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腰發現不對勁,是在第三頁。
那天午後,他坐在書桌前整理病例,粟米難得自告奮勇,說要「幫忙寫一點」。
「你會寫嗎?」沈折腰問。
「會啊。」粟米信心滿滿,「不就是記錄嗎?」
於是他把一疊病例推過去,給了他一支筆。
十分鐘後,房間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沈折腰抬頭,看見粟米趴在桌上,寫得異常投入,眉頭微皺,舌尖甚至不自覺地抵在虎牙上,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
「寫到哪一隻了?」沈折腰問。
「快了快了。」粟米頭也不抬。
沈折腰伸手,抽過最上面那一張。
——病例名稱:灰斑犬,三歲,公。
——症狀描述欄裡,畫著一根非常詳細的炸雞腿。
旁邊還標註了註解。
「外酥內嫩,疑似油溫控制不當。」
沈折腰:「……」
他又翻了一頁。
第二張。
這次是倉鼠的病例。
症狀欄裡,畫著一小碗堆得像山一樣的瓜子。
旁邊寫著——
「如果每天都有這個,應該不會生病。」
沈折腰閉了閉眼。
「粟米。」他語氣很平靜。
「嗯?」粟米抬頭。
「你在寫病例,還是在點菜?」
粟米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
「……算輔助說明?」他試探性地說。
沈折腰把病例合上。
「過來。」他說。
粟米立刻乖乖湊過去。
「病例不是給你抒發慾望用的。」沈折腰說。
粟米眨眼。
「那零食單可以嗎?」
沈折腰:「不可以。」
粟米想了想。
「那我幫你畫得比較好看一點?」
沈折腰深吸一口氣。
最後只說了一句:「下一次,給你專用的筆記本。」
粟米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畫雙倍嗎?」
「……不行。」
**
粟米很努力在當一個「合格的人類同居對象」。
至少在沈折腰在家的時候。
包括——穿睡衣。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穿著寬大的棉質睡衣,乖乖坐在沙發上啃零食,尾巴理所當然地藏在衣服裡。
他覺得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沈折腰從書房出來,看了一眼。
「尾巴。」他說。
粟米一僵。
低頭。
尾巴尖,正從睡衣下擺冒出來一小截,還非常不知死活地晃了一下。
「……它自己跑出來的。」粟米辯解。
沈折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伸手。
非常自然地。
按住。
把那條尾巴,輕輕推回去。
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收好。」沈折腰說。
粟米整個人僵成一尊雕像。
臉慢慢紅了。
「你、你不能這樣碰。」他小聲說。
「哪樣?」沈折腰挑眉。
「……尾巴。」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睡覺的時候,用它纏著我。」他語氣平靜。
粟米:「……」
「那不一樣。」他辯解。
「哪裡不一樣?」
粟米想了半天。
最後破罐子破摔。
「那是我無意識行為。」
沈折腰點頭。
「現在也是。」他說。
粟米:「……」
尾巴在衣服裡偷偷晃了一下。
被再次按住。
世界,很不公平。
**
某天晚上,動保中心的同事來訪。
進門第一件事,是被冰箱嚇到。
「……沈醫師,你冰箱怎麼了?」
冰箱門一打開。
裡面貼滿便利貼。
黃色的、粉色的、藍色的。
——「粟米專用(不准偷)」
——「粟米早餐」
——「粟米下午點心」
——「粟米不要一次吃完」
最下面一張,字跡特別端正。
——「此層歸粟米所有」
同事沉默了三秒。
「你養了幾隻?」他問。
粟米從客廳探出頭。
「一隻。」他說得理直氣壯。
同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箱。
「……待遇很好。」
粟米點頭。
「因為我是合法的。」
沈折腰在後面補了一句。
「但早餐,還是不能偷吃。」
粟米:「我已經很守法了。」
尾巴,在身後晃得很開心。
