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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守備戰:完整版(1~3季)》《城市守備戰第二季:8月15日的永劫》第三章:悔恨、絕望與循環
「In war, truth is the first casualty.」 在戰爭中,真相是第一個傷亡者。
──埃斯庫羅斯

戰爭開始的那一刻,首先死去的不是人,而是真相。

埃斯庫羅斯在兩千五百年前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它會在這個城市的某一棟殘破的樓房裡,被一個叫李志明的工廠工人,用他最後清醒的意識,完整地理解透徹。

真相最先死去。而他,是最後才知道這件事的人。

*****

【循環記憶殘影・第零次・原始時間線・最終片刻】

他現在記得所有人。

筆記本。照片。念珠。急救包。手機螢幕。掃把。一句沒說完的玩笑話。

他把這些東西依次放在腦子裡排列,那不像是悲傷,更像是清點。清點一批還沒有被任何人記錄下來的東西,清點一批這個世界打算假裝沒有發生過的事。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全部事情的人。

而他快要死了。

*****

【正文】
他不知道子彈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不是那種英雄電影裡的中彈,不是那種讓人痛苦地倒下的中彈,只是他正靠著牆轉移位置,然後他的右腿突然不在了——不是疼,是那種更奇怪的東西,是一條腿突然忘記自己還存在的感覺,然後他就不知怎地滑到了地板上,背靠著一截還剩半面的牆,就這樣坐在那裡,像個太累了必須休息一下的人。

他低頭看,看見血,看見血的顏色在這個灰藍色的黎明裡有種不對的鮮艷,看見血滲透迷彩褲料的速度比他以為的快,但他不感到疼痛,只感到一種越來越重的冷,那個冷從腳底往上爬,慢慢的,有條不紊的,像是終於找到了它要去的地方。

對講機裡,是靜默。

王排長在靜默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已經說了,訊號已經斷了。那句話在李志明的腦子裡還在轉,像是錄音帶壞了,一圈又一圈:「這場戲……從一開始……是誰寫的本子 」

他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因為他不能讓自己閉上眼睛,他知道閉上就不會再睜開了,但睜著眼睛讓他看見的,是這一棟樓在一夜之間變成的樣子。

然後記憶來了。

他沒有辦法阻止它。

*****

【記憶・剪接一:那場晚會,十七天前】
燈是那種節慶才有的黃色,一串一串掛在整條街上,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暖,照得像一張被愛意渲染過的照片。

擴音器裡的音樂混著人群的嘈雜,氣球在頭頂飄,旗幟在路燈上飄,有人買了螢光棒揮舞著,那個場景看起來不像戰前動員,看起來像嘉年華,像選舉造勢,像一場設計精良的集體儀式。

廖仁德站在台上,燈光落在他的西裝肩頭,那個西裝是那種剪裁讓人一眼就信任的款式,領帶是深藍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眶在麥克風前泛紅——那個紅來得恰到好處,不是哭,是「即將哭」,那是一種被精確控制在正確位置的情感。

「你們,」他說,聲音帶著一種被專業調校過的顫抖,「是這個時代最勇敢的靈魂。保衛家園的勇士。英勇的子弟兵。歷史,將永遠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台下的掌聲像潮水。有人哭了。

李志明也鼓掌了。

他記得他鼓掌的感覺,掌心拍得發燙,他甚至向前擠了兩步,想站到更靠近台的地方,想讓那個聲音更清晰地傳進來,想讓那種感覺——那種被一個歷史時刻挑選、被一個更大的意義召喚的感覺——更完整地佔滿他的胸腔。

那一刻他相信了。他真的相信了。

*****

【回到現在・廢墟・此刻】
那個冷爬到了他的膝蓋。

他把視線從腿上移開,移向這棟樓的廢墟,移向那些散落的子彈殼、碎混凝土、燒焦的木料,移向那些深色的痕跡——那些他知道那是什麼的深色痕跡,那些他沒有辦法不知道是什麼的深色痕跡——然後他移向地板上某個他一直避免直視的方向。

