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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上獸醫的貪吃褐家鼠》第五章|五斗米,換一個家
沈折腰醒來時,病房的窗簾半拉著。

 晨光被切成整齊的長條,落在地板上,乾淨、安靜,像他一貫習慣的世界。

 第一個進入意識的,不是痛。

 而是氣味。

 很淡,很熟悉。

 穀物、乾淨的毛、還有一點點被刻意壓低的焦躁。

 他偏過頭。

 病床旁的椅子上,蜷著一個人。不,是一隻。

 粟米縮在椅面上,整個人團得很小,帽子拉得很低,外套裹得嚴實,尾巴卻還是從衣擺底下露出一小截,被他自己用手按著,像是怕不小心露餡。

 睡得不深。

 眉頭微微皺著。

 像是在做夢,也像是在警戒。

 沈折腰沒有立刻出聲。

 他只是看著。

 這個畫面,和他以為的人生走向,沒有一點相符。

 他原本的人生,應該是規劃好的。

 工作、責任、聲望、制度。

 而不是——病房裡,一隻因為害怕失去他,而不敢睡熟的小鼠妖。

 沈折腰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卻還是驚動了對方。

 粟米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在一瞬間完全睜開,瞳孔還來不及收斂,妖異的光一閃而過,下一秒才勉強變回人類的樣子。

 「你醒了?!」他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差點翻倒,「你、你頭還痛嗎?有沒有想吐?醫生說你——」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沈折腰正看著他。

 不是醫師看病患的那種。

 而是一種,安靜、清楚、已經下過決定的目光。

 「坐下。」沈折腰說。

 粟米下意識照做。

 坐好之後,才反應過來,尾巴又露出來了。

 他手忙腳亂地去壓,卻被沈折腰伸手制止。

 「不用藏。」沈折腰說。

 粟米僵住。

 「……這裡是醫院。」他小聲提醒。

 「我知道。」沈折腰語氣平靜,「也是我負責的範圍。」

 那句話,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粟米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已經聯絡市動保署、特殊物種諮詢委員會,還有兩位我信得過的顧問。」沈折腰繼續說,「你的情況,不會私下處理。」

 粟米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不能——」他猛地站起來,「那樣會更危險!他們會——」

 「會注意到你。」沈折腰接話。

 他語氣很淡,卻沒有否認。

 「但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他看著粟米,「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那晚用了妖力。」

 粟米咬住唇。

 「所以,現在只有兩條路。」沈折腰說。

 他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你離開。」他語氣冷靜到近乎殘忍,「躲起來,繼續流浪,繼續被追。」

 粟米的指尖發白。

 「第二。」沈折腰放下第一根手指,「你留下。」

 「不是躲在我家。」他補充,「而是站在制度裡。」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粟米的。

 很快。

 「制度……會保護我嗎?」他問。

 那句話,問得很輕。

 卻不是天真。

 而是帶著太多次被拒絕之後,留下來的遲疑。

 沈折腰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

 「制度不會。」

 粟米一愣。

 「我會。」沈折腰接著說。

 那語氣,不是承諾。

 而是宣告。

 「我會把你放進制度裡。」他說,「讓它不得不保護你。」

 粟米怔怔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點想笑。

 也有點想哭。

 這個人,怎麼能用這麼冷靜的語氣,說出這麼犯規的話。

 「……你這樣,」粟米低聲說,「很不划算。」

 「我知道。」沈折腰回得很快。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值。」沈折腰打斷他。

 粟米的聲音,徹底卡住了。

 沈折腰靠回床頭,動作牽動傷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停。

 「你救了我。」他說。

 「你協助過動保中心至少三次大型案件。」

 「你具備高度社會化能力,且無攻擊性。」

 「你對城市生態有實質貢獻。」

 他一條一條地列。

 像是在寫報告。

 「你不是非法物種。」他最後說,「你是——未被正確分類的存在。」

 粟米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他忽然想起那句話。

 五斗米折腰。

 原來不是低頭。

 是交換。

 他為了活下去,彎過腰。

 而現在,有人願意,替他把背挺直。

 「……那我需要做什麼?」他問。

 沈折腰看著他。

 很久。

 然後說——

 「留下來。」

 「配合評估。」

 「還有——」

 他停了一下。

 「不要再自己決定離開。」

 粟米吸了吸鼻子。

 點頭。

 點得很用力。

 「好。」他說。

 聲音發顫。

 卻很堅定。

 **

 粟米第一次意識到「合法」這兩個字,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不是在會議桌上。

 也不是在文件裡。

 而是在動保中心的廚房。

 那天他醒得很早。

 病房的椅子睡得不舒服,他乾脆趁著天還沒亮,溜回了動保中心。門禁對他來說形同虛設,他卻第一次,沒有用任何妖力,只是老老實實刷卡、開門。

 「你在這裡有通行權限了。」

 昨天行政人員這麼跟他說的時候,他其實沒什麼實感。

 直到現在。

 門「喀」的一聲開了。

 沒有警報。

 沒有呵斥。

 沒有「你不能進去」。

 廚房裡的燈亮起,白光落在乾淨的檯面上,冰箱安靜地運轉著,空氣裡是熟悉的飼料味與消毒水氣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裡是他曾經闖入、偷吃、被抓包的地方。