**
粟米第一次自己用洗衣機,是在一個陰雨的下午。
沈折腰臨時被叫回動保中心,交代他「把衣服分類放好就行」,沒說可以洗。
粟米點頭點得很乖。
門一關,他立刻站在洗衣機前研究起來。
這個機器,長得像某種不會動的怪獸。
肚子很大。
會吃衣服。
還會吐出來。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衣服、沈折腰的衣服,全都塞進去。
「一起洗,比較不會孤單。」他自言自語。
五分鐘後。
洗衣機發出異常響聲。
再五分鐘。
開始劇烈震動。
等沈折腰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是洗衣機前坐著一隻人。
粟米抱著膝蓋,尾巴垂在地上,一臉做錯事的表情。
「怎麼了?」沈折腰問。
「……它不喜歡我們一起洗。」粟米小聲說。
沈折腰打開洗衣機。
裡面——
他的白襯衫,纏著粟米的睡衣。
糾纏得非常徹底。
像是某種具象化的宣示。
沈折腰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分開洗。」
粟米抬頭。
「人跟人也要分開嗎?」
沈折腰:「……」
他關上洗衣機。
「不用。」他說。
「那就好。」粟米鬆了口氣。
尾巴,又悄悄晃了一下。
**
沈折腰睡相很好。
粟米不太好。
他睡著之後,會下意識尋找熱源。
而沈折腰,剛好很適合。
某天半夜,沈折腰被冷醒。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只蓋到一小角被子。
剩下的,全在粟米那邊。
粟米蜷成一團,尾巴緊緊纏著被子,臉埋在枕頭裡,睡得非常安心。
沈折腰伸手,拉了一下。
拉不動。
他又拉了一下。
尾巴收緊。
沈折腰:「……」
「粟米。」他低聲叫。
沒有反應。
他只好湊近一點。
「被子。」他輕聲說。
粟米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
「……我的。」他含糊地回。
沈折腰忍了兩秒。
最後,直接把人拉過來。
連人帶尾巴,一起。
粟米哼了一聲,卻沒醒。
反而往他懷裡鑽得更深。
尾巴自動鬆開被子,改纏腰。
沈折腰:「……」
算了。
判例成立。
被子歸共享。
人歸他。
**
粟米第一次「正式簽名」,是在一份保育協議上。
文件很厚。
條款很多。
最後一頁,需要簽名。
沈折腰把筆遞給他。
「寫這裡。」他指著空格。
粟米盯著那個空格,看了很久。
「我可以畫嗎?」他問。
「不行。」沈折腰立刻回。
粟米嘆氣。
乖乖寫字。
——粟米。
字不算漂亮,但很用力。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
「那你呢?」他問。
沈折腰翻到後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粟米看著那兩個名字並排出現。
忽然伸手。
在中間畫了一條線。
「這樣就不會走散了。」他說。
沈折腰看著那條線。
沒有擦掉。
文件收起來的時候,那條線還在。
像一個誰也沒說出口的默認。
**
粟米很快發現,尾巴在家裡,其實很好用。
可以拿遙控器。
可以關燈。
可以在沈折腰工作時,輕輕勾住他的手腕。
某天晚上,沈折腰正在寫病例。
尾巴,悄悄纏了上來。
「不要鬧。」沈折腰說。
尾巴沒鬆。
反而收緊了一點。
「我沒有用手。」粟米理直氣壯。
沈折腰抬頭,看了他一眼。
「尾巴也算。」他說。
粟米想了想。
「那它現在是在休息。」
沈折腰:「……」
五秒後。
尾巴被抓住,按回粟米腿上。
「休息結束。」沈折腰說。
粟米笑得停不下來。
**
某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燈光柔軟。
窗外下著雨。
沈折腰坐在沙發上看資料。
粟米趴在他腿上,啃零食。
尾巴懶洋洋地晃著。
「折腰。」他忽然說。
「嗯?」
「我們現在算不算……一直這樣?」
沈折腰低頭。
看見一隻滿足的小鼠。
「算。」他說。
粟米笑了。
沒有再問。
因為答案,已經在每一天裡。
零食會補。
被子會搶。
尾巴會被按回去。
而他,會一直在。
不是因為五斗米。
而是因為——
這裡,就是他選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