那張超音波照片,還在那裡。

沾了血,但輪廓還清晰。那個還不知道自己的爸爸走了的輪廓。那個叫吳等父的輪廓。那個今後只有一個媽媽的輪廓。

李志明把視線從那張照片移開,因為他看不下去了,不是因為太悲傷,而是因為還沒有悲傷——那種悲傷比他到得快,它先到,就守在那張照片旁邊,等著他。

*****

【記憶・剪接二:那通電話,十七天前,早上十一點】
那是第二天上午,他正在走去簽到台的路上

他的手機震動了。

螢幕上顯示:媽媽。

他看見那兩個字,他知道她打來說什麼,因為前一天晚上她打來說了,前天說了,大前天也說了,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意思:不要去,孩子,不要去,媽媽不放心,不要去。

他那時正在走去簽名台的路上,正在那條被氣球和旗幟裝飾著的街上走著,周圍有人和他走同一個方向,周圍有音樂,周圍有昨晚廖仁德的話在他腦子裡還在迴響,他看著那兩個字,「媽媽」,他想了一秒,接起來,沒有說話 。

她說了第一句話。她說:『孩子,不要去——』他掛掉了。

他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從那天起到現在,從那天起到他快要死去的這一刻,他一個人帶著。

但現在,在這一刻,他靠著那截半面的牆,那個秘密變成了一根刺,一根從他胸口往裡頂的刺,不是刺破什麼,是頂著,一直頂著,頂得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難:

她說了第一句話。

她說:「孩子,不要去。」 然後我掛掉了。 但她還有下一句。

那下一句話是什麼,他永遠不知道了。

也許她想說:「我昨晚夢見你受傷了,不要去。」也許她想說:「你爸爸走的時候也是這樣,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要去。」也許她只是想說:「我捨不得,不要去。」也許,也許那句話裡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個農村老女人對她唯一的兒子說的,最後一次,最後的那種說法。

但他掛掉了。

他讓那句話,永遠停在了她嘴裡。

李志明靠著牆,眼淚沒有掉下來,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沒有足夠的水分給眼淚了,他的身體正在把所有剩下的液體用來讓他的心臟再跳幾下。

他沒有哭,但他在那個比哭更難受的地方——那個知道自己哭也來不及了的地方。

*****

【記憶・剪接三:他們的臉・依次・最後一遍】
林阿麻,那本沒有畫完的龍魚,「名字:?」

小張,那個扣緊的扣子,三秒鐘的低頭,一張婚紗照。

阿昌,念珠,大悲咒,那個句子半途的斷裂,以及那串珠子是他媽媽給的這件事,他在戰場上一直帶著,因為帶著就像她在旁邊。

蘇小蕙,急救包還在手裡,她說「吃完紅燒肉」,她說那句話時是認真的,她永遠都是認真的。

陳小華,手機螢幕上的「她」,那個他永遠沒有撥出去的號碼,那個他說等打完這一仗就打的謊,那個他如果再活一天一定會打的電話。

阿原,掃把,那個「鏘」,那個斷成兩截,那個機械犬連半秒都沒有停頓。

老劉,「你欠我一包菸」,然後是那個空,那個比所有爆炸聲都更讓人難以承受的、空。

大壯,一米八五,笑起來像個孩子,他死前說「你看,可以看見小鼻子了 」,那個笑容停在了弧度最高的地方,永遠停在那裡,而照片裡的孩子,還不知道。

阿棟,十七歲,靴帶整整齊齊,他站在走廊裡的那個茫然——那個不是恐懼、是第一次看見大人世界真實面目的茫然——以及他甚至沒來得及弄清楚死亡是什麼,就已經是死亡了。

王排長,那道舊傷,白了的頭髮,五歲的女兒叫小糖,他每天早上要講睡前故事她才肯睡,他知道這場仗打不贏從第一天就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怎麼說不,最後的話是「媽的,真是一場好戲」——