 現在,他站在這裡。

 名正言順。

 粟米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向冰箱。

 他拉開門。

 裡頭多了一層標示。

 ——「特殊個體飲食區」。

 字跡很工整。

 不用看名字,他也知道是誰寫的。

 裡面放著他熟悉的東西:堅果、穀物、低糖零食,還有一盒——優格。

 粟米盯著那盒優格看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拿。

 而是關上冰箱門,轉身走到流理臺,拿了杯子,倒水。

 這個選擇,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吃。

 而是忽然覺得——不急。

 那種「不吃就會失去」的焦慮,第一次沒有跟上來。

 「你醒得很早。」

 聲音從門口傳來。

 粟米回頭,看見沈折腰站在那裡。

 他還穿著病號服,外面罩了件外套,臉色仍舊蒼白,卻站得很穩。

 「你不該亂跑。」粟米立刻皺眉。

 「我沒有亂跑。」沈折腰說,「我來上班。」

 那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無話可說。

 粟米張了張口,最後只小聲嘀咕一句:「……你現在是病號。」

 沈折腰沒接話,只是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水杯。

 「不吃?」他問。

 粟米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

 「等一下再吃。」他說。

 沈折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他沒有追問。

 只是走進來,站在他旁邊,打開另一個櫃子,熟練地替自己倒了杯黑咖啡。

 兩人並肩站著。

 很安靜。

 粟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需要再確認對方會不會趕他走。

 因為沈折腰站在這裡,本身就是答案。

 「評估結果,今天會出來。」沈折腰忽然說。

 粟米的心跳,還是快了一下。

 「你緊張嗎?」沈折腰問。

 粟米想了想。

 「有一點。」他老實說。

 「不是怕被拒絕。」他補充,「是怕……」

 他停住了。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怕被留下。

 也怕被留下之後,不知道該怎麼存在。

 沈折腰像是聽懂了。

 「你不用立刻適應。」他說。

 「留下來,不等於你要變成什麼樣子。」

 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淡淡的。

 「只是表示,你有選擇的權利了。」

 這句話,讓粟米的喉嚨緊了一下。

 選擇。

 他從來沒有這種東西。

 過去,他只是在不同的地方,重複同一件事——找吃的、活下來、別被抓。

 而現在,有人跟他說,他可以選。

 「那你呢?」粟米忽然問。

 沈折腰看向他。

 「你選了什麼?」粟米問。

 空氣,靜了一瞬。

 沈折腰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杯子,轉身,正面看著粟米。

 「我選了你留下來。」他說。

 沒有修辭。

 沒有多餘解釋。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粟米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第一次有人願意收留他。

