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在粟米耳朵裡,重得像一整面鐵牆。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關籠。
但這是第一次——他被關在醫院裡。
不是動保中心的隔離籠,也不是臨時安置用的空箱,而是一個標準的人類醫療級防護籠,欄杆細密、結構穩固,連妖力殘餘都被特殊塗層壓制得乾乾淨淨。
粟米縮在裡面,尾巴繞著腳踝,頭低低的。
聞得到消毒水味。
還有一點點,屬於沈折腰的氣息。
那讓他安心,又讓他更不安。
「……這個籠子,」他小聲開口,「有附餐嗎?」
空氣,靜了一秒。
站在籠外的沈折腰,動作明顯一頓。
他一整晚都沒有換下沾了血的白袍,繃帶從肩膀一路纏到側腹,臉色蒼白得不像平時那個冷靜自持的獸醫。
可他站得很直。
直得像是在硬撐。
「你在說什麼?」他問。
粟米抬起頭。
眼睛圓圓的,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期待。
「我被關的時候,通常都會有吃的。」他認真補充,「不然會低血糖。」
沈折腰盯著他。
那目光,慢慢變得危險。
「你現在還在想吃的?」他問。
粟米遲疑了一下。
「……有一點。」
這一句話,像是某條繃到極限的線,終於斷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在哪裡?!」
聲音炸開的瞬間,連粟米都嚇了一跳。
沈折腰的聲音,從來沒有這樣高過。
不是冷,不是低,而是壓抑到失控的怒意。
「你被賣去哪裡,你知道嗎?」
「你被關在那種地方,你還敢問我有沒有吃的?!」
籠子裡的小鼠妖,下意識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沈折腰這樣。
沒有克制,沒有距離。
連眼鏡都歪了一點。
粟米張了張嘴。
本來想說點什麼的。
比如「我只是問問」,比如「我沒事」,比如「反正以前也這樣」。
可那些話,在這個時候,全都說不出口。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抱住自己的膝蓋。
尾巴貼著地板,不敢亂動。
「……對不起。」他說。
那聲音很輕。
卻讓沈折腰的胸口,狠狠一震。
「你道什麼歉?」沈折腰低聲問。
語氣,已經不像是在罵。
而像是在逼問什麼。
粟米低著頭。
額前的頭髮遮住了眼睛。
「我不該亂跑。」他說,「不該被葵花子騙。」
「不該用妖力。」
「也不該——」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小,「黏著你。」
沈折腰的呼吸,重了一拍。
「抬頭。」他說。
粟米沒有動。
他只是把臉埋得更低。
「我以前被關籠的時候,」他忽然說,「都會很快被帶走。」
「有時候是被放掉,有時候不是。」
「所以我都會先確認,有沒有吃的。」
「因為如果沒有,通常代表——」
他沒有說完。
可沈折腰聽懂了。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剛剛的怒吼,像是狠狠打在了什麼早就碎裂的地方。
「粟米。」他叫他的名字。
第一次。
不是警告。
不是指示。
而是——叫。
籠子裡的人,終於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空白。
「……我不想沒有家。」
他說。
聲音低得幾乎要消失。
「就算只有吃的,也好。」
那句話,讓沈折腰徹底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籠外,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醫院的燈很亮。
亮得,把所有狼狽都照得一清二楚。
過了很久。
久到,粟米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沈折腰才動了。
他走近籠子,蹲下來。
高度,與粟米平齊。
「這不是籠子。」他說。
聲音很低。
卻穩。
「這是保護措施。」
他伸出手,沒有碰欄杆。
只是停在那裡。
「你不會被帶走。」他說。
「也不會被賣。」
「更不會因為沒有用處,被丟掉。」
粟米怔怔地看著他。
「那……吃的呢?」他小聲問。
沈折腰閉了閉眼。
像是被打敗了。
「等醫師確認你可以進食。」他說,「我去拿。」
粟米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真的嗎?」
「……真的。」
那一刻。
籠子還在。
門還關著。
可粟米忽然覺得——
自己第一次,被關在一個,不會失去的地方。
**
夜深之後,醫院的聲音變得很少。
不再有人來回走動,也沒有白日裡那種永遠停不下來的提示音。燈被調暗,只留下必要的照明,長廊像被時間包裹起來,連腳步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籠子還沒打開。
粟米縮在裡面,背靠著欄杆,尾巴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在腳邊。
他沒有睡。
也不太敢睡。
因為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以前被關起來的時候,夜晚總是這樣——等著被處理,等著被決定,等著天亮之後發生某件無法回頭的事。
可這一次,又哪裡不一樣。
氣味不一樣。
沒有血腥,沒有油煙,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期待感。
只有消毒水,還有一點點……沈折腰的味道。
那味道就在籠子外面。
很近。
粟米慢慢抬頭。
籠外的長椅上,沈折腰坐著。