那句話裡,有多少憤怒,有多少疲憊,有多少他這輩子所有看透了的東西,沒有人知道。那句話說完,訊號就斷了。

*****

【廖仁德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你們,是這個時代最勇敢的靈魂。」

那個聲音帶著顫抖,帶著眼眶的淚光,帶著一個五十歲的人用來說服二十歲的人走進去死的那種語氣。

「Old men declare war. But it is the youth that must fight and die.」

老人宣戰。但赴死的,是年輕人。 ──胡佛

廖仁德在台上說「英勇的子弟兵」的時候,他的兒子在哪裡?他的兒子在國外念書,念那種很貴的學校,在李志明連聽都沒聽過的城市裡,在這場戰爭搆不到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老人宣戰,年輕人赴死。

這是兩千五百年沒有變過的規則。這是廖仁德和他的同類世世代代使用的規則。這是李志明直到他快要死去的這一刻,才徹底理解透徹的規則。

他不是英勇的子弟兵。他是一個生產線工人,二十五歲,農村獨居老母,父親早逝,每個月匯錢回家,夢想是存夠錢把媽媽接進城,讓她住個有電梯的樓。

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廖仁德算式裡的一個變數,一個可以被加進去的數字,一個在損耗估算裡被預先計算好的數字,一個報告裡會被寫成「減員若干」的數字。

他憤怒嗎?

他不知道。那個冷已經爬到他的腰了,憤怒需要熱,他身體裡的熱正在快速地、不可逆地離開,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足夠的熱來點燃憤怒。

但他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清楚得像他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沒有這麼清楚過的事:
王排長說「這場戲,是誰寫的本子」——

他知道是誰。他不知道細節,不知道全貌,但他知道那個笑起來讓人覺得親切可信的臉,那個「必要的代價」,那個「英勇的犧牲」,那個「歷史的選擇」。

他想讓那個人知道,那些數字有臉。那些數字有名字,有夢想,有一本沒畫完的魚的筆記本,有一串媽媽給的念珠,有一個存成「她」的手機號碼,有一個還不知道爸爸走了的孩子在一張照片裡等著被取名字。

*****

【那張超音波照片・最後】
他把手伸過去。

他的手在地板上爬,爬過碎石,爬過那些他不去辨識的東西,爬向那張照片,那張沾了血但輪廓仍然清晰的照片。

他的手指碰到了它。

照片已經被廢墟的灰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但透過那層白,照片裡的輪廓仍然在——那個小小的、側躺的、還不知道任何事的輪廓,那個被愛著的、被等待著的、有人為它哭了整整一夜的輪廓。

李志明把那張照片握在手裡,輕輕,很輕,比他這輩子握過任何東西都更輕。

他想說什麼。他不知道對誰說,不知道說什麼,他的喉嚨裡有血,說話需要他已經不太有的力氣,但他的嘴唇動了,動了兩下,說出來的只有三個字,三個字沒有對象,沒有句子,就這樣懸在廢墟裡的空氣中:

「對不起。」

不是對大壯說的,不是對所有人說的,或者是對所有人說的,或者是對那個在上午十一點點了拒接的自己說的,或者是對那句她沒有說完的話說的,或者只是對著這整件事,這整個荒謬的、謊言築起的、用真實的人和真實的血來運行的整件事說的。

對不起。

他閉上眼睛。

*****

【死亡】
寒意到了胸口。

他的心臟還在,但它跳得越來越稀,像一個收音機在電力耗盡之前,訊號斷斷續續的樣子,像一根快燃盡的蠟燭,火苗還有,但是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下一陣風就能帶走的大小。

聽覺最先去。

那些槍聲、碎石滾落聲、遠處仍在燃燒的火的聲音,一層一層地退遠,退到很遠的地方,退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退到他能隱約感覺到有聲音但辨識不出那是什麼的程度。

然後視覺開始變窄,從邊緣開始,像一扇窗子在合上,那個窗口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他握著的那張照片,那個輪廓,那個小小的形狀,那個吳等父——

還沒有消失。

還在。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

【循環】
沒有任何宣告。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過渡。

只有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從一個地方連根拔起,那個根扯斷的感覺是真實的,是生理的,帶著一種撕扯的疼,然後是一段完全沒有任何感官信息的空白,不是黑暗,黑暗也是一種感覺,那個空白比黑暗更空,是什麼都沒有的空,是死亡之後的那種空——

