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上黃隊長的電話後,我在餐桌旁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很好,灑在木紋桌面上,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客廳的石英鐘滴答作響,彷彿在為我那徹底逝去的平靜生活倒數計時。
「惹不起的人……」我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在公務體系待了一輩子,我當然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分量。那是一堵由面子、利益和人情世故築成的高牆,堅不可摧。任何試圖挑戰它的人,最後都會被撞得頭破血流。
換作是半個月前的陳正雄,聽到這句話,肯定會立刻縮回自己的殼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現在,不一樣了。「當我知道牆的另一邊,有一個冷血的怪物正在逍遙法外,而築牆的人,竟成了他的幫兇,我就沒辦法再視而不見。」我站起身,走到我的書房。
這間小小的房間,是我退休後最常待的地方。這裡沒有電視,沒有沙發,只有一整面牆的書櫃,一張老舊的實木書桌,還有一台處理股票交易和看新聞的電腦。這裡,曾是我隔絕外界紛擾的避風港。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的辦公室,我的作戰指揮室。
我打開電腦,螢幕亮起,映出我那張佈滿皺紋卻眼神堅定的臉。「求助無門,那我就只能靠自己。我沒有槍,沒有警徽,也沒有公權力。但我有我的方法,那個我用了一輩子的方法。」
我在桌面新增了一個資料夾,猶豫了兩秒,將它命名為:「青苗河懸案卷宗」。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我生平第一次的、非官方的、一個人的案件調查。
我的第一步,不是去分析兇手的心理,也不是去研究犯罪手法,那些我都一竅不通。我的專長是資料。任何事件,只要發生過,就必然會留下紀錄;任何人,只要存在過,就必然會留下軌跡。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散落的、看似無關的軌跡和紀錄,全部找出來,放到一起,然後找出它們之間的關聯。
我的調查對象,不是那個抓不到的兇手,而是那兩位不幸的被害者。
我打開搜尋引擎,輸入了第一個受害者的名字。這個名字,我從最早的新聞報導裡就記下了。搜尋結果立刻跳了出來,大部分是關於她遇害的新聞,冰冷而制式。我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往下翻,過濾掉那些聳動的標題,尋找任何關於她「生前」的資訊。
很快,我找到了她的臉書和Instagram帳號。「現在的年輕人,什麼都喜歡往網路上發,這對她們來說或許是個隱私的漏洞,但對此刻的我來說,卻是唯一的線索來源。」我泡了一杯濃茶,拿出了我工作時用的A4筆記本,在第一頁的頂端,工整地寫下她的名字:林靜宜,24歲,文創公司職員。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像是又回到了檔案管理局。我仔細地瀏覽她所有的公開貼文,從最近的一篇,一路回溯到好幾年前。我把她的學歷、興趣、常去的咖啡店、好友圈的標籤,分門別類地記錄在我的筆記本上。我像一個考古學家,從數位廢墟裡,小心翼翼地拼湊出一個年輕女孩鮮活的生命軌跡。她的笑容,她的美食照,她和朋友的合照,她對未來的期盼……這一切都讓我的心頭愈發沉重。
做完這一切,我幾乎是同樣地,開始調查第二位受害者。她的名字比較難找,警方在後續的報導中為了保護家屬,都以「陳姓女子」代稱。但我記得,在某個網路論壇的討論串裡,曾有自稱是她同學的人,提過她的全名。
我花了快半個小時,終於在茫茫的網路數據海中,找到了那個名字。
筆記本翻到第二頁,我寫下:陳思妤,22歲,大學四年級學生。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抽絲剝繭。我發現她是一個活潑外向的女孩,熱愛戶外運動,臉書上滿是登山和潛水的照片。
深夜十一點,我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兩位受害者的個人資訊。林靜宜,文靜內向,喜歡看電影和逛獨立書店。陳思妤,陽光開朗,熱愛挑戰極限運動。
