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手大學的宿舍走廊，在晚間十點後理應歸於寧靜。然而，從三樓盡頭的VIP單人房內，卻震盪著令人煩躁的低音節拍。嘻哈音樂的鼓聲穿透門板，伴隨著男女混雜的喧鬧笑語，在充滿泡菜、咖哩與清潔劑混合氣味的空氣中橫衝直撞。

黑哥皺著眉頭，他那身洗得泛白的保全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手腕上那隻老舊電子錶顯示著十點二十三分，早已過了宿舍規定的安靜時間。他嘆了口氣，從管理站的摺疊椅上起身，腰間的鑰匙串隨著動作發出沉重聲響。

「又來了，那個美國仔。」黑哥用台語喃喃自語，拖著腳步走向噪音來源。

越靠近VIP房，音樂聲越是震耳欲聾。黑哥能感覺到腳底傳來低音喇叭的震動，還能聞到從門縫飄出的淡淡菸草味——不是一般香菸，而是某種更嗆鼻的氣味。他皺起鼻子，想起上週才在李小姐的要求下，貼出「宿舍全面禁菸」的中英文公告。

黑哥抬手敲門，指節與堅實的木門碰撞出沉悶聲響。「同學！開門！」他用中文喊道，聲音必須比音樂還大才能被聽見。

門內的音樂稍緩，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不耐煩地回應：＂Who is it?＂

「宿舍管理員！開門！」黑哥繼續用中文喊著，又補上幾句：「太吵了！已經超過時間了！還有女生在裡面，違反宿舍規則！」

門鎖轉動，房門打開一條縫隙。麥可·安德森那張帶著嘲弄笑意的臉探出來，金髮亂糟糟地豎著，藍眼睛因酒精而泛紅。他手裡拿著一罐進口啤酒，身上穿著印有「STONE HAND UNIVERSITY」字樣的限量版衛衣——那是只有國際交換生才能獲得的特殊待遇。

＂Yo， Blackie！ What's up?＂麥可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完全沒有要讓管理員進門檢查的意思。

黑哥試圖從門縫看清房內狀況，但麥可的身體故意擋住視線。他只能瞥見地上散落的啤酒罐和幾個模糊的人影。

「音樂太大聲，已經超過十點。」黑哥指著自己的手錶，又做出調低音量的手勢，「還有，女生不能進男生房間，這是規定。」

麥可灌了一口啤酒，漫不經心地笑著：＂Just chilling， bro. No big deal.＂

黑哥聽不懂＂chilling＂是什麼意思，只能皺著眉頭重複：「不行！規則！女生不能進來！時間到了！」

＂Come on， man. Don't be such a buzzkill.＂麥可搖搖頭，完全沒有要配合的意思。

他身後的音樂聲又逐漸轉大，顯然房內有人調高了音量。

黑哥感到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來執行宿舍規則，這個美國交換生總是用他聽不懂的英語輕鬆帶過，彷彿那些規定對他完全不適用。

「關掉音樂！女生離開！」黑哥加強語氣，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更有權威性，但就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話語中的不確定。

麥可正要回應時，走廊另一端傳來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李小姐穿著整齊的套裝，手拿檔案夾，正從樓梯間走過來。她的眉頭緊蹙，顯然是被噪音吸引而來。

麥可的眼睛一亮，立即改變態度。他站直身體，將啤酒罐藏到身後，臉上換上委屈的表情。

＂Miss Li！ Thank goodness you're here，＂麥可的聲音突然變得禮貌而克制，＂This guard is harassing me and my guests. We were just studying for tomorrow's exam.＂

黑哥雖然聽不懂麥可在說什麼，但他能從語調和表情看出這美國學生正在告狀。他急忙轉向李小姐解釋：「李小姐，這個同學房間音樂太大聲，還有女生在裡面，已經超過時間了...」

李小姐完全無視黑哥的話，而是先用流利的英語向麥可道歉：＂I'm so sorry， Michael. I'll handle this.＂

然後她猛地轉身，用嚴厲的中文斥責黑哥：「你不會講英文就不要亂說話！國際生的事我會處理，你回去崗位！」

黑哥張口想辯解，但李小姐已經轉回麥可，臉上掛起專業的笑容：＂Michael， could you please lower the volume a bit? We don't want to disturb other students.＂
麥可聳聳肩，故作無奈：＂Sure thing， Miss Li. But you know how it is—group study sessions can get a little loud.＂

＂Of course， I understand completely.＂李小姐點頭微笑，「需要我請食堂為你們準備些點心嗎？熬夜讀書需要補充能量。」

黑哥愣在原地，看著兩人用他完全不懂的語言流利交談，不時發出笑聲。李小姐甚至沒有檢查房內是否真有「學習小組」，就完全接受了麥可的說詞。他感覺自己像個隱形人，或者更糟——像個礙事的障礙物，需要被排除。

麥可的房門始終只開著一條縫，但黑哥確信他聞到了菸的氣味，聽到女性壓低的笑聲。然而李小姐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她專注地與麥可交談，不時點頭贊同。

最後，李小姐轉向黑哥，用中文冷冰冰地說：「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管理站。以後國際生樓層的巡查我會親自處理。」

黑哥看著李小姐與麥可又用英語說了幾句道別的話，然後麥可關上門，門內的音樂聲僅稍微降低，依然清晰可聞。李小姐甚至沒有再看黑哥一眼，就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迴盪。

黑哥獨自站在VIP房門外，拳頭不自覺地緊握。他低頭用台語喃喃罵道：「幹，吃人夠夠。」

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語言帶來的階級差異，但每次經歷都像新鮮的傷口。他想起自己為了這份工作辛苦學習國語，卻發現在這所標榜「國際化」的大學裡，不會英語依然是最底層。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眼角瞥見走廊轉角處的陰影中有動靜。他仔細一看，發現是幾個東南亞裔的學生縮在那裡，顯然也是被噪音吸引而來。他們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有對VIP房內噪音的不滿，也有對剛才那場權力表演的無奈認知。

其中一個學生與黑哥目光相遇，迅速低下頭，彷彿害怕被牽連。黑哥認得他，是來自越南的阮文，平時總是在管理站前徘徊，想練習中文卻又不敢開口。

黑哥想對他們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他只是點點頭，默默轉身離開。他的手插進口袋，指尖觸到那張隨身攜帶的女兒照片。十六歲的女兒正在準備大學考試，夢想到國外留學。這份工作的薪水雖然微薄，但至少能讓她補習英文...

回到管理站，黑哥沉重地坐回椅子上。對講機裡傳來其他樓層保全的報告聲，夾雜著鄭姐韓劇的擴音聲。他望著監視器畫面，看到李小姐正在一樓大廳與麥可和他的「學習小組」談笑風生，那群人中有男有女，根本不像在讀書。

黑哥嘆了口氣，拿出巡邏記錄本，猶豫該如何記錄這次事件。

若照實寫，李小姐肯定會找他麻煩；若不寫，又是失職。

最後他只能簡單寫下：「VIP房噪音投訴，已處理。」

這時，對講機傳來聲音：「黑哥，四樓浴室漏水，來看一下。」

黑哥起身，再次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工具間。至少修理水管這種事，不需要會說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