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流出的溫水落入塑膠水盆,發出空洞而單調的迴響。
嚴景望站在重症病房附設的狹小洗手間裡,盯著水盆裡逐漸升起的水位。溫度計顯示著三十八度,這是護理師交代過最適合病人的擦浴溫度,既不會引發失溫,也不會過度刺激脆弱的微血管。他伸出手,關掉水龍頭,水面逐漸歸於平靜,倒映出他佈滿血絲的雙眼與胡渣叢生的下顎。
今天是禁慾約定的第三天。
嚴景望轉過身,從洗手台旁的塑膠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雙市面上最常見、用來打掃廁所或處理化學洗劑的工業用加厚塑膠手套,刺眼的明黃色,散發著一股廉價且刺鼻的合成橡膠氣味。
他本來想買醫療用的薄型乳膠手套,但當他在醫院樓下的醫療用品店拿起那盒半透明的手套時,腦海中瞬間閃過昨天早晨,白禹那雙戴著同樣手套、毫無感情地撕扯沈明朔胸口敷料的手。那個畫面讓嚴景望的胃部一陣翻騰,強烈的嫉妒與被剝奪感讓他像觸電般扔掉了那盒手套。
更重要的是,薄型乳膠手套的觸感太真實了。它幾乎能百分之百傳遞皮膚的溫度與紋理。嚴景望不敢保證,如果戴著那種手套觸碰沈明朔赤裸的身體,他體內那頭已經被飢餓與焦慮折磨了幾十個小時的野獸,會不會瞬間衝破理智的牢籠。
他必須建立一道絕對的物理屏障。這雙厚重、粗糙、完全隔絕溫度的明黃色塑膠手套,就是他對自己施加的酷刑刑具。
嚴景望將手套套上雙手。橡膠摩擦皮膚發出澀滯的聲響,手套的尺寸對他寬大的手掌來說依然有些緊繃,勒住了手腕的靜脈。他拿起一根前端綁著海綿的長柄沐浴刷,端起溫水盆,走出了洗手間。
病床上的沈明朔已經醒了。他安靜地躺在那裡,眼珠隨著嚴景望的靠近而緩慢轉動。當他看到嚴景望手上那雙滑稽且突兀的明黃色手套,以及那根長柄海綿刷時,他的眼神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看透一切的冷漠。
「要擦澡了。」嚴景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因為極度壓抑而產生的顫抖。他將水盆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僵硬地拉上了病床四周的淺藍色隔簾。
空間瞬間被壓縮,原本就令人窒息的空氣,因為加上了溫水的濕氣與合成橡膠的氣味,變得更加黏稠。
嚴景望站在床邊,隔著那條無形的五十公分界線,深吸了一口氣。他必須解開沈明朔的病號服。這個在過去三年同居生活裡,他閉著眼睛、單手就能在一秒鐘內完成的動作,此刻卻成了世界上最艱難的任務。
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指失去了所有的靈活性。嚴景望笨拙地捏住沈明朔領口的第一顆塑膠鈕扣,指尖粗糙的橡膠不可避免地擦過了沈明朔鎖骨下方的皮膚。
雖然隔著厚厚的手套,雖然完全感受不到沈明朔的體溫,但在視覺與心理的雙重作用下,嚴景望的手指還是猛地瑟縮了一下。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大腦皮層不受控制地調取了過往無數個夜晚的記憶——那些他粗暴地撕開這件衣服,將滾燙的親吻落在這片皮膚上的記憶。
沈明朔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他看著嚴景望因為一顆鈕扣而滿頭大汗、雙手微顫的狼狽模樣,內心湧起一股極度的煩躁。
這就是嚴景望的愛。沉重、遲緩、充滿了自我折磨的悲壯感,像是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死死地捂住沈明朔的口鼻。
「快點。」沈明朔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且缺乏耐心。
嚴景望咬緊牙關,下顎的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凸起。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沈明朔那因為消瘦而顯得異常脆弱的鎖骨上移開,專注於手上的動作。第二顆、第三顆……病號服的衣襟終於被完全敞開,露出了那具已經失去往日生機、佈滿了醫療痕跡的軀體。
胸口貼著中央靜脈導管的透明敷料,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因為長期臥床與消化系統衰退而微微凹陷。這是一具正在走向死亡的肉體,但在嚴景望被慾望與絕望扭曲的眼中,這依然是他唯一的信仰與救贖。
嚴景望將長柄海綿浸入溫水,稍微擠乾,然後隔著一段距離,將海綿貼上了沈明朔的手臂。
擦拭的過程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溫熱的海綿滑過沈明朔的皮膚,留下濕潤的水痕,但嚴景望自己的身體卻在經歷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他的目光不得不跟隨海綿的移動,被迫注視著沈明朔身體的每一個細節。他的喉結不斷滾動,吞嚥著乾澀的空氣。那雙明黃色的手套裡已經布滿了冷汗,黏膩地貼著他的掌心。
