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鬧鐘響起。
沈折腰準時睜眼,伸手關掉鬧鐘,動作一如既往俐落。
然後,他意識到了一件不在既定流程裡的事。
——重量。
不是錯覺。大腿上確實多了一點溫度與重量,還伴隨著極輕的呼吸聲。
沈折腰低頭。
一顆灰褐色的腦袋正枕在他腿上,睡得極熟。少年蜷著身體,抱著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零食袋,嘴角還沾著一點餅乾屑,尾巴從睡衣底下露出一截,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沈折腰:「……」
他盯著那條尾巴看了三秒,冷靜地得出結論——昨晚並不是例外。
而是開始。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少年額頭。
「起來。」
粟米動了動,含糊地咕噥一聲,把臉往他腿上埋得更深。
「……再一下。」
沈折腰面無表情地把腿往後一抽。
失去支撐的粟米瞬間驚醒,差點滾下沙發,手忙腳亂地抓住靠墊,尾巴炸毛。
「地震了嗎?!」
「沒有。」沈折腰站起身,「上班。」
粟米眨了眨眼,反應過來那兩個字的意思,眼睛慢慢亮起來。
「我也要去?」他指著自己。
「你不去,留在家裡偷吃?」沈折腰反問。
粟米立刻站得筆直,語氣正經得不行:「我很自律的。」
沈折腰掃了眼空了一半的零食櫃。
「……十五分鐘,換衣服,洗臉。」
「不准變回原形。」
「不准亂跑。」
「好!」粟米答得特別響亮。
十分鐘後,他站在玄關,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
沈折腰看了一眼:「你口袋裡是什麼?」
粟米下意識捂住:「預備糧。」
「……放回去一半。」
最後結果是——一半被沒收,另一半「暫時寄存在動保中心」。
動物保護中心早上向來忙亂。
籠舍清潔、例行檢查、通報處理,全都集中在上午。沈折腰一踏進診療區,便自然地進入工作狀態,神情冷靜、語速俐落,像一台精密運作的儀器。
而粟米,顯然是那顆不在設計圖裡的零件。
他乖乖跟在沈折腰身後,努力維持「普通人類少年」的姿態,可鼻子卻忍不住動個不停。
「……這裡有魚味。」
「那邊有點焦的味道,好像吃壞東西。」
「哇,這個房間好多貓!」
第三次開口後,沈折腰停下腳步。
「不要每個都說出來。」
粟米立刻閉嘴,用力點頭。
但五秒後——
「那隻狗剛剛吃了塑膠。」
沈折腰腳步一頓。
他轉頭,看向隔離區裡一隻外表看起來精神尚可的米克斯犬。
「你怎麼知道?」
粟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聲說:「味道不對。」
沈折腰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走近籠舍,仔細檢查。幾分鐘後,他從狗的嘔吐物裡,夾出了一小片塑膠包裝。
診療室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一旁的助理忍不住低聲:「沈醫師,你那個……朋友,鼻子是不是太好了點?」
沈折腰淡淡地「嗯」了一聲。
粟米站在旁邊,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尾巴差點露出來,又急忙收回去。
「我只是聞得到。」他小聲補充,「吃過的、沒吃過的,都不一樣。」
從那之後,事情開始變得有點不對勁。
一隻躲在天花板夾層三天找不到的貓,被粟米指著說「在那裡」;一隻看似正常卻食慾不振的兔子,被他提前嗅出腸道異物;甚至連被棄養的倉鼠群裡,哪一隻壓力過大、哪一隻快要生病,他都能說得八九不離十。
「他是……儀器嗎?」
「還是活體掃描?」
「沈醫師,你哪找來的?」
竊竊私語在診療區蔓延。
而話題中心的粟米,正蹲在走廊角落,認真地啃著工作人員分給他的蘋果。
「這裡的人真好。」他真心實意地說。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低聲提醒:「低調。」
粟米立刻把聲音壓低:「好的人很多。」
沈折腰:「……」
午休時間。
粟米坐在長椅上,腿晃啊晃,手裡拿著第二份便當。
「你不是剛吃過?」沈折腰問。
「那是早午餐。」粟米理直氣壯,「這是午餐。」
