能換成自己人坐上去,這百年的隱忍與佈局,便不算虧。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老者聽完那句話,沒有多問,只是緩緩點了一下頭。
下一瞬,他周身那股低弱的氣息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幾乎將周遭空氣壓得凝滯的威壓。
對面陣中,那位統領猛然抬頭。
他能感覺到那股威壓的份量,竟是元嬰後期。
統領眼神一凜,身形一閃便衝天而起,迎著那股威壓而去。
兩人在半空相遇。
“青雲門養的老骨頭,也敢出來見人?”
統領冷冷開口。
老者嘴角微微扯動,像是想笑又懶得笑。
“老夫不是為了這宗門。”
統領皮笑肉不笑。
“為了那個位子?可惜,輪不到你們了。”
話音未落,老者一掌劈出,空氣中炸開一道無聲的裂縫,周遭數百丈內的雲層被那一掌的勁風硬生生撕成兩半。
統領側身避過,反手一劍,劍光不見鋒銳,卻帶著一股近乎實質的重量,壓得老者周身衣袍劇烈翻動。
兩人交手不過幾個照面,周遭的天地靈氣便已被攪得紊亂,雲層翻湧,雷光在高空隱隱閃動,卻遲遲落不下來。
底下青雲門弟子見自家老祖竟與禁軍統領打得有來有回,士氣陡然一振,攻勢比先前更加凌厲。
宋鶴廷站在側翼陣列之中,望著那片狼藉的天空,袖中手指收緊。
他低聲說了半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未必聽清。
“早知如此……”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
禁軍那邊卻絲毫不慌。
各隊伍迅速分散,不再朝著護宗大陣齊射,轉而逐一鎖定青雲門的高層,將戰場切割成數十個獨立的小型戰場。
每一隊禁軍的隊長,修為皆不在金丹中期之下,當中最強的一位已達金丹巔峰。
那位巔峰隊長,徑直朝陳杰瑞所在的方向而去。
兩人剛一交手,陳杰瑞便察覺出不對。
對方劍法看似平平無奇,招招卻都精準地落在他防禦最薄弱的那一瞬,逼得他連連後退。
陳杰瑞催動靈力,一道青色劍光迎了上去,試圖以速度搶佔先機。
對方不退不避,劍鋒一震,竟生生震碎了那道劍光,碎裂的靈力反震回來,震得他手臂發麻。
他心頭一沉。
這份戰力,絕非'尋常金丹巔峰'四個字能形容。
幾個回合下來,陳杰瑞額角的冷汗已浸透了道袍。
他這才明白,自己對禁軍實力的估算,從一開始就錯了。
不過十餘個照面,陳杰瑞肩頭被一劍劃開,鮮血浸透衣料,整個人被那股劍意震得倒退數丈,單膝跪地。
陳杰瑞喘著氣,仰頭看向那位隊長。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位隊長收劍入鞘,語氣平淡。
“不是說了嗎,仙朝禁軍。”
他沒有再看陳杰瑞一眼,轉身朝另一處戰場飛去。
高空之中,那位統領與老者仍在僵持。
兩人都分出一絲心神,留意著底下戰況。
統領嘴角微微一勾。
老者卻是一震,他萬萬沒想到自家這邊竟會敗得這麼快。
他望著底下那一片片潰散的弟子,望著陳杰瑞單膝跪地的身影,心底某個念頭悄然落定。
今日,無論輸贏,這條命早已不由自己。
老者眼神一冷,毫無徵兆地朝統領衝去。
“跟老夫,一起下去吧。”
老者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統領耳中。
統領一愣,剎那間明白了對方想做什麼。
他立刻將懷中一枚法寶擲出,同時身形暴退,拉開與老者之間的距離。
老者哪會讓他如願。
他將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盡數灌入本命法寶,毫不留情地朝統領擲去。
兩枚法寶在半空相撞。
爆炸聲響起的瞬間,天地彷彿都為之一頓,刺目的光芒籠罩了整片戰場。
老者趁著那團爆炸的遮蔽,身形一閃,硬生生衝破了與統領之間的距離。
下一瞬,他周身靈力盡數引爆。
那一聲自爆,比方才法寶相撞還要驚人數倍。
距離最近的統領被那股餘波狂暴衝撞,口中噴出一大口血,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撞碎了半座山崖才停下,渾身衣袍焦黑,氣息卻仍維持著一絲生機。
他懷中那枚護命法寶碎裂,顯然已用上了壓箱底的東西。
可底下的士兵就沒有這份運氣。
爆炸波及範圍內,幾名靠得最近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吞沒在那片光芒裡,連屍骨都未曾留下。
稍遠處的士兵也被震得七葷八素,有的口耳出血倒地不起,有的被氣浪掀飛數十丈,摔落在地上久久爬不起來。
這一場由青雲門孤注一擲、又以老祖自爆作結的死戰,終究還是沒能扭轉局勢。
禁軍主力未損根本,各隊隨即重整,繼續往青雲門山門推進。
這一仗,仙朝勝了。
戰場漸漸安靜下來,硝煙瀰漫,血腥氣瀰漫了整片山頭。
禁軍開始清點戰場,搜查青雲門各處殿閣。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士兵匆匆跑向那位渾身焦黑、剛被救治的統領,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統領,青雲門掌門……陳杰瑞,不見了。”
統領猛然睜開眼。
“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什麼時候?”
“青雲門老祖自爆前,他還跪在原地,之後……就沒人注意到他了。”
統領沒有再說話,目光緩緩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最後停在那座空著的望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