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的黎明,是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帶著甜腥味的腐敗氣息降臨的。
重症病房內的空氣彷彿被灌進了鉛,沉重得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噬廢鐵。昨夜那場建立在暴力、鮮血與污穢之上的「物理治療」,終於在沈明朔這具早已不堪重負的身體裡引發了毀滅性的連鎖反應。
凌晨五點四十分,原本規律跳動的心電圖波形突然變得如同驚濤駭浪般狂亂。
「滴——滴——滴——!!!」
刺耳的紅色警報聲劃破了病房的死寂。監視器螢幕上,沈明朔的心率在短短三分鐘內從 90 飆升到 160,隨即開始出現極度不穩定的室性心動過速。血壓數值像是在玩跳水運動,從 110/70 一路跌至 60/30,甚至在某些瞬間顯示為無法測量的虛線。
沈明朔整個人陷在一種極度痛苦的譫妄中。他的體溫已經燒到了 40.8 度,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紫紅色花斑,那是微血管大面積破裂、敗血性休克引發的彌漫性血管內凝血(DIC)前兆。
他那張昨天還塗滿血精與體液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缺氧而呈現出死灰般的青紫色。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管摩擦聲,每一口空氣都像是帶著倒鉤的尖刀,在他燒毀的肺部反覆切割。
「護理師!呼吸治療師!通知白醫生!十三床敗血性休克!」
衝進病房的護理師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她眼前的畫面簡直如同人間煉獄:病床上,沈明朔半裸著身體,尿道口處還掛著幾絲乾涸的、帶著膿液的血跡;他的胸口凌亂地扔著一雙沾滿污物的乳膠手套;而那個家屬,那個本該守護病人的嚴景望,此時卻像是一具被剝了皮的活屍。
嚴景望坐在那張塑膠椅上,雙眼空洞得沒有一絲焦距。他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鮮血乾涸後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將他的半張臉拉扯得猙獰可怖。
即便整間病房已經陷入了生死邊緣的混亂,嚴景望依然死死地守著那條五十公分的界線。他的腳尖精準地停在分界處,雙手神經質地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斷裂般的脆響。
「不能碰他……」嚴景望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微弱、破碎的呢喃,「還有八天……只要不碰他……他就能活到滿月……」
他已經完全瘋了。他把這場現實的搶救看作了一場惡魔的試煉。在他的幻覺裡,沈明朔的病危是上帝對他那場背叛的懲罰,而他唯一的贖罪方式,就是死守這二十一天的禁慾約定。
自動門再次被粗暴地推開。
白禹踏著冷硬的腳步衝了進來。他那身原本整潔的白袍此刻顯得有些凌亂,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裡面深色的襯衫。他沒有看嚴景望一眼,那雙冰冷的、隔著無框眼鏡的眼睛,在看到沈明朔的第一秒就凝固成了一柄利刃。
「血氧 75%,意識消失,呼吸衰竭。準備氣管內插管,啟動一級搶救。」
白禹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甚至帶著一種大戰將至的肅殺。
他沒有問昨晚發生了什麼,儘管他比誰都清楚沈明朔這場急性感染的源頭。在那雙戴著全新乳膠手套的手裡,沈明朔不再是一個可以調情的病態瘋子,而是一台即將報廢、必須強行重啟的生物機器。
「拿喉頭鏡,給 20 毫克的依托咪酯。」
白禹動作俐落地跨上病床的側邊,他兩腿分開,跪在沈明朔的頭部上方。這個姿勢具有強烈的支配感,他伸出左手,用力撬開了沈明朔那原本就乾裂、沾滿血污的牙關。
「喀」的一聲。
沈明朔的下頜骨在白禹的暴力操作下發出了微弱的移位聲,但他已經失去了痛覺。
白禹右手拿起冰冷的、閃爍著冷光燈的金屬喉頭鏡,沒有絲毫憐憫地將那片彎曲的金屬葉片狠狠地捅進了沈明朔的喉嚨深處。他用力向上提拉,挑起那塊脆弱的會厭軟骨。
「呃……」
沈明朔的身體產生了生理性的嘔吐反射,但他蒼白的食道裡只嘔出了一些帶血的黃色胃液,直接噴濺在白禹的手套上。
