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重症病房迎來了一天之中氣溫最低、也是人類生理機能最為脆弱的時刻。
沈明朔的退燒藥終於發揮了作用,持續了將近十個小時的高熱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褪去,留下了一具被過度消耗、彷彿連骨髓都被榨乾的殘破軀殼。他的病號服被冷汗浸透了又被體溫烘乾,反覆數次,布料變得僵硬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屬於病患特有的酸敗氣味。
第五天。
嚴景望坐在那張塑膠陪病椅上,姿勢與前四天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心電圖監視器上綠色的波形,眼眶周圍的皮膚因為嚴重的睡眠剝奪而呈現出死灰般的青紫色。他已經連續一百二十個小時沒有進入過深度睡眠了。每當他因為極度的疲勞而閉上眼睛超過三分鐘,大腦就會不受控制地模擬出監視器發出刺耳平直線警報的幻聽,將他從短暫的黑暗中粗暴地拖拽出來。
他在害怕。一種深入骨髓的、對失去沈明朔的恐懼,讓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只靠著執念運作的機器。
「五十公分。」
嚴景望在心裡默默地丈量著自己與病床邊緣的距離。這條由沈明朔親口劃下的楚河漢界,現在成了這間病房裡唯一的宗教法規。
他看著沈明朔因為退燒而顯得異常蒼白的側臉,看著那乾裂起皮的嘴唇,體內的野獸依然在發出飢餓的低吼,但那吼聲已經被疲憊與絕望磨平了稜角,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鈍痛。他想倒一杯溫水,想用棉棒沾濕那片嘴唇,但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要被抽乾了。
早晨七點。護理站的交接班廣播在走廊上隱約響起,打破了病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床頭的對講機突然發出尖銳的蜂鳴聲。
嚴景望遲鈍地轉過頭,按下通話鍵。
「十三床家屬,」對講機裡傳來護理站行政人員缺乏感情的聲音,「病人的健保額度已經達到本期上限,接下來的標靶藥物需要轉為自費。請你現在立刻到一樓的批價櫃檯補繳費用,並簽署自費同意書。藥局那邊在等系統解鎖才能發藥,請盡快。」
嚴景望的大腦花了幾秒鐘才處理完這段訊息。
「我現在走不開。」嚴景望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沈明朔,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把碎玻璃,「晚點去行嗎?或者我用手機轉帳?」
「不行,自費同意書必須由直系親屬或醫療代理人親筆簽名,系統才能入帳。」行政人員的語氣公事公辦,「藥物配送有時間規定,延誤用藥會影響病人的療程。請家屬配合。」
通話被單方面切斷。
嚴景望握著對講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轉過頭,看著病床上的沈明朔。沈明朔還在睡,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
他不想離開。哪怕只是離開這間病房十分鐘,他都覺得沈明朔會在這短暫的空白裡悄無聲息地停止呼吸。更重要的是,現在是早上七點十分。白禹隨時會來查房。
一想到白禹那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一想到昨天白禹用力按壓在沈明朔腰椎上的畫面,嚴景望的胃部就開始神經性地痙攣。
但他別無選擇。沒有藥,沈明朔就沒有熬過這二十一天的籌碼。
嚴景望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由於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他的膝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他扶著牆壁穩住身體,走到病床前那條無形的界線邊緣。
「明朔,」嚴景望的聲音放得很輕,彷彿怕驚碎了什麼,「我下樓去繳個費,馬上就回來。如果有不舒服,立刻按鈴,知道嗎?」
沈明朔沒有反應。
嚴景望咬了咬牙,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自動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他那沉重、焦慮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只有儀器運作聲的死寂。
就在嚴景望離開不到五分鐘後,沈明朔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其實早就醒了。在對講機響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恢復了意識。高燒退去後的大腦異常清明,清明到能夠精準地捕捉到周圍環境的每一個微小變化。
他聽到了嚴景望離開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裡充滿了不甘、擔憂與被迫妥協的屈辱。
沈明朔盯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管,嘴角牽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輕鬆,那種彷彿壓在胸口長達一百二十個小時的巨石終於被移開的輕鬆。
沒有了嚴景望那如影隨形、充滿負罪感與狂熱的凝視,病房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且自由了起來。
「嘶——」
自動門再次發出微弱的氣流聲,向兩側滑開。
