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照片後的幾天,我的生活表面上回到了正軌,但那部精準的老爺車,終究是有些脫線了。我依然在固定的時間散步,但腳步總會在那棵樹旁不自覺地放慢;我依然聽著財經新聞,但心思卻會飄向社會版塊的角落,尋找任何與青苗河相關的字句。
案件的報導佔據了各大媒體的頭條。恐懼和憤怒的情緒在城市裡蔓延,分屍、棄屍,這些字眼就像病毒,感染了所有人的日常對話。很快地,這把火燒向了警局,燒向了他們的辦案效率。「偵辦無力」、「人心惶惶」,每一句批評都像一支射向他們聲譽的利箭。我看著電視上那些接受採訪的警官,表情凝重地保證會盡力,我心裡竟有一絲同情。「壓力最大的,肯定是底下那些基層啊。」我自語。
果不其然,不過三天,風向就變了。
那天傍晚,我剛走完五千步,沖了個澡,正準備熱點剩飯剩菜當晚餐,所有新聞頻道都被一則「即時快報」給打斷了。
「【青苗河分屍案 宣告偵破】本市警方於今日下午,宣佈震驚社會的青苗河分屍案,已迅速偵破,目前已逮捕一名林姓嫌犯……」
我愣住了,飯都忘了熱。「這麼快?」我自語,坐到沙發上,把電視音量調大。畫面裡,市警局局長親自主持記者會,身後一整排高階警官,陣仗大得嚇人。黃隊長也站在第二排的角落,表情一如既往的疲憊,只是在鎂光燈下顯得更加憔悴。
「感謝我們英勇的警察同仁,不眠不休,在七十二小時內就將兇嫌緝捕歸案!」局長對著麥克風,語氣激昂,「這證明了本局打擊犯罪的決心,我們絕不容許任何暴力份子,破壞市民安寧的生活!」
接著,局長開始說明案情。他說,警方透過擴大調閱監視器,鎖定了一名有毒品前科的林姓男子。該男子在案發當天,偷竊了一輛廂型車在市區遊蕩,因吸毒後精神恍惚,與被害人發生口角後行兇。警方在他租屋處的浴室,也找到了微量的血跡反應。
「物證、人證俱全。」局長用這句話,為整起案件下了結論。
我皺起了眉頭。「偷來的廂型車?吸毒犯?這跟我提供的線索,怎麼有點對不上?」我記得那輛車看起來很新,不像贓車。那個男人,眼神雖然冰冷,但舉止沉穩,一點也不像吸毒後精神恍惚的樣子。
就在這時,鏡頭轉向了被兩名刑警押出警局的嫌犯。他戴著頭套和手銬,但身形瘦小,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嘴裡還不斷地咒罵著什麼。記者們蜂擁而上,麥克風幾乎要戳到他臉上。
「為什麼要殺人?」「你會後悔嗎?」
在一片混亂中,嫌犯猛地一抬頭,頭套滑落了一半,露出了他大半張臉。那是一張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臉,充滿了毒蟲特有的頹喪與暴躁。
就是這一眼,讓我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不是他。絕對不是他。」我內心大喊。這個人的臉,跟我在河堤邊看到的那個戴著金屬框眼鏡、神情冷漠的斯文男子,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是警方搞錯了?還是我記錯了?不可能,我對自己的記憶力有絕對的自信。」我立刻衝進書房,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舊的隨身硬碟。做筆錄那天,我回家後就把手機裡的照片做了備份,以防萬一。這是我在檔案局工作多年養成的習慣,任何重要的東西,都要有副本。
我把照片放大,螢幕上,那個男人的側臉輪廓清晰無比。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還有一絲不苟的髮型。我反覆比對著腦海中新聞畫面的殘影,那種巨大的差異感,讓我感到一陣反胃。
「這根本是兩個人。」我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視裡那場還在進行的盛大「慶功宴」。局長正意氣風發地接受媒體採訪,將「迅速破案」當成他們最重要的成績來宣揚。黃隊長和其他警察則像佈景板一樣,站在後面鼓掌。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破案的喜悅,只有一種任務完成後的鬆懈,或者說是麻木。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們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答案』。一個可以堵住媒體嘴巴、安撫市民情緒、維護警局聲譽的漂亮答案。而那個林姓毒犯,就是他們找到的最完美的答案。」
一股怒氣,混雜著深深的失望,從我的胸口湧了上來。我一生信奉程序、尊重體制,我相信只要把檔案放到正確的位置,一切就會井然有序。但現在,我親眼看到,這個體制為了自己的面子,公然地把一份錯誤的檔案,蓋上了「正確」的印章,然後昭告天下。
電視機裡,局長的聲音還在迴盪:「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我關掉電視,整個客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不,我想。這一次,正義不只遲到,它根本就走錯了路。而唯一知道正確路標的人,只有我。」我低頭看著隨身硬碟,這個小小的金屬塊,此刻變得無比沉重。我那個只想著安穩度日的退休生活,恐怕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