 卻是第一次,有人把「留下」說得這麼穩。

 不是因為同情。

 不是因為責任。

 而是選擇。

 「……那如果有一天,」粟米低聲說,「我不只是風險呢?」

 「如果我變成麻煩?」

 「變成你需要付出更多代價的存在?」

 沈折腰看著他。

 「那也是我選的。」他說。

 粟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卻不像以前那樣帶著討好。

 「你真的很不會算帳。」他說。

 沈折腰勾了下嘴角。

 「我算得很清楚。」他回。

 「只是你一直低估自己。」

 粟米低下頭。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忽然發現——

 他想留下來。

 不是因為冰箱。

 不是因為零食。

 甚至不是因為安全。

 而是因為,每天早上,這個人會站在他旁邊,提醒他喝水、吃藥、別亂跑。

 因為有人會為他寫下名字,劃出位置。

 因為有人,把他的存在,放進了世界的結構裡。

 「評估通過之後,」沈折腰說,「你可以選擇住處。」

 「動保中心的宿舍,或是——」

 「我家。」粟米接得很快。

 沈折腰一愣。

 粟米抬頭,看著他。

 眼神很亮。

 「這次不是暫住。」他說。

 「不是賴著。」

 「也不是因為吃的。」

 他深吸一口氣。

 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

 「是我想留下來。」

 沈折腰看了他很久。

 久到,粟米有點緊張。

 最後,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粟米的頭。

 動作很輕。

 卻沒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那就留下來。」他說。

 「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就是你的家。」

 那一瞬間,粟米忽然明白了。

 五斗米折腰,從來不是卑微。

 而是——

 他終於,不需要再彎腰了。

 **

 合法化公告張貼在動保中心公告欄的那天,沒有鑼鼓喧天。

 只是一張白紙。

 黑字。

 標題很長,措辭嚴謹——「關於特殊智慧型半妖個體之保育與共居管理辦法試行」。

 底下的附件裡,密密麻麻都是條款。

 粟米站在公告前,看了三分鐘。

 然後轉頭問沈折腰:「這是不是意思是——我可以一直在你家?」

 沈折腰正在翻資料,頭也沒抬。

 「法律上,是。」他說。

 粟米點點頭。

 下一秒,毫無預警地笑開了。

 那笑容,亮得過分。

 不像是得到什麼權利。

 倒像是,終於確定不會被收回。

 「那我回去收東西。」他說。

 沈折腰停住動作,看向他。

 「你有什麼東西?」他問。

 粟米想了想。

 「帽子。」

 「外套。」

 「還有——」他遲疑了一下,「你給我的那個小碗。」

 沈折腰:「……」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隻小鼠,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少得可憐。

 「不用收。」沈折腰說。

 粟米一愣。

 「本來就在那。」沈折腰補了一句。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回家。

 不是臨時安置。

 不是暫住。

 而是——回去。

 門打開的瞬間,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

 粟米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進去。

 他低頭,看著地板。

 這裡,早就有他的氣味。

 只是他以前不敢承認。

 「怎麼了?」沈折腰問。

 粟米抬頭,忽然說:「我可以改一下規矩嗎?」

 沈折腰挑眉。

 「哪一條?」

 「尾巴。」粟米指了指自己,「在家裡,不藏了。」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

 然後關上門。

 「可以。」他說。

 下一秒,尾巴「啪」地一聲甩了出來。

 帶著一點試探。

 又帶著一點得意。

 粟米站在客廳中央,尾巴輕輕晃著,像是在確認——這個空間,真的容得下他。

 沈折腰沒有制止。

 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公事包。

 「吃飯。」他說。

 那語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卻讓粟米的心,穩穩落了下來。

 **

 同居生活,比想像中還要平靜。

 沈折腰依舊早起,固定時間出門。

 粟米依舊貪吃,卻不再焦躁。

 冰箱裡的「特殊個體飲食區」,慢慢變成「粟米的那層」。

 他不再偷吃。

 不是因為被管。

 而是因為——他知道,明天也會有。

 某個週末的早上,沈折腰難得睡晚了一點。

 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

 他睜開眼時,第一個感覺是——重。

 不是壓迫。

 而是一種熟悉的重量。

 低頭一看。

 粟米趴在他胸口,睡得正熟。

 尾巴很不客氣地纏在他腰上,呼吸規律,臉埋在他肩窩。

 完全沒有打算移動。

 沈折腰沒有立刻叫醒他。

 只是靜靜地躺著。

 這樣的畫面,他其實已經習慣了。

 只是每一次醒來,都還是會在心裡確認一次——

 還在。

 真的還在。

 「……折腰。」

 粟米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

 「嗯?」沈折腰應聲。

 「我做了一個夢。」粟米含糊地說。

 「什麼夢?」

 「夢到我被趕出去。」他皺眉,「很冷,沒有東西吃。」

 沈折腰抬手,按住他的背。

 「醒了。」他說。

 粟米往他懷裡鑽了一點。

 過了幾秒,他忽然清醒了。

 「我不會走了吧?」他抬頭。

 那雙眼睛,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不安。

 沈折腰看著他。

 「你想走嗎?」他問。

 粟米想都沒想。

 「不想。」他說。

 然後,像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

 他坐起來,尾巴拍在床上,語氣異常認真。

 「我宣布一件事。」

 沈折腰:「?」

 「我要一輩子吃你的、住你的、睡你的。」粟米說。

 沒有撒嬌。

 沒有玩笑。

 是宣告。

 沈折腰愣了一秒。

 然後,嘆了口氣。

 「可以。」他說。

 粟米眼睛一亮。

 下一句,卻是——

 「早餐不准偷吃。」

 粟米:「……」

 「我現在是合法的。」他抗議。

 「合法也不行。」沈折腰面無表情。

 粟米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那笑容,沒有討好。

 沒有不安。

 只有篤定。

 「那我等你一起吃。」他說。

 沈折腰伸手,把人拉回懷裡。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窗外,城市開始甦醒。

 而他們的生活,已經穩穩地,走在時間裡。

 不需要證明。

 不需要再抓緊。

 日常,就是永遠。

 尾巴晃了一下,被人輕輕按回去。

 世界很吵。

 但這裡,很安靜。

 夠他們,一直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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