沈明朔沒有轉頭,但他的聽覺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來人的特徵。那不是護理師膠底鞋匆忙的碎步,而是某種更加平穩、冷硬,帶著絕對自信與掌控力的腳步聲。
是白禹。
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白禹走到病床尾端,拿起掛著的病歷板。他依然是那副毫無破綻的裝扮:純白的醫師袍,扣到頂端的襯衫領口,無框眼鏡,以及遮擋住大半張臉的藍色醫用口罩。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銳利的、令人神經緊繃的消毒水氣味。
「退燒了。」白禹看著病歷上的數據,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氣象報告。「昨晚最高到38.9度,今早降至36.5度。心率72。」
他沒有去尋找家屬的身影,也沒有詢問嚴景望去了哪裡。對白禹而言,家屬只是醫療程序中負責簽字和繳費的附屬品,在進行物理檢查時,附屬品的不在場反而能提高效率。
白禹放下病歷板,走到病床右側。
「把上衣解開。」白禹下達了指令,目光落在沈明朔的胸口。「我要聽診心肺音。」
沈明朔躺在床上,沒有動。他剛退燒,肌肉還處於一種痠軟無力的狀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自己動手。
「我沒力氣。」沈明朔看著白禹,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近乎挑釁的理所當然。
白禹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秒。隔著無框眼鏡,那雙缺乏溫度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沈明朔。他似乎在評估病人是真的虛弱到無法解開幾顆塑膠鈕扣,還是出於某種無聊的抵抗心理。
但他沒有浪費時間去深究。
白禹從口袋裡拿出一副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然後伸出雙手。這一次,他沒有戴手套。在進行常規的聽診時,為了避免橡膠與布料摩擦產生雜音,醫生通常會直接接觸病人的皮膚或衣物。
白禹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了沈明朔病號服領口的第一顆鈕扣。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更沒有嚴景望那種充滿了痛苦掙扎與自我閹割的遲緩。白禹的動作乾脆、俐落,指尖偶爾會無意間擦過沈明朔的鎖骨,帶來一絲冷硬的觸感。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病號服被向兩側撥開,露出了沈明朔蒼白、消瘦、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以及右側鎖骨下方那塊貼著透明敷料的中央靜脈導管。
沈明朔的呼吸在衣襟敞開的瞬間微微一滯。
沒有了衣物的遮擋,病房裡二十二度的冷氣直接舔舐著他的皮膚,讓他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更讓他感到戰慄的,是白禹的視線。
那是一種絕對客觀、不帶任何性別與情感色彩的「醫學凝視」。在白禹眼裡,這不是一具曾經充滿吸引力、現在惹人憐愛的肉體,這只是一個由骨骼、肌肉、血管和器官組成的生物容器。
白禹拿起聽診器的胸件。那是由不鏽鋼材質製成的膜面,在醫院的冷氣房裡待了一整夜,溫度低得如同冰塊。
他沒有像一些溫和的醫生那樣,先用手心將胸件捂熱。
「深呼吸。」
白禹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即將冰冷的金屬胸件直接貼上了沈明朔左胸第二肋間——主動脈瓣聽診區。
「嘶……」
金屬與皮膚接觸的瞬間,極致的溫差讓沈明朔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的胸腔本能地向後瑟縮了一下,但白禹的手指穩穩地按在胸件背面,施加了一股不容抗拒的下壓力道,將那塊冰冷的金屬死死地釘在他的皮膚上。
「別動。」白禹的聲音從口罩上方傳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白禹微微彎下腰,將聽診器的耳塞塞入耳中。這個動作拉近了兩人之間的物理距離。沈明朔甚至能聞到白禹白袍上殘留的、淡淡的醫用洗衣劑的味道,那是一種極度理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化學香氣。
沈明朔沒有聽話地深呼吸。
相反地,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白禹,看著那副無框眼鏡後專注的眼眸,他故意放慢了呼吸的頻率,甚至在呼氣的末端,刻意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胸腔的起伏停止了。
白禹戴著聽診器,原本正在捕捉心音中可能出現的雜音或摩擦音。當病人的呼吸突然停止,心率因為缺氧而開始出現微小的代償性變化時,白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從沈明朔的胸口移向他的臉。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毫無預警地撞在一起。
沈明朔的眼神裡沒有一個絕症病人該有的恐懼或虛弱,反而閃爍著一種詭異的、近乎病態的興奮。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白禹,胸膛依然保持著靜止的狀態,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你在做什麼?」白禹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恢復正常呼吸。不要拿你的血氧開玩笑。」