為了不讓自己失控,嚴景望將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限。他的雙腿像釘子一樣死死紮在原地,腰背因為長時間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傾斜角度而發出抗議的酸痛。最致命的是他的下半身,那種被視覺與氣味反覆挑逗、卻被理智強行鎮壓的生理反應,讓他痛苦得幾乎要彎下腰去。
海綿順著手臂、胸膛,緩慢地移動到了沈明朔的大腿內側。
嚴景望的動作徹底停滯了。他的手腕僵硬在半空中,海綿上的水滴落在藍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雙眼死死盯著那片曾經無數次為他敞開的私密領域,眼底翻湧著可怕的血絲。
「繼續。」沈明朔平靜的聲音在狹小的隔簾內響起,像是一把冰冷的柳葉刀,精準地切斷了嚴景望的妄念。
嚴景望猛地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將長柄海綿重重地按了下去,因為手部的顫抖與手套的笨拙,海綿邊緣粗糙的塑膠柄不小心刮擦到了沈明朔大腿內側的嫩肉。
「嘶……」沈明朔微微皺眉,發出一聲輕微的抽氣聲。
這聲音讓嚴景望如夢初醒。他慌亂地移開海綿,睜開眼睛,看著那道被自己弄出的微紅刮痕,眼神裡充滿了驚恐與自責。他想要伸手去安撫,但明黃色的手套提醒著他那道不可逾越的界線。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卻無能為力的孩子,眼眶紅得可怕。
沈明朔沒有看嚴景望的臉。他將頭偏向一側,看著隔簾上透出的慘白燈光,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太無趣了。
嚴景望的痛苦、嚴景望的隱忍、嚴景望那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深情,都讓沈明朔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反胃。他不需要這種將他供奉在神壇上、連觸碰都變成原罪的獻祭。這種沉重的情感,比他體內擴散的癌細胞還要讓他窒息。
黑暗中,海綿再次落在了他的皮膚上。這一次,嚴景望的動作放得極輕,輕得像是在對待一個即將破碎的泡沫。
但沈明朔的意識卻開始主動抽離。
他不想感受這種帶著負罪感與悲壯氣息的溫柔。他在腦海中強行切斷了與現實的感官連結,將那塊溫熱、笨拙的海綿,替換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觸感。
大腦皮層開始瘋狂地運作,編織出一場背離了所有道德與忠誠的幻覺。
在沈明朔的幻想裡,那雙刺眼的明黃色工業手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極薄、半透明的醫療用乳膠手套。那沒有溫熱的水,也沒有長柄的海綿。只有冰冷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手指。
那雙手指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顫抖,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深情與憐憫。它只是冷酷地、精準地按壓在他的皮膚上,就像昨天早晨撕開他胸口敷料時一樣乾脆俐落。
沈明朔想像著白禹站在床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透過無框眼鏡,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赤裸、殘破的身體。在白禹的眼裡,他不是什麼需要被小心呵護的愛人,而只是一具失去了社會屬性、任由醫療器械與冷酷理性宰割的實驗體。
幻想中的冰冷觸感順著大腿內側緩慢向上攀升。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負擔的「物化」凝視,讓沈明朔的神經末梢產生了一種類似於遭受電擊般的奇異戰慄。
這是一種極度扭曲的背德感。
現實中,最愛他、為了他正在經歷非人折磨的男人,正戰戰兢兢地握著一根塑膠長柄為他擦拭身體;而他的靈魂卻已經腐爛透頂,在將死之際,沉溺於對另一個冷漠男人的病態意淫中。
這種強烈的反差與背叛,讓沈明朔那具原本已經失去活力的軀體,在絕症的陰影下,竟然產生了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生理反應。
這是一具正在走向死亡的肉體,對於毀滅與失控的最後狂歡。
「……明朔?」
嚴景望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某種被重新點燃的危險火苗。
沈明朔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見嚴景望正死死盯著他的下半身。那雙明黃色的手套懸停在半空中,水滴順著海綿不斷滴落。嚴景望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眼底那原本被強行壓抑的慾望,此刻如同被澆上汽油的野火,瞬間燎原。他那張憔悴的臉上,肌肉因為極度的渴望與不可置信而微微抽搐著。