她們的生活圈、學校、科系、朋友,看起來沒有任何交集。一個是剛出社會的上班族,一個是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她們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卻在生命的終點,以最殘酷的方式,被同一個人強行拉到了一起。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痠痛的眼睛。「這不對勁。兇手如果是隨機殺人,那他隨機的範圍未免也太巧合了。這背後,一定有某種我還沒發現的連結。」
但線上資料只能走這麼遠。我需要實證,尤其是那輛銀色廂型車的軌跡。「警方說他們調閱了周邊監視器,可他們怎麼會漏掉那輛車?除非……他們根本沒認真查。」我自語,站起身來。窗外已是深夜,但我的腦子清醒得像喝了十杯咖啡。「陳正雄,你這老傢伙,該動動腿了。去現場看看,說不定有什麼被忽略的檔案,就藏在河堤邊的陰影裡。」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舊運動鞋和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風衣,背著一個小背包——裡面塞了筆記本、手機和一瓶水。青苗河步道在晨光中看起來無害極了,鳥叫聲和慢跑者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但我的心卻緊繃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上次來這裡,是為了散步;這次,是為了挖出真相。別慌,陳正雄,一步一步來。」
我從上次目擊的地點開始,沿著步道逆向走,眼睛掃過每一寸草地和路邊的路燈柱。警方封鎖過的區域已恢復原狀,但黃色的警示帶殘片還卡在灌木叢裡,像嘲笑我的幽靈。「他們說沒監視器,可這附近是大都會邊緣,怎麼可能沒人裝?大樓林立,總有私人的眼睛在盯著。」
走了約兩百公尺,我停在河對岸的一排高檔社區大樓前。這裡的建築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像一面面冷酷的鏡子。我仰頭望去,第五樓的一個陽台特別顯眼——陽台邊緣安裝了一個小型監視器,鏡頭微微傾斜,正好對準河堤步道和下游的彎道。那角度……剛好涵蓋了嫌疑人車子停放的位置,甚至延伸到他離開的馬路路段。「這……這是盲點嗎?不,這是金礦!」我內心興奮得發抖,手機立刻對準鏡頭拍下照片。「警方怎麼會漏掉?他們只調了公家監視器,沒想到居民私裝的?太粗心了,黃隊長,你們的『聲譽』就敗在這些小地方。」
但光有照片不夠,我需要畫面。我深吸一口氣,走向大樓入口。門口有個保全亭,一個熟悉的面孔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機——那是阿明,我退休前在檔案局時的社區保全朋友,我們偶爾在早餐店聊天,算得上舊識。「陳叔?這麼早來河邊散步啊?」阿明抬頭看見我,笑著揮手。
「阿明,好久不見。」我走近,壓低聲音,裝作閒聊,「沒散步,我在查點東西。你這大樓的監視器,五樓那個陽台的,畫面存多久?能幫我看看嗎?」
阿明眉頭一皺,放下手機,四下張望。「陳叔,你怎麼知道那個?那是住戶自己裝的,連線到我們保全室的雲端,但我們不常看,除非有報案。怎麼了?出事?」
我猶豫了半秒,決定半真半假。「不是大案子,就是上次河邊那個……你知道的,分屍新聞。我看到一輛銀色廂型車,車牌是ABC-1234,停在那鏡頭範圍內。畫面能調嗎?說不定有線索。」我內心盤算:「不能全說,萬一傳到黃隊長耳裡,我就麻煩大了。但阿明是老實人,應該不會出賣我。」
阿明搔搔頭,瞥了眼監視室。「陳叔,這有點尷尬,我們沒權限隨便調私人家裡的。但……我記得那輛車!上週我值班,看到它進出車庫兩次,銀色廂型車,車主是十八樓的梁先生。斯文人,開設計工作室的,總是笑眯眯的,但有次半夜進門,眼神怪怪的,像沒睡醒。」
「梁先生?」我的心臟猛跳。「姓梁?有沒有叫梁杰?」
阿明點頭,皺眉回想。「對,梁杰!他前女友好像出事了,我聽住戶八卦,說是分手後失蹤什麼的。陳叔,你該不會……」
「沒事,謝了,阿明。」我拍拍他肩膀,強顏歡笑,轉身離開。但我的腦子已如沸騰。「梁杰?這名字……跟被害者社群有重疊?警方沒查到這輛車,就是因為沒問保全?太荒謬了!」我快步走回步道,邊走邊自語:「陳正雄,這是你的突破口。回去對照社群資料,這梁杰,八成就是那個冰冷眼神的男人。遊戲,現在才開始。」
回家後,我立刻把這條新線索記進筆記本。實地調查不只給了我監視器的證據,還直接指向一個名字。這讓我的調查,從枯燥的螢幕,變成一場活生生的追獵。但也讓我脊背發涼——如果梁杰知道我問了這些,他會怎麼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