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影音:本章專屬原聲帶】
連結播放《黑暗宿舍第五章_天台》專屬原聲帶,回味本章驚悚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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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開始)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第三遍時,我正對著企管個案分析的期末報告發呆。螢幕上「市立醫院」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裡。室友阿凱的遊戲耳機漏出激烈的槍戰音效,他對著麥克風大吼:「右邊右邊!幹你是沒長眼睛啊!」
我深吸一口氣,抓起手機走到走廊。冰涼的鐵欄杆硌著手心,按下接聽鍵時,指尖都在發白。
「請問是李建國的家属嗎?」女聲平平板板,像在念稿。
「我是他兒子。」
「李先生的狀況不太樂觀,肺部感染惡化,需要轉進加護病房。」紙張翻頁的窸窣聲從話筒那端傳來,「之前通知的手術費用了嗎?如果這週再沒繳清,我們只能先進行基本治療⋯⋯」
對面遊戲音效突然爆炸般響起,阿凱他們不知道誰贏了,正發出勝利的歡呼。我用力摀住另一隻耳朵,指甲掐進太陽穴。
「多少錢?」我的聲音乾澀得自己都認不出。
「加上之前欠費,總共二十七萬六。醫生建議的手術成功率約四成,但再不處理,恐怕連一成都⋯⋯」
後面的話都模糊了。二十七萬六。我三個月兼職才賺兩萬四。父親虛弱的咳嗽聲突然從記憶深處浮現,他上次握著我的手說:「文仔,別擔心爸爸,你自己讀書要緊⋯⋯」
「李先生?你在聽嗎?」
「⋯⋯在。」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請⋯⋯請一定要救他,錢我會想辦法⋯⋯」
掛掉電話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螢幕上還停留著銀行APP界面,餘額顯示著3214元。二十七萬六與三千二,這組數字像兩座山壓在胸口,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回到寢室時,阿正剛好被爆頭,罵了句髒話把耳機摔在桌上。他瞥見我蒼白的臉,隨口問:「幹嘛?被當喔?」
我搖搖頭,機械式地收拾散落在桌上的筆記本。阿凱突然大喊:「喂李文!要不要來打一場?缺一個補位!」
「⋯⋯不了,你們玩。」
「又在裝用功,大四了誰還在讀書啊!」阿正嗤笑一聲,重新戴回耳機。三人很快又沉浸在校槍聲與叫罵中,再沒人多看我一眼。
書包裡還塞著昨天收到的求職拒絕信,第幾封了?第十六?第十七?每封回信都寫著「很欣賞您的經歷,但目前暫無適合職缺」。騙子。如果真欣賞為什麼不要我?
拉鍊卡到半截,我用力一扯居然崩牙了。就像我的人生,連最微小的細節都在崩壞。
必須離開這裡。離開這間充斥煙味與遊戲音效的房間,離開這些永遠不會發現我快要窒息的人們。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像演練過千百遍那樣走向樓梯間——往上,通往天台的鐵門。
「欸你要去哪?」阿凱突然問。
我僵在門口,心臟莫名其妙提起來。他終於注意到了?
