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病房內的計時器顯示著凌晨三點十五分。牆上的電子日曆跳動到了這場殘酷遊戲的第十四個刻度。二十一天的週期已經悄然過了三分之二,空氣中的腐臭味與藥物氣息在深夜的冷凝中壓縮成了一種實質性的、令人窒息的重壓。
沈明朔正躺在死亡與現實的狹縫中。
他現在已經不再像一個「人」。那根插在氣管裡的導管如同怪物的觸角,從他的口腔深處延伸出來,連接著發出單調、冰冷呼嘯聲的高端呼吸機。機器每隔數秒便強行將高濃度的氧氣泵入他那對已經塌陷且佈滿血瘀的肺部,胸腔因為那幾根斷裂的肋骨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不對稱的起伏。他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死灰色,全身插滿了管線:鎖骨下的中心靜脈導管、鼻胃管、尿管,以及監視著每一毫秒血流動力學變化的動脈置管。
這是一具被現代醫學強行鎖在陽間的肉體,一個失去了尊嚴、失去了隱私、甚至失去了呼吸權利的生物樣本。
嚴景望坐在那條五十公分界線外的椅子上。他現在的狀態比病床上的沈明朔更像一個幽靈。他雙手死死地摳著椅子邊緣的塑料蒙皮,已經摳出了幾個焦灼的洞口。他的眼眶黑得嚇人,眼底的紅血絲密集成了一片暗紅色的色塊。他在這十四天裡完成了一場精神上的閹割與獻祭,現在的他,腦袋裡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倒數。
「還有一週……明朔,還有七天,我們就能滿月了……」
嚴景望神經質地呢喃著,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根本不敢靠近病床。昨天沈明朔心跳驟停時,白禹那雙手按碎肋骨的聲音還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他覺得那是神罰,是因為他在第十天出軌的懲罰,也是因為他沒能守住「不觸碰」之約的懲罰。所以他現在甚至不敢去看沈明朔那張被膠帶纏繞的臉。他盯著窗外,今晚的月亮已經開始顯現出飽滿的輪廓,帶著一種冷嘲熱諷的清輝。
就在這時,原本陷入深度昏迷、GCS評分只有3分的沈明朔,身體突然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痙攣。
「嘶——哈——嘶——哈——」
呼吸機發出了刺耳的對抗警報。沈明朔的胸腔劇烈起伏,他在試圖搶奪機器的呼吸主動權。這是嚴重的「人機對抗」,在醫學上往往意味著病人的意識正在淺層甦醒,或者陷入了極度痛苦的譫妄狀態。
嚴景望被這警報聲嚇得猛地站起,但他卻因為恐懼而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後跟重重撞在牆上。「明朔?明朔你怎麼了!」他尖叫著,聲音裡充滿了軟弱與無力,卻始終不敢跨過那五十公分的距離。
病房門被推開。白禹獨自一人走進來,他身上帶著一股剛從手術室出來的、尚未散去的血腥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沒有看嚴景望一眼,直接衝向床頭,修長的手指迅速在呼吸機屏幕上點擊,加大了鎮靜劑的入量,並調整了壓力支持參數。
「他在做夢。」白禹的聲音冷得像是一把剛從冰庫裡拿出來的手術刀。
他拿起手電筒,掰開沈明朔的眼皮。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竟然佈滿了狂亂的、由於缺氧和腦水腫引發的興奮感。瞳孔在強光下急劇收縮,隨後又擴散開來。
沈明朔的嘴唇在膠帶與氣管導管的壓迫下,開始劇烈地蠕動。儘管喉嚨裡插著管子,儘管他根本無法發聲,但那種強大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表達慾望,卻強迫著他的聲帶發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氣般的沙啞摩擦聲。
「……景……景……望……」
這是一聲微弱到極點的呼喚。
嚴景望在兩米開外的地方,正低頭捂著自己的臉,陷在自責與恐懼的泥淖中。呼吸機的運作聲與他自己的哭泣聲蓋過了一切,他根本沒有聽到這聲來自瀕死之人的召喚。
但白禹聽到了。
白禹正俯下身,準備檢查沈明朔的瞳孔反射。他的耳朵距離沈明朔的嘴唇不到十公分。
沈明朔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正上方的白禹。在譫妄的世界裡,他分不清現實與幻覺,他以為他看見的是嚴景望——那個曾經在籃球場上陽光燦爛、在出租屋裡熱情如火、卻在病床前讓他窒息的嚴景望。
「……嚴景望……你……聽我說……」
沈明朔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節奏,氣流穿過導管的縫隙,帶著一股腥甜的痰液味噴在白禹的臉頰上。
