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場荒腔走板的破案記者會之後,我花了整整一個星期,試圖把我那脫軌的生活給扳回正途。「陳正雄,你都退休了,別管那麼多閒事。警察辦案有他們的專業和考量,說不定有什麼你不知道的內情。說不定,是我老眼昏花,記憶出了差錯。」我自語,刻意不去看任何相關的新聞,只要電視上出現警局相關的畫面,我立刻轉台。我甚至換了散步的路線,改去繞著社區的中庭花園走,那裡人多嘴雜,雖然吵了點,但至少安全,不會讓我想起河堤邊的任何事。
我努力說服自己,那張照片、那個男人,都只是一個巧合。一切都結束了。
但我的身體卻很誠實。在中庭花園走,我的步數永遠算不準;財經新聞聽起來也索然無味。「有份卷宗被歸錯了檔,而這份錯置,正在擾亂整個系統的秩序。」我身體裡那個固執的老檔案管理員,抗拒著這種被迫的改變。
就這樣過了十天。一個天氣特別好的午後,我終於受不了了。我換上運動鞋,戴上耳機,還是走向了青苗河的方向。「我得走回我原本的路線,這是一種儀式,走完了,才能把心裡那點疙瘩給徹底撫平。」我自語。
河堤步道上,封鎖線早已撤下,一切看起來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有情侶在慢跑,有媽媽推著嬰兒車,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我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往日的平靜。
然而,就在我接近那個熟悉的地點時,我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前方不遠處,又停著一輛銀色廂型車。
我的腳步瞬間僵住,全身的血液像是逆流一樣往頭上衝。「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世上有那麼多銀色的車,不會是同一輛。」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心卻已經冒出了冷汗。我沒有靠近,而是走到遠一點的草坡上,假裝在做伸展運動,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車門打開了,一個人走了下來。
「是他。」我內心確認,一模一樣的淺色襯衫,一模一樣的金屬框眼鏡,一模一樣一絲不苟的髮型。這次他沒有靠著車,而是拿著一塊白色的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後車廂的保險桿,動作仔細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陽光很好,我甚至能看清他臉上那種專注而冷漠的神情。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若無睹。他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同一個棄屍地點,若無其事地擦著他的車。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種炫耀,一種無聲的挑釁。」我內心大喊。他在嘲笑,嘲笑那個被關在牢裡的倒楣鬼,嘲笑那群開記者會的警察,嘲笑整個自以為是的體制。
或許,他也在嘲笑我。
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地纏繞住我的心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沒有勇氣再拿出手機,我怕快門的聲音會驚動他,我怕他那雙冰冷的眼睛會再次看穿我。我只能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遠處,看著他仔細地擦完車,把布收好,然後發動引擎,平穩地將車開離步道,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直到那輛車完全不見蹤影,我才敢大口喘氣,才發現自己的Polo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連五千步都沒走完。整個傍晚,我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也沒有開電視。腦子裡,只有那輛銀色廂型車,和那個男人擦拭車身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晚上八點,手機的推播新聞震動了一下,打破了滿室的死寂。我顫抖著手點開,標題像一把榔頭,狠狠地敲在我的太陽穴上。
【駭人!青苗河再現浮屍 疑為模仿犯所為】
新聞內容我幾乎是屏著呼吸看完的。同樣的地點,同樣的黑色塑膠袋,同樣的殘忍分屍手法。被害者,同樣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報導的最後,引述了某位「不具名警官」的說法,稱警方不排除是模仿犯所為,會全力追查,請市民不必恐慌。
「模仿犯?」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一股混雜著憤怒與噁心的情緒,在我的胃裡翻攪。「他們知道。他們肯定知道自己抓錯了人。但他們選擇了用一個更可笑的謊言,去掩蓋最初的那個謊言。」
客廳的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閃爍著,看起來那麼繁華而平靜。但此刻在我眼中,這份平靜的表象下,是一個正在潰爛流膿的傷口。一個冷血的殺人兇手,正開著他的廂型車,自由地行駛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尋找他的下一個目標。
而那個唯一能指證他的人,正像個廢物一樣,坐在黑暗裡發抖。
我閉上眼睛,吳科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既然做了,就要讓這件事情變的偉大。」
我慢慢睜開眼,看著黑暗中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整理過成千上萬份卷宗,讓混亂的資訊變得井然有序。
「或許,現在,它們還有別的用處。」我不再害怕了。因為我意識到,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那下一個被裝進黑色塑膠袋裡的,或許就是這座城市僅存的良知與正義。而我,陳正雄,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平靜的退休生活,到今天為止,正式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