「順便幫我買瓶可樂啦,錢明天給你。」
「⋯⋯好。」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時,熟悉的風迎面撲來。傍晚五點四十七分,夕陽正把西邊天空燒成橘紅色。遠處第二宿舍區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光芒,像某種高級生活的廣告。那是有錢學生住的地方,套房式管理,據說連馬桶都會自動加熱。而我連父親的醫藥費都湊不出來。
縮進最角落的陰影處,水泥地還帶著白天的餘溫。我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試圖壓住胸腔裡那陣翻攪。父親插著呼吸管的畫面不斷浮現,每次呼吸機的聲響都像在倒數計時。
二十七萬六。四成成功率。加護病房。這些詞語在腦中瘋狂撞擊。
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小茜」的名字。像抓到浮木般立刻接起,聲音卻啞得厲害:「喂?」
「李文?」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當然方便。」我甚至努力讓語氣輕快些,「妳吃飯了嗎?我剛才還在想要不要傳訊息給妳——」
「李文,」她打斷我,「我們分手吧。」
風突然變大了,吹得耳朵嗡嗡作響。「⋯⋯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每個字都像冰錐,「我思考很久了,這樣對彼此都好。」
「等等,小茜,為什麼突然⋯⋯是不是我最近太忙沒時間陪妳?對不起,我爸他住院——」
「不是因為這個。」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種讓我恐懼的疲憊,「李文,你記得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嗎?」
我張開嘴,卻答不上來。記憶像蒙著霧,只隱約記得她上次傳訊息說「要不要見個面」?而我已讀沒回,因為當時正在打工。
「看吧。」她聲音裡沒有指責,反而更糟,「你連我們已經三個星期沒見面都不記得了。」
「對不起,我真的⋯⋯我爸他情況不好,醫院一直催錢,我還得找工作——」
「我知道。」她輕聲說,「我一直都知道。但李文,你有沒有發現,從大二開始每次見面,你都在說這些?醫藥費、打工、求職不順⋯⋯」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妳是在怪我嗎?怪我爸爸生病?怪我窮?」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聲音終於有了情緒卻是充滿挫折,「我是說⋯⋯你已經變成一個只會抱怨的人了。每次我想跟你分享我的生活,你根本聽不進去。上次我拿到實習offer,你只說了句『恭喜』就開始說你又被哪家公司拒絕了。」
「那是因為我壓力很大啊!妳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我體諒了三年了李文!」她抬高音量,「每次你說需要空間,我就等。你說沒錢約會,我主動說去免費的地方。你說沒心情慶祝紀念日,我說沒關係。但我也是人,我也需要被關心啊!」
我靠著護欄滑坐在地,水泥地的粗糙摩擦著手心。喉嚨發緊,卻擠不出話來反駁。她說的都是事實,殘酷得讓人無處可躲。
「小茜⋯⋯再給我一次機會,等我爸情況好轉——」
「沒有『以後』了,李文。」她的聲音又恢復那種可怕的平靜,「我下個月就要去廈門了,那邊的實習有轉正機會。而且⋯⋯我遇到了一個人,他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
世界突然靜音。連風聲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耳膜裡瘋狂跳動的聲音。
「妳⋯⋯有別人了?」
「不算有,但我想試試看。」她頓了頓,「對不起,但我們真的結束了。祝你⋯⋯祝你一切順利。」
「不要掛!」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小茜求妳不要掛!我們見面談好不好?就一次,我現在就去妳宿舍樓下——」
「別這樣,李文。」
「我不能沒有妳⋯⋯妳知道的,我只有妳了⋯⋯」
電話那端沉默良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了,才聽見她極輕地說:「或許這就是問題所在。你不該『只有我』的。再見。」
嘟—嘟—嘟—
忙音像某種尖銳的刑具鑽進耳膜。我瘋狂回撥,一次,兩次,三次——全都轉進語音信箱。傳訊息跳出已讀標記,然後再也沒有回應。
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屏幕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沒有去撿,只是怔怔地看著螢幕上那張我們的合照——大二校慶時拍的,她笑著靠在我肩上,而我低頭看她,眼神裡有光。
現在那道光死了。連同我最後的浮木一起沉沒。
風越來越大,吹得人渾身發冷。我下意識摸向口袋想掏菸,卻只摸到一個空的菸盒。戒菸三個月了,為了省下每週兩百塊的菸錢湊進醫藥費裡。多可笑,連這種微不足道的犧牲都毫無意義。
撿起手機,螢幕裂成蛛網狀。手指劃開相簿,一張張照片自動播放起來——父親戴著呼吸器卻勉強微笑的臉;小茜在圖書館睡著時我偷拍的照片;去年生日她手作的那個醜蛋糕;父親第一次化療後我陪他散步的公園⋯⋯
『兒子啊,』記憶裡父親虛弱的聲音響起來,『別老是皺眉頭,年輕人要多笑。爸爸沒事,真的。』
『李文!』小茜蹦跳著撲到我背上的重量還那麼清晰,『我們以後要養一隻貓,還要陽台種滿薄荷!』
那些聲音和畫面交織重疊,最後都模糊成一片。眼眶熱得發痛,卻流不出眼淚。好像連身體都知道哭泣毫無用處,連悲傷都成了奢侈品。
夕陽已經沉到山尖,天空變成濃郁的紫紅色。從這個高度看出去,校園美得像明信片——活動中心的玻璃穹頂反射著最後的金光,蜿蜒的山路點起盞盞路燈,遠方城市的燈火開始甦醒。這麼美的世界,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沒有出路了⋯⋯」聲音沙啞得陌生,「一點辦法都沒有⋯⋯」
隧道視野。心理學課上學過這個詞,指人在極度壓力下會窄化認知,只看見最絕望的那條路。我知道我正在這樣,但知道有什麼用?父親的病是真的,欠費是真的,小茜離開是真的,求職失敗也是真的。這不是認知偏誤,這就是我的人生。
站起身時膝蓋都在發軟。攀住護欄向下望,四樓的高度讓地面看起來既遙遠又接近。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墜落,像無聲的預演。
「那個同學!」
突然響起的喊聲讓我猛地縮回身子。管理員趙哥從樓梯間探出頭,手電筒的光掃過我腳邊。
「快關門了,別待太久啊!」他喊完就縮回去,腳步聲噠噠噠地下樓去了。連多問一句都懶得。
也是,在他眼裡我大概就是個「那個很怪的學生」。總是一個人躲在天台,不說話不惹事,像背景裡的一粒灰塵。誰會在乎一粒灰塵要不要跳下去呢?