沈折腰放棄爭辯。
然而沒多久,動保中心裡傳來一陣騷動。
「貓不見了!」
「剛送來的那隻白底橘紋!」
粟米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抬頭,鼻尖輕輕皺起。
「在文件室。」他說。
「文件室?」工作人員愣住,「那裡都關著。」
沈折腰已經站起身:「走。」
三分鐘後,他們在一個幾乎不可能藏東西的文件櫃頂端,找到了那隻縮成一團的小貓。
「……真的在這。」有人喃喃。
粟米抱著便當,認真點頭:「牠躲得很好。」
貓被救下來後,工作人員看粟米的眼神,已經從「沈醫師的朋友」,悄悄變成了——「吉祥物候選」。
有人開始主動塞零食。有人偷偷問他「能不能幫忙看看那邊那隻」。還有人半開玩笑地說:「要不要正式來打工?」
粟米聽得心癢癢,轉頭去看沈折腰。
「我可以嗎?」
沈折腰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不行正式。」他說。
「但——」
他頓了頓。
「你今天做得不錯。」
粟米愣住了。
然後,他笑得比吃到整包瓜子還開心。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又很快被他自己按住。
而在不遠處,有人低聲議論——
「沈醫師好像……真的養了什麼。」
這句話,被沈折腰聽見了。
他沒有反駁。
只是在下班前,默默把冰箱裡那層「預備糧」,又多補了一點。
**
如果說上午的粟米,還只是「鼻子很好用的跟班」,那麼下午開始,他就正式進入了——
麻煩製造機模式。
事情的起因,非常單純。
餓了。
午休結束後,動保中心進入相對安靜的例行觀察時段。沈折腰在診療室裡處理病例,交代助理注意事項,語速冷靜而清楚。
而粟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啃完了第三根胡蘿蔔條。
他低頭看了看空掉的袋子,又抬頭聞了聞空氣。
這一次,味道不一樣。
不是零食,也不是熟悉的飼料香,而是一種——
很濃、很扎實、帶著油脂與肉腥的氣味。
粟米的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好香。」
那味道,來自隔離區深處。
理智告訴他:沈折腰說過,不准亂跑。
本能卻在耳邊瘋狂敲鼓:那裡有吃的。
粟米左右看了看。
走廊空無一人。
他深吸一口氣,小聲對自己說:「只看一眼。」
**
隔離區的門,是電子感應鎖。
對人類而言,這道門意味著「未經許可禁止進入」。
對一隻曾在城市縫隙裡生存多年的褐家鼠來說——
意味著「有縫就能鑽」。
粟米縮回人形,指尖靈活地從門側縫隙探入,輕輕一勾。
「咔。」
門開了。
他溜進去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心臟怦怦直跳,卻帶著一點成功的興奮。
隔離區裡光線偏暗,籠舍排列整齊,空氣中混雜著藥味、消毒水味,還有——那股讓他忍不住分泌口水的氣息。
「在那邊……」
粟米循著味道走去,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角落裡,是一間暫時封閉的觀察室。
籠內,一頭體型不小的野獸伏在陰影裡,毛色深沉,呼吸低緩。牠被鎮靜過,但氣息依舊強烈,像是尚未完全收斂的危險。
那不是食物。
粟米在靠近的瞬間就意識到了。
那是——會吃人的那種。
他猛地停下腳步,尾巴差點炸出來。
「……不行不行。」他小聲念叨,轉身就想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側的操作台上。
那裡放著一盒尚未密封的高能營養餅。
專給重症動物使用的那種。
粟米:「……」
理智與本能,開始激烈交戰。
三秒後。
本能勝出。
他飛快地撲過去,抓起一塊塞進嘴裡。
「好吃……!」
然而下一秒——
警示燈亮了。
隔離區的感應系統捕捉到未登記生命體活動,紅色燈光在牆面閃爍,警報聲低低響起。
粟米整個人僵住。
「糟了。」
**
三分鐘後。
沈折腰站在隔離區門口,臉色冷得像結霜。
「誰進去過?」
助理臉色發白:「監控顯示……是、是那個跟在你身邊的少年。」
空氣一瞬間變得微妙。
「他不是志工嗎?」
「怎麼會進隔離區?」
「該不會接觸了那頭野獸……?」
低聲議論像潮水一樣湧起。
