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看報紙，而是直接找出黃隊長上次給我、讓我「有其他線索隨時聯繫」的名片。名片被我隨手夾在一本講退休理財規劃的書裡，現在看來，格外諷刺。
「我的計畫很簡單：把昨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黃隊長。第二次目擊，同一個人，同一輛車，然後，又一具屍體。這是鐵證，是任何『模仿犯』理論都無法解釋的鐵證。」我自語。「我不相信，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刑警，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還能繼續裝聾作啞。」
電話撥通了，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非常嘈雜。
「喂？哪位？」黃隊長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加沙啞疲憊。
「黃隊長，我是陳正雄。就是之前提供青苗河案照片的……」
「陳先生？」他的語氣瞬間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原本的嘈雜聲好像也跟著降低了，我猜他大概是走到了比較安靜的角落。「有什麼事嗎？這個案子不是已經……」
「沒有！」我打斷了他，語氣有些急切，「案子根本就沒有結。黃隊長，我昨天下午，又看到那個人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沉默，我只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陳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身邊的人聽見，「我想你可能是看錯了，或者那只是長得很像的人……」
「不可能！」我立刻反駁，「就是同一個人，同一輛銀色廂型車！就在原來那個地方！然後晚上，新聞就報出來了，又一條人命！黃隊長，你們抓錯人了，真正的兇手還在外面，他甚至回到現場挑釁！」
我把所有事情一口氣說完，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我相信，任何一個有良知的警察，聽到這裡都該立刻警覺起來，要求我馬上去做筆錄。
但黃隊長的反應，卻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熄了我所有的期待。
「陳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無力與……恐懼，「聽我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什麼叫到此為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面有一個連續殺人犯，你們不去抓，卻叫我一個證人到此為止？」
「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對的是什麼！」他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但又立刻壓了下去，變成了夾雜著警告意味的耳語，「這已經不是一件單純的刑案了，陳先生。你懂嗎？這是個『聲譽問題』！」
「聲譽問題？」我愣住了。這四個字，從一個刑事組小隊長的嘴裡說出來，顯得那麼荒謬，那麼沉重。「死人了，黃隊長！這是人命，不是你們警局裡的績效報告！什麼叫聲譽問題？」
「就是因為死人了，才變成聲譽問題！」他幾乎是在用氣音嘶吼，「局裡需要破案率，高層需要維持形象，媒體需要一個兇手！現在，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整個城市『看起來』很安全，這就是現在最重要的事！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我握著電話，感覺全身發冷。在他們的算盤裡，一個無辜市民的性命，一個逍遙法外的兇手，其重量，遠遠比不上幾個數字和警局的臉面。
「所以，你們就打算放任那個兇手繼續殺人？」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最後，黃隊長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陳先生，你也是公務體系出來的人，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大家都好。你已經退休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別再管了，真的，算我拜託你。再查下去，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有些人，是你我惹不起的。」
說完，他沒等我回應，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我久久無法動彈。
黃隊長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鑰匙，解開了我心中最後的疑惑，卻也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門。他沒有否認我的目擊，沒有質疑我的證據，他只是告訴我，真相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個由謊言堆砌起來的、脆弱的「形象」。
而我，這個偶然拍下一張照片的退休老頭，成了唯一想要推倒這堵牆的人。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徹底死了心。我不再指望體制能自我修正，不再相信那些穿著制服的人會捍衛正義。他們不是瞎了，他們只是選擇了把眼睛閉上。
「很好。你們不查，我來查。」我走到書桌前，拿出紙筆，憑著記憶，一筆一畫地描繪出那個兇手的側臉輪廓，寫下那輛銀色廂型車的每一個特徵。我的手不再顫抖，我的心跳也恢復了平靜。
檔案管理局的生涯教會我一件事：沒有任何一份檔案會永遠被遺忘，只要有人記得它的編號。
而我，陳正雄，現在就是那個唯一的檔案管理員。我要親手把這份被錯置的、沾滿血腥的卷宗，歸到它應該去的地方——法庭的證物席。
這不再只是一個公民的義務，也不再是為了實現吳科長口中的「老天爺交付任務」。
這是我的戰爭。我一個人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