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五分。重症病房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乾燥且沉悶。
牆上的電子時鐘無聲地跳動著數字,宣告著這場荒謬的禁慾交易正式進入了第四天。距離下一次滿月,還有漫長的十七天。
病床的床頭被搖平。沈明朔被迫褪去了病號服的長褲,只穿著一件寬大的上衣,以一種極度屈辱且毫無防備的嬰兒蜷縮姿勢,側躺在蒼白的床單上。他的雙膝被要求盡可能地向胸口彎曲,雙手抱住膝蓋,將背部拱起,使得骨盆後方的髂後上棘能夠最大程度地向外凸出。
「這個姿勢可以嗎?」
說話的是白禹。他站在病床邊,身上穿著一件無菌的手術隔離衣,頭上戴著藍色的醫用圓帽,大半張臉被口罩嚴嚴實實地遮擋住,只露出一雙缺乏溫度的眼睛。他的雙手已經戴上了無菌的乳膠手套,正舉在胸前,等待著護理師為他打開穿刺包。
「可以。」沈明朔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沙啞而虛弱。
「醫學上稱之為屈曲側臥位。」白禹的語氣像是在對著醫學院的實習生講課,客觀且冰冷,「你的脂肪層已經非常薄了,這會讓定位變得很容易,但相對的,針頭穿透骨膜時的痛覺也會更加直接。局部麻醉只能麻痺表皮組織,無法阻斷骨髓腔內的抽吸痛。」
「我知道。」沈明朔盯著床單上的一根脫落的纖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別人的身體,「你直接開始吧。」
在病房外,隔著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窗,嚴景望正死死地盯著裡面發生的一切。
按照醫院的感染控制規定,進行骨髓穿刺這種侵入性檢查時,家屬必須在室外等候。但即使沒有這項規定,嚴景望此刻也沒有勇氣站在那條五十公分的禁慾界線前,親眼看著別人將一根長達十公分的粗糙鋼針,硬生生地扎進沈明朔的骨頭裡。
玻璃窗隔絕了聲音,但隔絕不了視覺上的殘酷。
嚴景望的雙手緊緊貼著玻璃,手掌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蒼白。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色的霧氣,隨即又被他自己急切的目光看穿。他看到護理師用大塊的棕色碘伏紗布,在沈明朔蒼白瘦削的腰椎部位大面積地塗抹。那種刺眼的棕黃色,在失去血色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開始局部麻醉。」
病房內,白禹接過裝滿利多卡因的注射器。他沒有說任何安撫的話語,諸如「放輕鬆」或「深呼吸」,只是精準地將細小的針頭刺入沈明朔髂後上棘的皮膚,推入麻藥。
沈明朔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只是最表層的刺痛,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
「骨髓穿刺針。」白禹伸出右手。
護理師將一根帶著金屬手柄、前端粗大且尖銳的穿刺針遞入他的掌心。
沈明朔無法看見背後的畫面,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那隻戴著乳膠手套、沒有任何情感溫度的手——準確地按壓在他突出的骨骼上,固定住了穿刺點。那種毫無憐憫的物理性壓迫感,讓沈明朔的呼吸瞬間停滯。
「現在進針。絕對不要動。」白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下一秒,沈明朔感覺到一股強大且不容抗拒的機械力量,從他的腰椎處筆直地鑽了進來。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一種粗暴撕裂肌肉纖維、隨後硬生生鑿開堅硬骨骼的恐怖觸感。沈明朔甚至在自己的顱腔內,清晰地聽見了金屬針尖碾碎骨密質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喀吱」聲。
「呃——!」
沈明朔死死咬住下唇,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悶嚎。他的十指深深地摳進了床單裡,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糾結的樹根般暴突而起。劇烈的疼痛化作實質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神經末梢。
「進入骨髓腔了。現在拔出針芯,連接注射器抽吸骨髓液。」白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手腕異常穩定。「抽吸的瞬間會有強烈的酸脹和牽扯痛。忍住。」
當注射器的活塞被向後拉動,骨髓腔內的負壓驟然形成的瞬間,沈明朔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連同脊髓一起,被某種強大的外力生生地從身體裡抽離了出去。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劇痛與空虛。
沈明朔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生理性的淚水和冷汗同時湧出,瞬間浸濕了枕頭。但在這片極致的痛苦汪洋中,他的大腦卻詭異地維持著一絲清明。
他感覺到白禹那隻戴著手套的左手,依然死死地按壓在他的骨盆上,以防止他因為劇痛而掙扎。那隻手掌傳遞過來的力道是如此地強悍、冷酷,像是一把無情的鐵鉗。
沈明朔在痙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沒有去想玻璃窗外那個正為他心碎流淚的愛人,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腰間那隻冰冷的、沒有生命溫度的手上。
這才是真正的支配。沒有愛意的包裹,沒有道德的束縛,只有純粹的醫療暴力與肉體臣服。
「抽吸完成。十五毫升。」
白禹的聲音宣告了刑罰的結束。他迅速拔出穿刺針,鮮紅的血液立刻從骨頭上的孔洞中湧出。
「無菌紗布。」
白禹接過厚厚的紗布,精準地覆蓋在出血點上,然後用力按壓下去。
「穿刺結束了。」白禹轉過頭,對著門外的方向做了一個手勢。
幾分鐘後,嚴景望像一陣狂風般衝進了病房。他的雙眼通紅,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他衝到病床前,但腳步卻在距離床沿五十公分的地方,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死般,戛然而止。
