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結束後,宋淺淺沒有多停留。
她起身,回到二樓,推開走廊最裡側的一扇門。
——畫房。
和她的房間不同,這裡多了一點「凌亂」。
畫架、顏料、未完成的草稿,還有隨意擺放的畫筆。
像是一個終於允許她呼吸的地方。
她走進去,關上門,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
她從桌上拿起那張草稿。
畫面上,是一位女子。
眉眼柔和,目光低垂,像是在凝視著腳下的大地。
那是一種近乎慈悲的溫柔,卻又不脆弱,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像慈親,像守護者,也像——她記憶裡,早已模糊卻無法取代的那個人。
宋淺淺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畫筆。
沾上顏料,筆尖落下的那一刻,她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柔軟、專注,像終於回到真正的自己。
她一筆一筆勾勒,線條慢慢延展,光影被一點一點填上。
那張原本安靜的草稿,逐漸有了生命。
——
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總是握著她的手畫畫。
「線條要輕一點。」
「不要急。」
「畫畫,是在跟世界說話。」
她那時候不太懂,只記得母親的手很溫暖。
——
後來,那雙手不在了,她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碰過畫筆。
像是只要畫了,就會想起,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
直到出國,那段被安排、被期待填滿的人生裡,出現了一點意外。
蘇菲,那個總是笑著、說話帶著法式腔調的女孩。
她第一次看見宋淺淺的草稿時,愣住了。
「這是你畫的?」宋淺淺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畫了?」她沒有回答。
蘇菲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了一句:「你不是不想畫。」
「你是不敢。」
那句話,像把什麼拆開了一樣。
——
她後來重新拿起畫筆,一開始很生疏。
甚至有點害怕,但慢慢地,她找回了那種感覺。
——那種,只有在畫畫時,才屬於自己的世界。
——
只是,那條路,從來不被允許。
「藝術家?」父親當時皺著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認同。
「那種不穩定的東西,不適合你。」
「你該學的,是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夫人。」
宋淺淺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站著。
後來,她用另一種方式說服了他。
「很多名門望族,會選擇藝術背景的妻子。」
「能提升整個家族的氣質與品味。」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點頭。
不是因為理解,而是因為——有利。
——
思緒慢慢收回,畫也接近完成。她最後落下一筆,停住。
那位「女神」的眼神,終於完整。溫柔,堅定,像是在承受一切,卻從不動搖。
宋淺淺看著那幅畫,沒有笑,只是靜靜地,把畫筆放下。
——
她收拾好東西,離開畫房。
——
車子很快停在一間花店前,門口掛著小小的木牌。
風一吹,輕輕晃動,她推門進去。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清脆。
店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乾淨、柔和,像是另一個世界。
——
櫃台後,站著一位年輕的女子。
她的五官精緻而柔和,皮膚白皙,像被細緻打磨過的瓷。
長髮微微捲著,垂在肩上,唇色很淡,卻帶著自然的光澤。
她的神情安靜,眼睛很漂亮——
只是沒有焦點,像盛著光,卻看不見世界。
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
指尖在花枝間游走,準確地整理每一束花。
沒有一點遲疑,像早就熟悉了這個世界的形狀。
——她看不見,卻比很多人活得更清楚。
——
宋淺淺走進來,像往常一樣。
「一束白玫瑰。」女子微微抬頭。
像是辨認出了她的聲音,唇角輕輕揚起。
「你來了啊。」語氣很自然,沒有客套,像是早就熟悉的朋友。
她轉身,摸索著走到後面,從架上取下一束早已整理好的白玫瑰。
她走回來,把花遞給宋淺淺。「今天的開得很好。」
宋淺淺接過,指尖觸到花瓣的那一刻,微微放鬆。
她笑了一下,這種笑,很淡。
卻是少數幾次——不需要偽裝的。
「謝謝。」
——
她坐上車,白玫瑰放在身旁,車子啟動。
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她靠在座椅上,視線落在遠方。
剛剛那間花店,那個看不見世界的女子,卻活得自由。
而她——四肢健全,卻像一隻被困在金絲籠裡的鳥
精緻。
漂亮。
卻飛不出去。
——
車子很快駛入墓園,她下車,熟門熟路地走進去。
在一排排墓碑之間,找到那一個位置。
——她母親。
她把白玫瑰放下,蹲下,像往常一樣。
「我來了。」
她坐在一旁,開始說話
說今天的早餐。
說父親。
說婚期。
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沒有情緒起伏,像是在報告。
風輕輕吹過,花微微晃動,沒有人回應。
但她還是說完了。
——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看了墓碑一眼。
沒有多停留,轉身離開。
——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
她的表情又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安靜、得體、無懈可擊。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只有那束白玫瑰,在風中輕輕搖晃。
像替她,留下了一點沒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