然後,光。

太猛烈的光。

是八月的正午陽光,直接打進眼睛,他的瞳孔來不及收縮,那個光讓他劇烈地眨眼,淚水條件反射地湧出來,是灼熱的,是刺痛的,是活人的眼睛被活人世界的太陽照到才有的感覺。

聲音。

音樂,擴音器,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有氣球破掉的聲音,有遠處的車聲,有——

空氣。

不是硝煙,不是血腥,不是燒焦的一切,是八月正午的街道氣味,汽車廢氣和路邊攤的油煙和人群的汗味和某個地方有人在曬衣服的太陽味——是活著的城市的氣味。

他站著。他不知道他怎麼站著,他的腿是好的,兩條都是好的,他低頭看,迷彩褲,但是乾淨的,沒有血,沒有傷,他的手,也是好的,他張開手掌,那張超音波照片不在了,他的手是空的。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很快,太快,快到像是它自己也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快到像是它在補回那些停掉的拍數。

他抬起頭。

一條街。滿滿的人,正午的陽光,氣球和旗幟,一個攤位,攤位上掛著一條紅色橫幅,上面用斗大的字體寫著:
「熱血青年站出來!加入鐵衛志願軍,為自由與家園而戰!」

他的視線掃過人群,掃過那些臉——

大壯。穿著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頭髮抹得油亮,正在給路人發傳單,笑得像個孩子。

小張。牽著女朋友的手,兩個人在看攤位的文宣,她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阿昌。坐在路邊長椅上,一邊吃水果,一邊低頭看手機。

然後,陳小華。穿著大學系服,圓臉,帶著稚氣,正興高采烈地往簽名台走,嘴裡說著「我第一個報名」。

他們全都活著。

他們全都不知道。

他們全都正在往死亡走去。

李志明站在那條街上,站在八月十五日的正午,站在那個他曾經鼓掌的地方,站在那個他按下拒接的前一個小時,他的手是空的,他的槍沒了,他的傷沒了,他的所有人都還活著——

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們今天要死。

他知道林阿麻那本魚的名字沒想好。他知道小張的靴帶綁得整整齊齊。他知道阿昌的念珠是媽媽給的。他知道陳小華手機裡存的那個人叫「她」。他知道阿原那個掃把。他知道老劉的大兒子考上大學,他哭了一整夜。他知道大壯的孩子,後來叫吳等父。

他全部都知道。

他全部都記得。

他的手握成了拳,他聽見了身體裡某個部分,在那個夾在死亡和重生之間的地方,緩緩結晶成一種他沒有語言可以描述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任何他以前感受過的情緒。

那是一種比那些都更深的東西,沉的,冷的,沉在骨頭最核心的地方,像是某個決定,像是某個沒有商量餘地的、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的事:

「你們誰也不許再死一次。」

他還不知道他怎麼做到。

他還不知道需要死幾次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他現在,就站在那個答案的起點上,那個答案的起點,就是這條街,就是這個正午,就是這張報名表,就是那個他還來得及不簽的名字。

8月15日的陽光照得刺眼,跟每一年一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章末鉤子】
他在那條人群熙攘的街上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他是來看熱鬧的,有人以為他在等人,有個工作人員走過來問他「要報名嗎」,把一張表格塞到他手裡,笑著說「一起來當英雄吧」。

李志明低頭看那張表格,看那個空格,看那個等待他寫上去的名字。

然後他把那張表格,輕輕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不是要簽。

是要留著。

因為他現在知道一件事了:要找到寫這個本子的人,你首先要弄清楚這個本子是怎麼寫的。而這張表格——這張輕飄飄的、印著「英勇的子弟兵」字樣的表格——就是那個本子的第一頁。

他抬起頭,在人群裡找到了陳小華的背影,那件大學系服,那個興高采烈的步伐,那個還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的十九歲。

李志明深吸一口氣,往前走。

他唯一的問題,此刻只有一個,但這個問題將在未來的每一次循環裡,逐漸從一個問題,變成一把鑰匙:

廖仁德在那場招募晚會上哭的時候,他說「我的兒子也想報名,但我攔住他了。」

他的兒子,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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