沈明朔依然維持著那個屈辱的側臥姿勢。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冷汗將他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因為過度用力咬合而滲出了血絲。
嚴景望看著眼前這副慘狀,雙手在身側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甚至掐出了血印。他的喉結瘋狂地滾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衝上去抱住沈明朔,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具正在顫抖的身體,想親吻他額頭上的冷汗。
但他不能。
「第四天。」沈明朔沒有睜眼,虛弱的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裡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嚴景望,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嚴景望的身體猛地一僵,眼底的痛苦與掙扎幾乎要將他撕裂。
「我沒忘。」嚴景望的聲音嘶啞得可怕,他死死地盯著那條無形的界線,「我不會碰你。一下都不會。」
就在這時,白禹一邊脫下染血的手術衣,一邊用冷漠的語氣下達了醫囑:「骨髓穿刺後,穿刺點需要持續加壓止血至少三十分鐘,否則會引起嚴重的皮下血腫。家屬,過來按壓紗布。」
嚴景望愣住了。
他看著沈明朔腰間那塊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半的厚重紗布。如果要按壓,他的手就必須實打實地觸碰到沈明朔的身體,並且需要施加極大的力量。
「我……」嚴景望後退了半步,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與慌亂,「我不能碰他。」
白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微微皺起眉頭,那雙冰冷的眼睛隔著鏡片看向嚴景望,彷彿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低等生物。
「這不是情感交流,這是醫療干預。」白禹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耐煩,「他的凝血功能很差,如果不立刻加壓,血液會一直滲透出來。你是他的家屬,這是你的責任。」
嚴景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當然知道後果,但他更清楚沈明朔的性格。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打破了「二十一天」的約定,沈明朔絕對會以此為藉口,拒絕接下來所有的治療。沈明朔是在用自己的命,逼迫他完成這場荒謬的苦行。
「不。我不能。」嚴景望咬著牙,雙眼通紅地盯著白禹,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固執,「我們有約定。我說了不碰,就是不碰。」
病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監視器依然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沈明朔在這個時候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視線越過嚴景望那張痛苦扭曲的臉,徑直落在了白禹的身上。
「醫生。」沈明朔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他有強迫症,不能碰我。你幫我按吧。」
這句話一出,嚴景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沈明朔,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殘忍的判決。
白禹看了看嚴景望,又看了看床上虛弱的沈明朔。他沒有詢問原因,也沒有指責家屬的失職。在白禹的邏輯裡,只要能完成醫療步驟,誰來執行並不重要。
「護理師去處理隔壁床的急救了。」白禹重新戴上一雙乾淨的乳膠手套,語氣平靜,「我來按。」
他走到病床前,取代了原本應該屬於嚴景望的位置。
白禹伸出雙手,交疊在一起,隔著那塊厚厚的紗布,精準而用力地按壓在沈明朔的腰椎上。
「唔……」
因為外力的重壓,牽扯到了剛剛被鑿開的骨髓腔,沈明朔發出一聲難以抑制的痛苦呻吟。他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瑟縮了一下。
「別動。必須保持這個壓力。」白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雙手如同鐵鑄一般紋絲不動,將沈明朔死死地釘在病床上。
嚴景望站在五十公分之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另一個男人,用一種絕對強勢、不容拒絕的姿態,壓制著他深愛的人。他看著白禹那雙修長的手,隔著薄薄的乳膠手套,深深地陷入沈明朔蒼白的皮膚與肌肉之中。他聽著沈明朔因為別人的觸碰而發出的微弱喘息聲。
這是一種比肉體凌遲還要痛苦百倍的精神折磨。強烈的嫉妒、無力感與被剝奪感,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一點一點地切割著嚴景望的神經。
但他只能看著。為了那個見鬼的滿月,為了沈明朔的命,他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個閹割了所有行動力的廢物。
三十分鐘。
這三十分鐘對嚴景望來說,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
期間,病房裡沒有人說話。
嚴景望死死盯著白禹的手。而沈明朔,則閉著眼睛,靜靜地感受著腰間那股持續不斷的、冰冷的重壓。
疼痛依然劇烈,但在這疼痛之中,沈明朔的心裡卻滋生出了一種扭曲的快意。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舞台,自導自演了這場殘酷的心理戲碼。他讓嚴景望親眼目睹自己被另一個男人以「合法」的名義侵犯、壓制。他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摧毀嚴景望那份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的愛。