這是一句純粹的醫學警告,但在沈明朔聽來,卻比嚴景望那千百句「我愛你、你不能死」要動聽一萬倍。
沈明朔終於緩慢地吐出一口氣,胸膛重新開始起伏。但他並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用一種沙啞且帶著一絲奇異黏膩感的聲音,輕聲問道:「醫生,我的心臟會停嗎?」
這個問題在重症病房裡並不罕見。但沈明朔問出這句話時的語氣,卻完全不像是在詢問病情,更像是在探討某種令人興奮的極限運動。
白禹將聽診器向下移動到了肺動脈瓣區,金屬胸件再次帶來一陣冰冷的刺痛。
「目前的數據顯示,你的心肌酶譜在正常範圍內,心臟停搏的機率低於百分之五。」白禹一邊聽診一邊回答,語氣依然是那種令人絕望的客觀。
「如果那百分之五發生了呢?」沈明朔的聲音更低了,他微微揚起下巴,讓自己的視線能夠更清晰地鎖定白禹的眼睛。「如果我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你會怎麼做?」
白禹將聽診器移到了沈明朔的左乳頭內側下方——二尖瓣區。這個位置距離心臟最近,胸件按壓的力道也相應加重,金屬邊緣深深地陷入了沈明朔單薄的皮肉裡。
「啟動急救程序。注射腎上腺素。」白禹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還有呢?」沈明朔追問。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刻意憋氣,而是因為某種正在血管裡瘋狂蔓延的背德快感。
「胸外按壓。」白禹淡淡地吐出這四個字。
「胸外按壓……」沈明朔在嘴裡細細地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我聽說,標準的心肺復甦術,需要非常大的力道。必須將胸骨下壓至少五公分,對嗎?」
白禹終於停止了聽診的動作。他沒有將聽診器拿開,而是將右手壓在胸件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明朔。
那雙冰冷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被冒犯或被挑逗的波瀾。他看著沈明朔,就像在看一台因為程序錯誤而發出奇怪噪音的機器。
「沒錯。在很多情況下,為了保證心臟的泵血功能,按壓過程會導致病人肋骨骨折。」白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個物理定律,「這是為了挽救生命必須付出的代價。」
「肋骨骨折……」
沈明朔的身體突然微微顫慄了一下。這不是因為寒冷,也不是因為恐懼。
他想像著白禹那雙修長、冷酷的手,交疊在一起,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次又一次地重壓在他的胸膛上。想像著那種毫無保留的物理暴力,想像著肋骨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斷裂的脆響,想像著心臟在白禹的強迫下重新跳動。
沒有溫柔的撫摸,沒有沉重的誓言,沒有那種黏膩得讓人作嘔的愛意。只有最純粹的力量、毀滅與強制性的復甦。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沈明朔的聲音幾乎變成了氣音,他看著白禹,眼神裡充滿了赤裸裸的、病態的渴望,「醫生,你要親自幫我按。不管斷幾根肋骨,你都要用力按下去。好嗎?」
病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這是一段徹底越界的對話。沈明朔將一個嚴肅的急救醫療行為,扭曲成了一種帶有強烈施虐與受虐色彩的心理意淫。他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祭品,毫無保留地向這位冷酷的旁觀者發出了邀請。
白禹靜靜地看著沈明朔。
他當然聽出了沈明朔話語背後的瘋狂與扭曲。作為一個見慣了生死邊緣各種精神崩潰狀態的醫生,他見過在絕症面前痛哭流涕的,見過憤怒咒罵的,也見過試圖用性或金錢來賄賂醫護人員的。
但沈明朔不一樣。沈明朔不是在求生,他是在這片即將死去的廢墟上,尋找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刺激,以此來對抗那個愛他愛到發瘋的伴侶。
白禹沒有給出承諾,也沒有出言訓斥病人的不當言論。
他只是冷漠地將聽診器從沈明朔的胸口拿開,掛回脖子上。
「你的右下肺葉有輕微的濕囉音,可能是長期臥床導致的墜積性肺炎前兆。」白禹完全無視了沈明朔剛剛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直接切換回了冰冷的醫療頻道。「接下來我會安排護理師每天定時為你拍背排痰。過程會很不舒服。」
沈明朔看著白禹無懈可擊的冷漠臉龐,內心那股病態的興奮感不僅沒有因為被無視而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猛烈。
這種絕對的冷酷,這種對他所有扭曲慾望的無視與碾壓,正是他現在最渴望的毒藥。
「是嗎?」沈明朔輕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那真是太好了。」
白禹沒有理會他的神經質。他伸出手,準備將沈明朔敞開的病號服重新扣上。
就在白禹的手指捏住第一顆鈕扣的瞬間,病房的自動門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嘶」聲。
嚴景望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幾張已經被揉得發皺的繳費單據,額頭上滿是冷汗。他剛在一樓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所有繁雜的手續,連電梯都等不及,直接一口氣爬了十三層樓梯衝上來。