白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接過護理師遞來的粗大塑膠氣管導管——那是一根直徑約 7.5 毫米的管子。他看準了聲門的裂縫,以一種絕對強勢、絕對精準的角度,將那根異物狠狠地捅進了沈明朔的氣管。
這是一場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的、最合法的侵入。
那根管子穿過了沈明朔曾經發出淫靡呻吟的聲帶,直達他的支氣管分叉處。白禹迅速抽出金屬導芯,連接上簡易呼吸囊,用力一捏。
「噗——」
沈明朔那原本凹陷的胸膛,在人工氣流的強迫灌入下,發出了一聲如同被吹起的皮革袋子般的悶響。
「插管完成。固定。」
白禹擦了擦臉上的冷汗。就在這時,心電圖監視器發出了一聲最令人絕望的、長達五秒的刺耳長鳴——
「滴——————————————————」
螢幕上原本雜亂的波形,在一瞬間拉成了一道冷酷的、平直的綠線。
沈明朔的心臟停止跳動了。
「心跳驟停!準備去顫!」護理師大聲喊道。
「來不及了,立刻進行胸外按壓!」
白禹發出一聲怒吼。他沒有等待去顫儀充電,他直接丟下呼吸囊,整個人像是一頭狂怒的雄獅,跪在了病床邊。
他看著沈明朔那具佈滿了青紫色斑點、肋骨高聳的殘破軀體。
沈明朔曾經在第五天查房時,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的渴求說過:「醫生,你要親自幫我按。不管斷幾根肋骨,你都要用力按下去。」
現在,沈明朔得償所願了。
白禹跨坐在沈明朔的身體兩側,雙手重疊,掌根死死地抵住了沈明朔胸骨的中下段。他那雙原本用來進行精密手術、用來書寫冰冷病歷的手,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物理屠刀。
白禹深吸一口氣,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他利用自己全身的體重,朝著沈明朔的心臟位置,狠狠地壓了下去。
「砰!」
那是沈明朔的胸腔在承受巨大壓力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白禹沒有停。他的頻率極快,每分鐘 120 次。每一次按壓,都要將沈明朔那單薄的胸骨向下壓入至少五、六公分。這不是在救人,這更像是在對一具屍體進行最後的、瘋狂的摧毀。
「喀——啦!」
在白禹第五次按壓的瞬間,安靜的病房內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其清晰、極其刺耳的斷裂聲。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沈明朔那因為長期化療與癌症轉移而變得像乾枯樹枝一樣脆弱的肋骨,在白禹那種毫不留情的暴力按壓下,終於支撐不住,應聲而斷。
「喀啦、喀啦、喀啦……」
斷裂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沈明朔左側的第三、第四、第五根肋骨,在白禹的手掌下紛紛碎裂、下陷。斷掉的骨尖刺入了沈明朔那充滿炎症的肺葉,也刺入了他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
白禹感受到了那種手掌下骨頭碎裂的觸感,但他眼中的瘋狂與冷酷沒有絲毫減退。
「繼續按!不准停!」白禹對著護理師吼道。
他像是著了魔一樣,繼續在沈明朔血肉模糊的胸膛上進行著這場「物理治療」。每一次按壓,都能看到沈明朔那張青紫色的臉因為體內殘留氣體的排出而微微抽搐;每一次鬆開,沈明朔的胸口都以一種畸形的角度塌陷下去。
沈明朔雖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在意識被徹底格式化的最後一秒,他似乎真的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那種他夢寐以求的、絕對的物理暴力。他感覺到了白禹的手指隔著皮膚捏碎他骨頭時的快感,那種感覺比嚴景望千百次的擁抱都要真切,比任何語言都要充滿力量。
這就是沈明朔想要的死亡方式——被這個冷酷的男人,親手按碎,親手終結。
角落裡,嚴景望看著這一幕,突然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的笑聲。
「呵呵……呵呵呵……」
他看著白禹在沈明朔的身體上進行著這種近乎凌辱的搶救。他看著沈明朔的衣服被剪開,看著沈明朔的胸膛被按得變形塌陷,看著沈明朔的嘴裡插著那根粗大的、沾滿血跡的管子。
嚴景望的心裡竟然湧起了一股極其扭曲的、惡毒的快意。