「時間到了。」
白禹終於鬆開了手。他揭開紗布的一角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繼續滲血後,將紗布重新貼好。
「可以平躺了。接下來六個小時內不要下床,不要劇烈翻身。」白禹脫下手套扔進垃圾桶,拿起病歷板,沒有看嚴景望一眼,徑直走出了病房。
隨著病房門的關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似乎稍微減輕了一些,但空氣中殘留的火藥味卻更加濃烈。
沈明朔吃力地將身體翻轉過來,平躺在病床上。這個簡單的動作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大口地喘著氣,目光平靜地看著天花板。
嚴景望依然站在原地。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裡的紅血絲已經蔓延到了瞳孔邊緣。
「你滿意了嗎?」嚴景望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壓抑感。「寧願讓一個陌生的醫生弄疼你,也不讓我碰你一下。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不是我想要的。」沈明朔轉過頭,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目光看著嚴景望,「這是你的選擇。你選擇了遵守約定,不是嗎?」
「那我是為了誰?!」嚴景望突然爆發了。他猛地向前跨出了一步,腳尖堪堪停在那條無形的界線邊緣。他的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彷彿要抓住那些看不見的枷鎖。「我是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坐在這裡,看著他拿那麼粗的針扎進你的骨頭裡,看著他把手壓在你的身上,而我什麼都不能做!你以為我不痛苦嗎?你以為我不想衝過去把他的手剁下來嗎!」
「那就打破約定啊。」沈明朔的語氣依然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恐懼。「只要你現在走過來,碰我一下,抱我一下。約定就作廢了。我明天就拔掉點滴,拒絕所有的治療。我們一起等死,好不好?」
嚴景望的身體猛地僵住。他死死地盯著沈明朔,眼底的瘋狂逐漸被一種深沉的絕望所取代。
他知道沈明朔說得出做得到。這個看起來虛弱不堪的男人,骨子裡有著比任何人都要瘋狂的決絕。
「你是在懲罰我。」嚴景望的聲音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頹然地跌坐在陪病椅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傳出壓抑的嗚咽聲。「你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我愛你。」
「我只是在努力活下去。」沈明朔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天花板。「而你,只是在努力證明你有多愛我。嚴景望,你的愛太吵了。安靜一點吧。」
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嚴景望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
時間推移到了傍晚。
骨髓穿刺的後遺症開始顯現。強烈的酸痛感從腰椎處向全身蔓延,伴隨著身體免疫反應帶來的發熱。
沈明朔的體溫開始上升。他的臉頰泛起了一種病態的潮紅,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他的意識開始在清醒與昏迷之間邊緣游離。
嚴景望坐在椅子上,目光片刻不離地注視著監視器上的數據。
「你發燒了。38.6度。」嚴景望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習慣性地想要去按呼叫鈴。「我去叫醫生。」
「不用。」沈明朔閉著眼睛,聲音微弱卻堅定,「常規反應。白禹說過,穿刺後會有短暫的吸收熱。不需要處理。」
嚴景望的手指停在呼叫鈴上方。
「你現在連他的話都記得這麼清楚了嗎?」嚴景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與嫉妒,「你一口一個白禹,你忘了他只是個醫生嗎?」
「他是我的主治醫生。我的命現在捏在他手裡。」沈明朔冷冷地回答。
「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裡!在我們二十一天的約定裡!」嚴景望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他走到床邊,死死地盯著沈明朔潮紅的臉。「今天才第四天,你不能放棄。你必須撐過去。」
發燒讓沈明朔的大腦變得有些遲鈍,但嚴景望那種熟悉的、充滿壓迫感的語氣,卻精準地觸碰到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開關。
「你以前……也這麼說。」沈明朔的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帶著一絲嘲諷,「在天台上的時候。」
嚴景望愣住了。
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六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是一個盛夏的深夜。大學宿舍的頂樓天台。那天的月亮很圓,很亮,沒有一絲雲彩遮擋。
十九歲的嚴景望和十八歲的沈明朔,偷偷撬開了天台的鐵門,躲避著宿管的巡邏。他們坐在水塔旁邊,腳邊散落著幾個空掉的廉價啤酒罐。
「明朔,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十九歲的嚴景望指著夜空,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那時的他,身上充滿了不知疲倦的精力與盲目的自信。
「滿月又怎樣。每個月都有。」十八歲的沈明朔喝了一口啤酒,語氣中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清冷。