當嚴景望衝進病房,視線越過那條五十公分的界線,看清楚眼前的畫面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釘在了原地。
白禹站在病床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正停留在沈明朔的胸前,替他扣著病號服的鈕扣。沈明朔的胸膛半裸著,那裡有著被聽診器冰冷金屬按壓出的微紅印記。而沈明朔看著白禹的眼神,雖然在嚴景望衝進來的瞬間收斂了許多,但眼底殘留的那一絲尚未褪去的亢奮與潮紅,卻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入了嚴景望的視神經。
嚴景望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強烈的嫉妒、恐慌與一種無法言喻的背叛感,像海嘯一樣瞬間將他淹沒。
他知道這只是正常的查房,他知道白禹是在替病人穿衣服。理智在瘋狂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符合醫療規範的。
但是,他的眼睛騙不了人。
他看到了白禹觸碰沈明朔的自然與冷酷。他看到了沈明朔在面對白禹時,那種與面對自己時截然不同的、甚至帶著某種隱秘迎合的姿態。
第五天。
嚴景望為了遵守「不觸碰」的誓言,已經把自己逼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他連替沈明朔擦臉都不敢用手,只能戴著那雙可笑的明黃色塑膠手套。
而現在,另一個男人,卻可以堂而皇之地解開沈明朔的衣服,可以將冰冷的儀器貼上他的皮膚,甚至可以替他扣上鈕扣。
「你在幹什麼?!」
嚴景望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嫉妒而劈了岔,聽起來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的嘶吼。他忘記了五十公分的界線,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雙眼死死地盯著白禹的手。
白禹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為嚴景望的咆哮而有絲毫停頓。他以一種極度穩定的節奏,將沈明朔病號服的最後一顆鈕扣扣好。
然後,白禹轉過頭,隔著無框眼鏡,冷冷地看著如同瘋狗般的嚴景望。
「查房。聽診。」白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甚至連解釋的慾望都很淡薄,「家屬有意見嗎?」
嚴景望被這冰冷的四個字堵得胸口發悶。他的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再次掐入掌心。他想衝上去揪住白禹的衣領,但他不敢。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得罪主治醫生,更不能在沈明朔面前失控。
他只能將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向病床上的沈明朔。
「明朔……」嚴景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與近乎卑微的質問,「你為什麼讓他……」
「讓他什麼?」沈明朔冷冷地打斷了嚴景望的話。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與不耐煩。「讓他給我聽診?讓他確認我的肺裡有沒有積水?嚴景望,你是不是瘋了?你連醫生的正常檢查都要管嗎?」
「我不是……我只是……」嚴景望被沈明朔眼裡的冷漠刺痛了,他慌亂地試圖解釋,「我只是去繳了個費……我只是離開了十分鐘……」
「那你就不該離開。」沈明朔閉上眼睛,將頭偏向一側,不再看他。「既然你受不了別人碰我,那你這二十一天就應該把自己綁在床腳。別在這裡發瘋,我很累。」
嚴景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所有的力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乾。他像個被宣判死刑的囚犯,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裡的繳費單據無力地滑落在地上,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白禹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謬的鬧劇,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拿起病歷板,從白袍口袋裡掏出那支金屬原子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下幾行醫囑。
「下午三點安排呼吸治療師過來拍背排痰。家屬去護理站把批價單交了。」
白禹丟下這句冰冷的指令,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走出了病房。
自動門關上。
病房裡再次只剩下嚴景望和沈明朔兩個人。
嚴景望呆呆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背對著他的沈明朔。他突然覺得,這間病房不再是他守護愛人的堡壘,而是一座將他徹底孤立的冰冷囚牢。
第五天的陽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層,透過玻璃窗照進了病房。
但嚴景望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距離滿月,還有十六天。而他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