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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慾二十一天》第八天
重症病房的深夜,時間彷彿失去了流動的物理屬性,變成了一種黏稠且令人窒息的膠狀物。

凌晨一點。止痛藥與鎮靜劑的效力在經過四個小時的代謝後,開始在沈明朔的血液中逐漸消退。癌細胞啃噬骨髓的鈍痛再次如同漲潮的海水般,一寸一寸地漫過他的神經末梢。但在這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痛楚之下,沈明朔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理訊號。

一股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熱流,正違背了他這具殘破軀體的衰竭狀態,在小腹深處緩慢地積聚。

那是一種極度荒謬的性衝動。

在醫學上,這或許可以被解釋為絕症晚期患者內分泌系統的徹底紊亂,或者是因為長期的疼痛刺激導致大腦皮層釋放了錯誤的多巴胺補償機制。但對於沈明朔而言,這種在死亡邊緣突然甦醒的慾望,就像是在一具已經長滿屍斑的軀體上,硬生生地開出了一朵豔俗且糜爛的食人花。

沈明朔平躺在病床上,呼吸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燥熱而變得有些急促。他沒有睜開眼睛,因為他知道,只要一睜眼,就會看到那個坐在五十公分之外、如同守靈人一般死氣沉沉的嚴景望。

他不想看到嚴景望。

在過去的七天裡,嚴景望那種自我凌遲般的禁慾與深情,已經把沈明朔的耐心與最後一絲愧疚消磨殆盡。但不可否認的是,這股在深夜裡無端燃起的性慾,卻不可控制地勾起了沈明朔大腦深處,關於這具身體曾經如何被開發、被索求、被推向極致快樂的記憶。

沈明朔的意識逐漸下沉,陷入了一場混雜著汗水與賀爾蒙的幻覺。

那是在他們剛出社會的第二年。他們租在城市邊緣一棟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頂樓。夏天的鐵皮屋頂將房間烤得像一個蒸籠,那台發出巨大噪音的二手冷氣機根本無法驅散室內的悶熱。

但那時的他們,根本不在乎高溫。

沈明朔記得那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嚴景望剛洗完澡,身上帶著廉價薄荷沐浴乳的氣味,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肌和輪廓分明的腹肌滑落,沒入腰間那條鬆垮的毛巾裡。嚴景望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是一頭飢餓了數日的野狼盯著唯一的獵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侵略性與狂熱的佔有慾。

沒有太多的前戲。嚴景望的愛意總是帶著一種將人吞噬的粗暴。

他被嚴景望狠狠地壓在那張稍微一動就會發出「吱呀」聲響的舊彈簧床上。嚴景望的雙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地按住他的手腕,將他釘在枕頭上。滾燙的嘴唇帶著幾乎要將他咬出血的力道,掠奪著他的呼吸。

「明朔……我的……你是我的……」

嚴景望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渴望而變得沙啞低沉,每一次挺動都伴隨著深不可測的力道,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連同肉體一起,狠狠地砸進沈明朔的身體最深處。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嚴景望的性器官碩大且滾燙,每一次粗暴的摩擦都精準地碾壓過沈明朔最敏感的神經叢。汗水將兩人的身體緊緊地黏合在一起,皮膚拍打的清脆聲響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沈明朔被撞擊得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只能仰著頭,發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那時的沈明朔,是享受這種粗暴的。

嚴景望在床上的強勢與索求,給了沈明朔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那種彷彿世界末日到來也要死死將他抱在懷裡的瘋狂,讓沈明朔覺得自己是真真實實活著的,是被一個強大的生命體毫無保留地深愛著的。嚴景望的每一次射精,每一次在高潮時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近乎虔誠地喘息著說「我愛你」,都像是為沈明朔的靈魂注入了最濃烈的強心劑。

他們曾是兩具完美契合的肉體,在無數個日夜裡,用最原始的性愛來確認彼此的歸屬。

但現在,沈明朔躺在冰冷的重症病房裡,感受著小腹處那股微弱的燥熱,內心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他依然有性慾,他依然記得嚴景望曾經帶給他的極致快感。但如果現在讓嚴景望碰他,他只會覺得無比的反胃。

為什麼?

為什麼那份曾經讓他眷戀的愛,現在卻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毒藥?