沈明朔的內心沒有絲毫的羞恥或慌亂,只有一種冰冷的嘲弄。嚴景望以為這是因為他的觸碰而產生的反應,以為這是生命力復甦的跡象,以為這是他們之間愛意的證明。
多麼可悲的誤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病房的自動門發出了那聲熟悉的「嘶」聲。
有人進來了。
腳步聲平穩且規律,沒有一絲遲疑。鞋底與防靜電地板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腳步聲停在了病床的隔簾外。
「沈明朔家屬。」
白禹那沒有任何溫度起伏的聲音,透過薄薄的藍色布簾傳了進來。「下午兩點要進行骨髓穿刺檢查,這是同意書,需要你現在簽字。」
嚴景望的身體猛地一震,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眼底的狂熱瞬間被恐懼與理智所取代。他慌亂地將海綿扔進水盆裡,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乾毛巾,想要蓋住沈明朔赤裸的身體。
然而,戴著厚重塑膠手套的手指實在太過笨拙。毛巾的一角勾住了水盆的邊緣,「哐啷」一聲,水盆被打翻,溫水潑灑了一地,濺濕了嚴景望的褲管。
這聲巨響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無比狼狽。
隔簾並沒有完全拉死,在床尾靠近門口的地方,留有一道約莫十公分寬的縫隙。
白禹就站在那道縫隙外。
他手裡拿著金屬病歷板和一支原子筆。他沒有刻意去窺探,但那道縫隙剛好正對著他的視線。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白禹靜靜地看著簾內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地面。看到了嚴景望那個身高超過一米八、體格健壯的男人,正佝僂著背,雙手上戴著極其滑稽且刺眼的明黃色打掃用手套,滿頭大汗、神情驚恐地試圖用毛巾遮掩病床上的畫面。
客觀來說,這是一個極度荒謬且滑稽的場景。一個本該充滿力量的守護者,此刻卻像個被抓住現行犯的懦夫,被某種無形的規則剝奪了所有的尊嚴。
白禹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沒有嘲笑,沒有同情,也沒有非禮勿視的避諱。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攝影機,冷酷地記錄下人類在生死與慾望面前所展現出的醜陋與卑微。
而在這混亂之中,病床上的沈明朔卻異常冷靜。
他沒有理會嚴景望笨拙的遮掩動作。他順著嚴景望彎曲的背脊上方看去,視線精準地穿過了那道十公分的縫隙。
目光交匯。
沈明朔看著縫隙外那半張被口罩遮掩的臉,以及那雙冰冷到極點的眼睛。
他現在半裸著身體,身上還殘留著剛剛意淫對方時所產生的不堪反應。而這一切,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這位主治醫生的視線之下。
但沈明朔沒有躲避。
相反地,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將靈魂徹底撕裂的快感。在嚴景望那沉重如山的愛意背後,在這個連呼吸都要被監控的重症病房裡,他找到了一個絕對冷酷的同謀。
沈明朔看著白禹,在嚴景望看不見的角度,他那張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牽動了一下。
他故意放鬆了緊繃的身體,任由那條只蓋住了一半的毛巾從大腿上滑落。然後,他對著縫隙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具挑釁意味,且充滿了病態惡意的微笑。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危險信號。
白禹的眼神依然沒有任何變化,彷彿他看到的只是一具缺乏數據支持的實驗模型。但他站在原地,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轉身離開。
原子筆在他修長的手指間輕輕轉動了半圈。
「把地上清理乾淨。出來簽名。」
白禹丟下這句毫無感情的指令,轉過身,白袍的下襬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腳步聲漸漸遠去。
隔簾內,嚴景望終於用毛巾將沈明朔嚴嚴實實地裹住。他看著一地的狼藉,脫下那雙可笑的明黃色手套,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如同困獸般絕望的嗚咽。
他以為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戰勝慾望的殘酷考驗,卻不知道,他的愛人,已經在另一個男人的冷眼旁觀中,完成了第一次靈魂的徹底出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