「好啊……按碎他吧……」嚴景望抓著牆壁,手指摳進了裂縫裡,眼神狂亂,「把他弄壞……把他變成機器……這樣他就不能再看別人了……他就只能躺在那裡……等著我……」
在他崩潰的大腦裡,沈明朔被搶救回來的意義,不再是為了重生,而是為了變成一個永遠無法反抗、永遠無法背叛的「物件」。
「去顫儀準備好!200 焦耳!離開病人!」
護理師推開了滿臉汗水的白禹。
白禹退後一步,他那件白袍的胸口處全是被沈明朔嘔出的血污。他看著沈明朔那具已經被按得一塌糊塗的身體,眼神裡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近乎於「享受」過後的虛脫感。
「啪!」
沈明朔的身體在電擊下劇烈地彈跳了一下,背脊弓起一個驚人的弧度,隨即重重砸回床單上。
一次,兩次。
終於,在第三次電擊後,心電圖監視器上那條漫長的平直綠線,再次出現了一個微弱的、畸形的尖峰。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沈明朔的心跳恢復了。
但那不再是屬於一個人的律動,那是依靠著大量腎上腺素與多巴胺強行支撐起來的、垂死的掙扎。
「血壓 70/40,心率 130,不穩定。立刻連接呼吸機,設置為輔助控制模式(AC)。」
白禹冷冷地下達了最後一條指令,隨即轉身走向洗手台。
他接過護理師遞來的無菌濕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著自己那雙沾滿了血跡與體液的乳膠手套。他的動作依然是那麼優雅、精準,彷彿剛才那場暴力拆解只是他職業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小插曲。
病房裡的搶救團隊漸漸散去。
沈明朔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個被強行組裝起來的賽博格。他的嘴裡插著一根透明的巨型導管,膠帶將他的半張臉纏得變形。管線連接到一台巨大的、發出「嘶——哈——」聲響的高端呼吸機上。呼吸機的活塞每隔四秒鐘就機械地將氧氣壓入他那對已經千瘡百孔的肺部。
他的胸口大面積淤青發紫,那是肋骨骨折引發的皮下出血,看起來就像是被重錘擊打過的生肉。
他陷入了最深度的昏迷。格拉斯哥昏迷指數(GCS)為 3 分,這意味著他失去了所有對外界的反應,甚至連痛覺反射都消失了。
他成了一台機器的奴隸。
白禹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框,轉過頭,隔著眼鏡,冷冷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嚴景望。
「他現在進入了深度昏迷,可能這輩子都醒不過來了。」白禹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傳出來的,「腦部缺氧超過六分鐘,即便醒了,也可能只是個植物人。」
白禹停頓了一下,嘴角似乎露出了一個若有似無的、充滿了嘲諷的弧度。
「你想要的禁慾約定,現在可以無限制地延長了。反正他再也沒辦法對你發脾氣,也沒辦法去勾引別的醫生了。」
丟下這句殘酷到極點的話,白禹大步走出了病房。
自動門關閉。
病房裡,只剩下呼吸機機械的「嘶——哈——」聲,以及心電圖監視器單調的「滴——滴——」聲。
嚴景望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額頭還在滴血,那張憔悴得如同惡鬼般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溫柔到讓人發毛的微笑。
他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
他在那條五十公分的界線前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個再也無法睜開眼、再也無法說出那些惡毒言語的沈明朔。他看著沈明朔胸口那些被白禹按碎的痕跡。
「明朔……你看到了嗎?」嚴景望伸出手,在空氣中虛擬地撫摸著沈明朔那張被管線纏繞的臉,聲音溫柔得如同在對情人低語,「醫生把你弄壞了。只有我還愛你……只有我還守著我們的約定……」
他轉過頭,看著牆上的電子日曆。
「第十三天。還有八天。」
嚴景望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空洞。
「還有八天……等你醒不過來的時候……我就能永遠擁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