沈明朔在黑暗中冷冷地解剖著自己的內心,像是在進行一場殘酷的自我活體解剖。

答案其實很簡單,也很自私。

因為他快死了。

絕症不僅僅是在摧毀他的細胞,更是在剝奪他作為一個「社會人」和「伴侶」的資格。當一個人的生命力被抽乾,當他每天面對的只有刺骨的疼痛、失禁的風險、各種侵入性的管線,以及隨時可能停止的心跳時,愛情這種高級的情感需求,就變成了一種極其沉重的負擔。

嚴景望的愛沒有變。甚至因為即將失去,這份愛變得更加濃烈、更加悲壯、更加純粹。嚴景望為他禁慾,為他流淚,為他像條狗一樣守在床邊,為他放棄了所有的尊嚴。

但在沈明朔看來,這恰恰是最致命的壓迫。

嚴景望的深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沈明朔:你是一個被深愛的人,你有責任活下去,你不能就這樣放棄。

嚴景望用那種自我犧牲式的守護,在沈明朔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名為「道德」與「愧疚」的絞索。如果沈明朔死了,或者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放棄,那就是對嚴景望這份偉大愛情的背叛。

沈明朔太累了。他連呼吸都要用盡全力,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回應嚴景望的深情,更沒有力氣去扮演一個「堅強抗癌、為了愛人努力求生」的完美伴侶。

他不想當神壇上的雕像,也不想當悲劇愛情故事裡的主角。

嚴景望的愛太重、太燙、太吵鬧了。那種時刻燃燒著的生命力,對現在的沈明朔來說,就像是在將死之人的耳邊敲響的震耳欲聾的戰鼓。每一次嚴景望用那種充滿血絲、滿含眼淚的絕望眼神看著他時,沈明朔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道德綁架,被強行拖拽回那個他已經無法生存的「活人」世界。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再愛嚴景望的根本原因。

因為嚴景望不允許他腐爛。

嚴景望試圖用愛情將他防腐,試圖用這二十一天的禁慾誓言來欺騙死神。但沈明朔的身體早就已經在發臭了。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毫無尊嚴地爛掉,不需要任何人的眼淚,更不需要任何沉重的期盼。

所以,當這種突如其來的性慾在深夜甦醒時,沈明朔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嚴景望那張充滿深情與慾望的臉。

而是白禹。

那個永遠戴著無機質的無框眼鏡,眼神比太平間的冰櫃還要冷的男人。

白禹的觸碰沒有愛,沒有期盼,沒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道德枷鎖。在白禹的手裡,沈明朔不需要假裝堅強,不需要感到愧疚。他只是一塊純粹的生病肉塊,一個被各種醫療器械測量的客體。

他可以對著白禹戴著乳膠手套的手發情,因為那裡沒有愛情,只有純粹的、背離了所有人類情感羈絆的物理刺激。這種建立在死亡與冷酷之上的慾望,是沈明朔現在唯一能夠掌控、唯一不會讓他感到沉重的東西。

他不再渴望生機勃勃的熱量,他渴望的是絕對零度的摧毀。

清晨七點半。

病房的自動門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白禹準時踏入病房。他依然是一塵不染的白袍,胸前的口袋裡別著金屬原子筆,修長的手指上已經戴好了半透明的醫療用乳膠手套。護理師跟在他身後,推著裝滿藥劑的護理車。

角落裡,嚴景望像一座生鏽的雕像般站了起來。他的雙眼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下半身的休閒褲依然因為長時間得不到紓解而呈現出緊繃的狀態。他昨天在洗手間裡的發洩根本無濟於事,甚至因為看到了沈明朔在白禹手裡的生理反應,他的性慾和嫉妒被扭曲成了一種更加黑暗、更加暴躁的怪物。

嚴景望死死地盯著白禹的手,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他嚴格遵守著五十公分的界線,但那種想要將白禹撕碎的眼神,卻已經越過了界線,無數次地將對方凌遲。

白禹對那種充滿敵意的視線置若罔聞。他走到病床右側,拿起了沈明朔的手腕,準備檢查昨晚剛重新埋入的靜脈留置針。

沈明朔的眼睛在白禹靠近的瞬間睜開了。

他那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被薄被掩蓋在下方的小腹處,那股昨夜積聚的熱流卻因為白禹的到來而變得更加清晰。

白禹的動作很輕,卻極度專業且缺乏溫度。他用戴著乳膠手套的左手托住沈明朔瘦骨嶙峋的手腕,右手撕開了固定留置針的透明敷料的一角,檢查穿刺點是否有紅腫或滲液。

「留置針周圍皮膚有輕微靜脈炎的跡象。」白禹冷冷地對護理師說道,「換另一隻手重新打,這隻手先用硫酸鎂濕敷。」

就在白禹說話的同時,他托著沈明朔手腕的左手,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那極薄的半透明乳膠材質,不可避免地摩擦過沈明朔手腕內側最脆弱的皮膚。

那是一種帶著刺鼻消毒水氣味的、冰涼且充滿了人工合成質感的觸碰。

沈明朔的呼吸微微一滯。

在角落裡嚴景望如同惡犬般的注視下,沈明朔做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充滿了致命挑逗意味的動作。

他沒有像正常病人那樣任由醫生擺弄。相反地,他原本無力地垂放在床單上的手指,緩慢地、如同試探般地向上蜷曲。

然後,沈明朔的食指指尖,輕輕地、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白禹那戴著乳膠手套的掌心。

