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貼出那日起,整座宗門幾乎沒有人睡得安穩,連巡夜的腳步聲都比平日急促許多。
第三日,青雲門議事廳第一次坐滿了人。
往日不過八張座椅,今日連走道都站著人,連最末等的傳訊弟子都被叫了進來。
三十六根銅柱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交疊,像一張收不緊的網。
大長老的位置空著,那張椅子比平日更顯空蕩,沒有人提起,也沒有人敢提起。
幾位長老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不停往主位飄,又迅速移開。
角落裡,內務堂的執事垂著頭,手裡的玉簡邊緣被指甲掐出一排淺淺的痕跡。
陳杰瑞坐在主位,青色道袍袖口的雲紋已經洗得發白,他垂著眼皮,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聽著堂內每一道呼吸聲。
藥堂長老柳明遠先開了口。
平日這位長老最是惜才,門中年輕弟子受傷大半是他一手調理回來的,此刻聲音不大,卻在死寂裡格外清楚。
“掌門,禁軍兩千,三日內必到通天津以西。”
“依弟子愚見,與其困守宗門,不如將藏經閣典籍分送各支脈,讓弟子們各自散去,留個火種。”
這話一出,堂內幾道目光悄悄交換了一下。
刑罰堂長老蕭振邦素來性子直,聞言冷笑一聲站起來。
“散去?柳長老這是想拿著典籍自己跑吧。”
柳明遠臉色一變正要反駁,蕭振邦已經接著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大。
“我蕭家三代人都在這宗門裡,從沒沾過那魔物半點氣息,憑什麼這口黑鍋要我們一起背?”
“皇榜上寫的是百年密謀,是誰知道的,是誰決定的,外人不知道,掌門心裡該有數。”
“弟子敢問掌門一句,這黑鍋,弟子們背得起嗎?”
堂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細微聲響。
陳杰瑞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色,平靜得讓人發冷。
他的視線從柳明遠臉上劃過,又落到蕭振邦身上,最後在堂內每一張臉上都停了一瞬。
“兩位長老說得在理。”
“火種要留,黑鍋也不該由不知情的人背。”
柳明遠和蕭振邦同時鬆了口氣,下一瞬,那口氣卻凍在了喉頭。
陳杰瑞指尖輕輕一點。
沒有靈光爆閃,沒有劍氣縱橫,只是一絲極淡的氣機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掠過。
柳明遠正要起身,喉間湧出一線血,他低頭看著胸口那道細如髮絲的傷口,眼裡寫滿了不解。
蕭振邦反應快了半步,靈力剛運起一半,那絲氣機已貫穿他的識海,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直直往後栽倒,再沒了動靜。
兩人幾乎同時倒下,血在青磚地上緩緩漫開,匯成一道細流,蜿蜒著淌向堂中央的香爐。
堂內再沒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了下去。
宋鶴廷站在外務堂的位置上,垂著眼,看那道血流經過自己的鞋尖,繞了個彎,慢慢滲進磚縫。
他什麼都沒說,袖中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又鬆開。
陳杰瑞的指尖還停在半空,袖口的雲紋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氣。
他想起百年前那場交易,想起那塊黑色石頭,如今想來,竟像是一場錯付的賭注。
大長老的位置依舊空著,他朝那裡看了一眼,沒有再看第二眼。
陳杰瑞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這一次,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青雲門立宗三百年,從來不是靠仁慈活下來的。”
“禁軍要的是青雲門的命,不是哪一個人的解釋。”
“現在,要嘛跟著本門一起死,要嘛……”
後半句他沒有說完,但堂內每個人都聽懂了。
“傳令各堂,三日之內,護宗大陣所有陣眼注滿靈石,開到極限。”
“外務堂收攏所有駐外弟子,不論修為高低,連夜趕回。”
“再去後山。”
陳杰瑞頓了一下,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猶豫。
“告訴老祖,閉死關的時辰到了。”
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閉死關'這四個字,在青雲門已有近兩百年沒人提起。
那是以本命元神壓榨到極限的修煉之法,一旦提前驚醒,修為要倒退一個大境界,但醒來那一刻,戰力足以碾壓尋常元嬰。
宋鶴廷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掌門,老祖那一關,一旦開了,便再無回頭。”
陳杰瑞的目光落在宋鶴廷身上,停了很久。
“宋長老,我們現在,還有回頭的可能嗎?”
宋鶴廷沒有回答。
接下來的三日,青雲門上下再沒有一刻安寧。
陣眼處,弟子們抬著靈石箱來回奔走,腳步聲日夜不停踏在青石板上。
藏經閣的典籍被連夜搬入地底密室,封陣一層層加固。
年輕弟子分批送往後山,沿著早已荒廢的舊陣脈重新布防,連夜點亮了上百年未曾啟用的陣燈。
一名十五六歲的弟子蹲在陣眼旁,雙手抱著比自己半身還高的靈石箱,手臂抖得厲害,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砸進石縫裡。
他的師兄路過,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接過箱子的另一端。
兩人合力把箱子抬到陣眼邊,誰都沒有開口。
宗門廣場上,執事們按修為將弟子編入各條防線,平日嘻笑打鬧的師兄弟此刻臉上都是一樣的神色,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被逼到牆角後生出的孤注一擲。
宋鶴廷站在外務堂門口,望著後山方向。
那裡原本死寂的禁地此刻隱隱透出一絲令人心悸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睜眼。
他袖中那枚識海種子,這幾日裡第一次有了極輕微的波動。
第三日夜裡,護宗大陣終於注滿。
青色光罩籠罩整座宗門,如薄霧般起伏。
第四日清晨,後山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地面微微震動,連著三聲。
弟子們停下手裡的活,望向後山,沒人敢說話。
第五日,天還未亮,巡山弟子連滾帶爬衝進廣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來了!”
“黑甲,是黑甲禁軍,沒有旗號,沿著官道,已經到山腳下了!”
宗門廣場上,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望樓上的警鐘尚未敲響,但廣場上已經有人本能地握緊了手中的劍。
陳杰瑞站在望樓最高處,望著那條沿山道緩緩逼近的黑色長線。
那條長線在晨光裡不見旗號,腳步聲整齊得如同一個人在走,塵土被踏得幾乎不揚。
他沉默片刻,緩緩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