而事件中心的粟米,此刻正被請到外面,縮在牆邊,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營養餅,臉色蒼白。
沈折腰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進去了?」他問。
粟米抬頭,嘴角還沾著餅乾屑,眼神卻很慌。
「我、我只是……」
「回答問題。」沈折腰語氣不重,卻冷得不容逃避。
粟米咬了咬牙,點頭。
「對不起。」
周圍一片安靜。
這是規章層面的嚴重違規。
沈折腰很清楚,只要有人上報,後果不會輕。
他看著粟米。
那隻平時貪吃又吵鬧的小鼠,此刻老老實實地站著,尾巴死死收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你碰了什麼?」沈折腰問。
「沒有碰牠。」粟米立刻搖頭,「我聞到就停了。」
他頓了頓,小聲補充:「牠現在很不安。」
沈折腰眉心一動。
「什麼意思?」
「牠的味道在變。」粟米低聲說,「不是藥,是……快醒了的那種。」
這句話,讓沈折腰立刻轉頭看向隔離室。
幾乎同時,監測儀器發出異常提示。
心率上升。
呼吸變化。
鎮靜劑代謝異常。
「……所有人後退。」沈折腰沉聲下令。
場面瞬間緊張起來。
而就在工作人員忙於應對的同時——
另一側傳來急促的通報聲。
「不好了!救援區那隻剛收容的走失犬不見了!」
混亂,一下子擴大。
**
粟米站在原地,耳朵動了動。
在各種人聲與警報聲之中,他捕捉到了一個極微弱、卻熟悉的氣味。
濕漉漉的。
帶著恐懼。
在動保中心外圍。
「狗不在裡面。」他忽然開口。
沈折腰轉頭。
「牠跑出去了。」粟米說得很快,「往西側圍欄,鑽出去的。」
沒有人敢立刻相信。
但沈折腰只猶豫了一秒。
「你留下。」他對粟米說。
「我可以帶路!」粟米急急地說。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跟緊我。」他說。
**
西側圍欄外,是一片雜草與施工空地。
普通搜救至少要半小時。
但粟米一出門,就毫不猶豫地往前跑。
「這邊!」
「牠很怕,有血味!」
「慢一點,牠會轉彎!」
他的判斷快得驚人。
十分鐘後,他們在一處排水管旁,找到了瑟瑟發抖的走失犬。
完好無傷。
被抱回去的那一刻,現場一片寂靜。
再沒有人說得出「只是個麻煩」。
**
回到中心時,隔離區的危機也已解除。
野獸重新鎮靜,無人受傷。
事情,算是被壓了下來。
夜幕降臨。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粟米坐在椅子上,腳尖碰不到地,低著頭。
「我知道錯了。」他先開口。
沈折腰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過了很久,他才說:「你知道今天如果出事,會是什麼後果嗎?」
粟米點頭。
「我會被趕走。」
「不只是你。」沈折腰語氣低沉,「也包括我。」
粟米猛地抬頭。
沈折腰轉過身,看著他。
「我第一次,為一個不在名冊上的存在,修改流程、壓下通報、替你善後。」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沒有下次。」
粟米的眼睛有點紅。
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我會乖的。」他說,「我不想害你。」
沈折腰沒有回避。
他伸手,輕輕按住粟米的頭。
力道很輕,卻是明確的存在。
「記住你今天做對的事。」他說。
「也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粟米怔住。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而在這一刻,動保中心的人終於意識到——
這隻小鼠,或許真的不只是吉祥物。
**
事情在表面上,被妥善地「結案」了。
隔離區的違規紀錄被標註為「感應誤觸」,走失犬事件則被歸類為「即時嗅覺輔助判定」,沒有追責、沒有檢討會,更沒有任何正式文件提及「那個少年為什麼會在場」。
動保中心的運作,很快回到原本的節奏。
只是——有些東西,悄悄變了。
粟米是第一個察覺到的。
**
隔天早上,他照例跟著沈折腰來上班。