白禹的動作停住了。他那雙在無框眼鏡後的冷酷眼眸微微一凝。作為一名主治醫生,他本該在此刻加大鎮靜藥劑,讓病人重新陷入無意識狀態以保護大腦。但他卻在那一刻,像是被某種黑暗的力量蠱惑了一般,緩緩地,將耳朵更貼近了沈明朔的唇邊。
「……我知道你……在看我……」沈明朔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渾濁的、帶著高熱溫度的眼淚,「……你的愛……好髒啊……景望……」
白禹的手指緊緊捏著聽診器的膜面。
「……你以為……你禁慾二十一天……是在救我嗎?……呵呵……」沈明朔發出了漏氣般的笑聲,胸腔裡的斷骨隨著笑聲微微顫動,那種痛苦卻讓他產生了更瘋狂的快感,「……你是為了你自己……你想當聖人……你想看著我死的時候……還對你感激涕零……」
「……我好恨你……我恨你每一次……用那種深情的眼神看我……那讓我覺得……我像是一塊……被你塗滿了防腐劑的死肉……」
沈明朔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血氧飽和度在監視器上下跌到了85%。這是大腦在死亡前最後的閃燃,他在這場譫妄中,終於扯掉了所有「純愛伴侶」的偽裝,吐出了那些憋在靈魂深處十幾天的毒膿。
「……我為什麼要跟醫生調情?……為什麼要在你面前自慰?……」沈明朔的眼神突然變得異常清明,那種清明裡透著極致的惡毒,「……因為我想看你瘋掉……我想看你那副……道貌岸然的深情面具……一片片碎掉的樣子……」
「……景望……我從來沒有愛過……那個在病床前哭泣的你……我愛的是……那個在床上……把我弄壞的你……可你現在……連碰都不敢碰我……你這個……閹人……」
沈明朔的身體再次劇烈抽搐,氣管導管裡嗆出了幾口粉紅色的泡沫痰。
「……我寧願……死在醫生的按壓下……聽骨頭斷掉的聲音……也不要你……那種廉價的眼淚……景望……救救我……或者殺了我……你的愛……才是這間病房裡……最臭的東西……」
這是一場最完美的、充滿了恨意與絕望的心底告白。
然而,嚴景望什麼也沒聽到。
他正跪在遠處的陰影裡,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祈禱:「求求神明,讓明朔撐過去,還有七天……我一定會守住誓言……」
他以為他的堅持是一種偉大的情操。
白禹緩緩地直起身體。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卑微、瘋狂、卻一無所知的嚴景望。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床上那個再次因為藥物作用而陷入沉睡、滿臉淚痕與污漬的沈明朔。
白禹的臉部肌肉在口罩下方微微牽動了一下。
他伸手,優雅地替沈明朔整理了一下凌亂的氧氣面罩,手指隔著乳膠手套,在那蒼白的、還沾著自己血精痕跡的臉頰上,極其輕緩地拂過。
那不是醫生的安撫。那是一種領地佔有者的、帶著惡意的戲弄。
「聽到了嗎?家屬。」白禹轉過頭,聲音平淡如常,聽不出任何波瀾。
嚴景望猛地睜開眼,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看著白禹。「他……他說話了嗎?他剛剛是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嚴景望踉蹌地走近兩步,卻依舊停在五十公分外,眼神裡充滿了病態的渴望。
白禹看著嚴景望那張充滿了期待與深情的、極度醜陋的臉,嘴角露出了全書中最冰冷的一個微笑。
「沒有。」白禹淡淡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上帝視角般的殘忍,「他只是在因為肺部積痰而產生的呼吸道鳴響。他現在什麼感覺都沒有,也沒有任何意識。你想多了。」
嚴景望眼底那抹微弱的光芒瞬間熄滅了。他頹然地跌回椅子上,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是嗎……我想也是……他現在……怎麼可能還能跟我說話……」
白禹轉過身,走向門口。
「繼續守著你的約定吧。」白禹在開門的一瞬間,背對著嚴景望說道,「滿月就快到了。別讓這最後的七天,功虧一簣。」
白禹走出病房,自動門關閉。
在安靜的走廊上,白禹停下腳步。他聽著病房內傳來的嚴景望斷斷續續的哭聲,感受著剛才沈明朔噴在他臉上的那股熱氣。
他掌握了這場悲劇裡最重要的真相。他成了沈明朔唯一的心靈出口,也成了嚴景望這場純愛夢境裡唯一的清醒監視者。
沈明朔恨嚴景望的深情。沈明朔渴望被摧毀。
白禹看著自己戴著乳膠手套的手,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按碎沈明朔肋骨時的震顫感。
第十四天。
醫生帶著這份沉重的告白與背德的祕密,走向了辦公室。
而嚴景望,依舊守在那五十公分的界線外,對著一個恨他入骨的軀殼,做著天長地久的美夢。
距離滿月只剩一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