護欄上有許多刻痕,大多是情侶的署名和日期。手指撫過某處時停下來——那裡刻著歪斜的三個字:「活下去」。半磨損了,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樣的夜裡刻下的。是祈願還是遺言?
「活下去?」我輕聲念出來,然後笑了。笑聲乾澀得像烏鴉叫。「憑什麼呢?」
父親活下去要二十七萬六。我活下去需要理由。兩者都沒有。
跨坐在護欄上時,風突然變得猛烈,灌滿我的外套像一雙試圖拉起我的手。太高了,地面上的行人看起來像螞蟻。某個瞬間想起小茜說過她有懼高症,連站上椅子都怕。要是她看到現在的我,會說什麼呢?
大概什麼也不會說吧。她已經走了。
鬆開手的瞬間其實沒有聲音。沒有驚叫沒有哭泣,只有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尖嘯。世界變成模糊的色塊向上飛掠——橘色的路燈、藍色的活動中心屋頂、紅色招牌「第二宿舍」、白色磁磚的宿舍外牆⋯⋯
時間好像變得很慢,慢到足夠想起許多事。七歲時父親教我騎腳踏車,他的手穩穩扶在後座說:「別怕,爸爸在這裡。」十六歲第一次牽小茜的手,她指尖涼涼的,耳根卻紅透。大學發榜那天,父親高興地買了蛋糕,雖然只是超市打折品,但上面的草莓特別甜。
那些美好的碎片在墜落中閃閃發光,然後被黑暗吞沒。
最後看見的是遠處第二宿舍的某扇窗戶亮起燈,溫暖的黃色,像某個家的承諾。但那從來不是我的燈火。
視野終於完全模糊之前,好像聽見極遠處傳來火災警報器的鳴響——總是誤報的那個,此刻聽起來像一首荒誕的送葬曲。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尾聲)
事件發生後第七天,校一男宿管理站收到校本部住宿組發來的公文。
趙哥叼著菸,漫不經心地拆開封套。燙金抬頭的正式文件上密密麻麻寫著調查結果與處置建議,他直接跳到最後一頁。
「⋯⋯基於安全管理疏失,相關人員予以申誡一次⋯⋯」他嘖了一聲,菸灰抖落在桌面上,「媽的,又要寫報告。」
窗外飄著細雨,山區的秋天總是來得早。幾個學生撐傘快步走過中庭,沒有人抬頭看四樓天台的方向——那裡已經空了一週。
從抽屜翻出巡邏表,趙哥隨手在事發當晚的欄位簽上時間。反正也沒人會認真核對,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他向來應付得得心應手。
拿著被批准新購買的「強化型門鎖組」及「危險區域禁止進入」告示牌。他瞥了眼牆上時鐘,離下班還有半小時。
「幹,又要加班。」掐滅菸頭,他拎起嶄新的鎖具和牌子走向樓梯間。
鐵門果然還維持著那天晚上的狀態——虛掩著,老舊的鎖頭早就壞了半年,從來沒人報修。趙哥費了點勁才對準孔洞,喀噠一聲,厚重的全新鎖頭牢牢扣緊。
最後將警告牌掛在門中央,鮮紅的「禁止進入」像某種遲來的註解。
雨聲漸密,敲打在鐵門上嗒嗒作響。他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下樓時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迴響,漸行漸遠。
門後的風聲被徹底鎖在了裡面,再也無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