這個動作太輕了,輕到護理師根本沒有察覺,輕到如果不是白禹的感官極度敏銳,甚至會以為那只是病人因為神經虛弱而產生的無意識抽搐。

但白禹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那乾燥、失去血色的指尖,在光滑的乳膠表面上劃過時,所傳遞過來的那種帶著明確意圖的摩擦力。

白禹的聲音沒有任何停頓,他依然在冷靜地向護理師交代著濕敷的濃度。但他托著沈明朔手腕的手,卻在被勾住的那一瞬間,沒有立刻抽離。

隔著無框眼鏡,白禹垂下眼簾,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沈明朔那張蒼白的臉上。

沈明朔也在看著他。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不再是絕症病人的空洞與絕望。那裡面燃燒著一種病態的、充滿了背德與破壞慾的暗火。沈明朔的嘴角甚至微微牽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極其微弱、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夠讀懂的放蕩弧度。

這是一場在死神眼皮底下的、無聲的淫亂交易。

沈明朔在用自己的身體,在用這僅存的、微弱的觸覺,向這個毫無感情的主治醫生發送著最露骨的邀請。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隨著指尖與乳膠手套的摩擦,自己下半身的反應變得更加強烈了。

他沉迷於這種當著嚴景望的面、背叛嚴景望的快感之中。

「啪嗒。」

五十公分外,嚴景望手裡原本握著的一個塑膠水杯,因為手指的過度用力而瞬間被捏得變形,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嚴景望看到了。

雖然沈明朔的手指被白禹的手掌遮擋了大半,但嚴景望那因為嫉妒和性慾而變得極度敏銳的雙眼,精準地捕捉到了沈明朔手指蜷曲的軌跡,以及沈明朔看著白禹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著情慾的眼神。

嚴景望的腦袋裡發出「嗡」的一聲巨響,彷彿有一顆炸彈在他的顱腔內引爆。

他的理智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

沈明朔不是因為神經反射。沈明朔是真的在勾引那個醫生。

這個認知讓嚴景望的胃部一陣劇烈翻騰。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同時,他那具悲哀的肉體,竟然因為親眼目睹愛人的背叛與放蕩,而產生了更加狂暴的勃起。

他的性器在緊繃的布料下腫脹得發疼,幾乎要將理智的最後一根弦扯斷。他想衝過去,想把白禹那隻戴著手套的手剁下來,想掐住沈明朔的脖子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想當著這個醫生的面,粗暴地貫穿沈明朔那具生病的身體,讓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也叫不出來。

但是,那條五十公分的界線,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壓電網,死死地攔在他的面前。

「嚴景望,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如果你現在走過來,碰我一下。約定就作廢了。我明天就拔掉點滴,我們一起等死。」

沈明朔那冰冷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嚴景望的大腦裡迴盪。

嚴景望渾身發抖,雙腳像是被釘死在地板上。他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但他卻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沈明朔的手指,繼續停留在白禹的掌心裡。

白禹依然維持著那個托著手腕的姿勢。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即將崩潰的嚴景望,又低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眼神迷離的沈明朔。

他什麼都明白。

這對伴侶正在進行一場極其扭曲的心理絞殺。一個試圖用禁慾和自我犧牲來綁架對方的生命;另一個則試圖用出軌和墮落來徹底斬斷這份沉重的愛。

而他,白禹,只是這個舞台上一個完美的、冰冷的道具。

白禹沒有抽出手,也沒有給予任何熱烈的回應。

他只是用那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微微收緊了力道。

那不是愛撫,那是一種絕對冷酷的、帶著警告意味的鉗制。他用橡膠的冰冷與粗糙,精準地碾壓過沈明朔剛才勾引他的那根食指的關節,帶來一陣輕微的、卻直達神經的刺痛。

「拔針。」白禹冷冷地對護理師下達了指令,隨即鬆開了手。

他將手插回白袍的口袋裡,彷彿剛才那場暗潮洶湧的接觸從未發生過。

「家屬如果沒有能力控制情緒,就出去等。」白禹轉過頭,隔著鏡片,用一種看垃圾般的眼神瞥了嚴景望一眼,「重症病房不需要多餘的噪音。」

說完,白禹轉身走出了病房。

護理師俐落地拔出了沈明朔手腕上的留置針,鮮血瞬間湧了出來。護理師用紗布用力按壓住出血點,然後用醫療膠帶固定好。

沈明朔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腕上還殘留著白禹剛才施加的那種冰冷且粗暴的力道。他感覺到自己下半身的硬度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因為這種冷酷的拒絕與壓制,而變得更加強烈。

他聽到了角落裡,嚴景望那因為極度壓抑而發出的、如同困獸般低沉的嗚咽聲。

第八天。

沈明朔在心裡無聲地笑了。

愛情已經死了。接下來的十三天,只剩下一場毫無底線的慾望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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