「這代表圓滿。」嚴景望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明朔,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佔有慾與深情。「我發誓,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等我們畢業了,我們就去租一個有大落地窗的房子。我可以打兩份工,我可以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你。你只需要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好。」
「別輕易許諾你做不到的事情。」沈明朔沒有看他,視線依然停留在遠處的城市燈火上。「人是會變的。承諾是最廉價的東西。」
「我不會變。我會證明給你看。」
嚴景望沒有再說廢話。他直接撲了過去,將沈明朔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他用雙手捧住沈明朔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那個吻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侵略性與粗暴。啤酒的苦澀混合著血液裡的荷爾蒙,在兩人的唇齒間蔓延。嚴景望的身體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緊緊地貼著沈明朔,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將自己的承諾烙印在對方的靈魂裡。
那時的沈明朔,雖然嘴上說著不信,但身體卻在那滾燙的溫度下選擇了屈服。他伸出手,環住了嚴景望的脖子,回應了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那是一個充滿了希望、狂熱與肢體接觸的夜晚。
而現在,現實的冰冷將一切回憶撕得粉碎。
病房裡,嚴景望看著因為發燒而痛苦喘息的沈明朔,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你還記得那首歌嗎?」嚴景望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嚴格保持著那五十公分的距離。「那晚在天台上,樓下廣播室放的最後一首歌。」
沈明朔沒有回答。他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承受著骨髓腔內傳來的陣痛。
「我不記得了……太久了……」過了好一會兒,沈明朔才發出微弱的呢喃。
「我記得。我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嚴景望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自己的褲管上。「我記得你當時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開了兩顆釦子。我記得你嘴唇的溫度,我記得你回應我的方式。你說人是會變的,但我沒變。明朔,我從來沒有變過。」
「嚴景望……」沈明朔的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回憶救不了癌細胞。別再說了。」
「但能救我。」嚴景望雙手捂住臉,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這二十一天,我只能靠這些回憶活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抱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替你疼。我快要瘋了,明朔。」
「如果你真的想幫我……」沈明朔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因為高燒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感動,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漠。
「那就閉嘴。保持安靜。」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精準地刺穿了嚴景望的心臟。
嚴景望呆呆地看著沈明朔。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犧牲,在沈明朔的眼裡,只不過是一種聒噪的打擾。
午夜十二點。
高燒讓沈明朔的感官變得極度敏感。髂後上棘的傷口像是有一千隻螞蟻在啃噬。
嚴景望按照約定,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像一尊石像一樣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著地面。他已經放棄了用語言去尋求共鳴,他只能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沉默,來履行他的誓言。
沈明朔躺在黑暗中。
他很痛,真的很痛。但在這片被高熱和痛苦扭曲的意識裡,他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天台上那個滾燙的吻,也不是嚴景望絕望的眼淚。
他腦海中不斷重播的,是下午白禹戴著乳膠手套的雙手,用力按壓在他腰椎上的畫面。
那種沒有溫度的、純粹物理性的重壓。那種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將他視為客體的凝視。
沈明朔在黑暗中,緩慢地、吃力地將手伸向自己的腰間。他隔著病號服,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塊厚厚的紗布。
那裡還殘留著白禹施加過的力量的記憶。
在嚴景望看不見的角度,在發燒導致的粗重喘息聲的掩護下,沈明朔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病態的弧度。
嚴景望的愛,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正在將他慢慢勒死。
而白禹的冷漠,卻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這座牢籠,讓他在瀕死之際,呼吸到了一口充滿了背德與禁忌氣息的空氣。
第四天的時鐘,在死寂與瘋狂的交織中,悄然走過了午夜。
距離滿月,還有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