白袍已經換下,只穿著簡單的襯衫,繃帶在衣料下隱約可見。他沒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
低著頭。
像是在看地板。
又像是在看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久到,粟米忍不住動了一下。
欄杆發出一點極輕的聲音。
沈折腰立刻抬頭。
那反應快得,像是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
「……你怎麼還沒睡?」他問。
語氣,比白天低了很多。
沒有責備,也沒有命令。
粟米舔了舔唇。
「你也沒睡。」他小聲回。
沈折腰沉默了一下。
「我在等檢查報告。」他說。
那是事實。
但不是全部。
粟米知道。
他看得出來。
「醫師,」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是不是……後悔撿我回去了?」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凝住了。
沈折腰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怎麼會這樣想?」他問。
粟米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很小,卻有不少細碎的舊傷。
「因為我很麻煩。」他說得很慢,「會偷吃,會亂跑,還會被抓。」
「現在還會引來那種人。」
他抬起頭,努力笑了一下。
「如果沒有我,你今天不會受傷。」
這一次,沈折腰沒有立刻反駁。
那沉默,讓粟米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直到——
「你以為,」沈折腰忽然開口,聲音低而清晰,「我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的?」
粟米一愣。
「你第一次偷吃冰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惹麻煩。」沈折腰說。
「你第一次擅自跑進隔離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遲早會出事。」
「你第一次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問我可不可以留下來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變數。」
粟米怔住了。
「那你……」他的聲音有點發顫,「為什麼還要——」
沈折腰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粟米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可沈折腰沒有靠近籠子。
他只是走到燈下,站定。
光線落在他臉上,把所有疲憊與自責照得無所遁形。
「因為那是我的選擇。」他說。
不是解釋。
不是辯護。
而是一個,已經做出的決定。
「我後悔的,不是把你帶回來。」沈折腰繼續說。
他的聲音,很穩。
穩到,連他自己都驚訝。
「我後悔的是——我以為只要給你一個地方,就夠了。」
粟米睜大了眼。
「我沒有教你,什麼是安全。」沈折腰說。
「也沒有讓你知道,你不需要用食物、用乖、用離開,來換取留下的資格。」
他走近籠子。
這一次,沒有停在外面。
而是蹲了下來。
距離近得,粟米能清楚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
「這是我的失職。」沈折腰說。
那一句話,重得像某種宣告。
粟米張了張嘴。
「可是……」他小聲說,「我真的只會這樣。」
「我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正常』的存在。」
「我只知道,如果我有用,就不會被丟掉。」
沈折腰伸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半空。
而是輕輕地,握住了籠門的欄杆。
金屬很冷。
可他的手,很穩。
「那我教你。」他說。
粟米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教你怎麼乖。」沈折腰補充。
「也不是教你怎麼不添亂。」
他看著籠子裡那雙圓圓的眼睛。
「而是教你——你不需要證明任何事,也可以留下來。」
那一刻,粟米忽然覺得胸口很痛。
不是受傷的那種。
而是一種,快要承受不住的酸。
「……醫師。」他低聲說。
「嗯。」
「籠子什麼時候會開?」
沈折腰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按在門鎖旁。
那裡有一盞小小的指示燈。
紅色。
「等天亮。」他說。
「等所有風險確認解除。」
「但在那之前——」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把外套脫下來,披在籠門外側。
讓那件衣服,覆住一半欄杆。
像是在遮風。
「我就在這裡。」他說。
沒有多餘的承諾。
沒有保證未來。
只是,一句簡單的事實。
粟米看著那件外套。
上面全是熟悉的味道。
他的尾巴,慢慢鬆開。
「那……」他遲疑了一下,「明天早上,真的有吃的嗎?」
沈折腰閉了閉眼。
然後,輕輕勾起嘴角。
「有。」他說。
「而且——不需要你用任何東西來換。」
那一刻。
籠門還沒打開。
夜也還沒過去。
可粟米忽然知道了。
——他不會再被丟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