一踏進休息室,他就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冰箱打開的瞬間,粟米整個人愣住。
最下層,多了一個透明收納盒。
裡面分門別類地放著:
低糖餅乾、堅果棒、乾燥水果,甚至還有幾包他前幾天只是隨口說「聞起來不錯」的零食。
盒子上,貼著一張字條。
字跡冷靜工整——
「備用。」
粟米眨了眨眼。
他轉頭看向正在洗手的沈折腰,小心翼翼地問:「這個……可以吃嗎?」
沈折腰頭也沒回:「不是給你看的。」
粟米:「……」
他低頭,又聞了聞那盒零食,確認不是幻覺,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我當作是空氣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沈折腰關上水龍頭,語氣淡淡:「不要一次吃完。」
粟米的尾巴差點控制不住地晃出來。
**
偏袒,不只發生在冰箱裡。
幾天後,粟米發現診療室的櫃子最下層,多了一個抽屜。
沒有標示,卻永遠上鎖。
直到某次他忙了一整天,又幫著找回一隻受驚的幼犬,坐在角落發呆時,沈折腰走過來,把那個抽屜打開,遞給他一小包東西。
「吃完再說話。」他道。
是能量棒。
粟米抬頭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話。
「這也是……備用嗎?」
沈折腰停頓了一下。
「工作需求。」他回答。
粟米點頭點得特別用力:「我懂,我懂。」
但他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因為同事們開始注意到了。
「沈醫師,那個抽屜是新設的嗎?」
「你是不是對那孩子太好了點?」
「他到底算什麼身分?」
面對這些問題,沈折腰的回答一向簡短。
「協助人員。」
「臨時的。」
「不影響流程。」
語氣冷淡得讓人無從追問。
而粟米站在不遠處,假裝專心啃零食,耳朵卻悄悄豎起來。
他第一次明白——
原來「護著」不一定要說出口。
**
那天下午,中心來了一隻脾氣極差的傷貓。
抓人、哈氣、拒絕進籠,連經驗最老的助理都被逼退。
「先鎮靜。」有人建議。
粟米站在門邊,皺了皺鼻子。
「牠不是兇。」他小聲說,「是很痛。」
現場一靜。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我來。」他說。
那次處理,比預期順利。
事後,有人忍不住感嘆:「那孩子的判斷,準得有點可怕。」
沈折腰收拾器械,語氣如常:「他嗅覺敏感。」
「只是嗅覺?」對方半信半疑。
沈折腰抬眼,目光平靜。
「夠用了。」
這句話,粟米聽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有點用力地握緊。
**
下班時分,天色已暗。
粟米坐在休息室裡等沈折腰,晃著腳,一邊啃著最後一塊餅乾。
「我是不是很麻煩?」他忽然問。
沈折腰拉上外套拉鍊,動作一頓。
「你今天沒闖禍。」他說。
「那昨天呢?」粟米追問。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
「昨天已經過了。」
粟米愣了愣。
這句話很輕,卻讓他胸口一熱。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小心,又很真。
「你嘴上真的很兇。」他說。
沈折腰挑眉:「現在才發現?」
「可是你一直在護著我。」粟米補了一句。
走廊的燈光灑下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沈折腰沒有否認。
他只是轉身,往出口走去,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走了。」
「冰箱那層,明天會補。」
粟米怔在原地。
過了兩秒,他才小跑著跟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晃動,眼睛亮得像是撿到整袋瓜子。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所謂「五斗米折腰」,不是低頭求生。
而是有人願意,替他把那五斗米,默默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