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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上獸醫的貪吃褐家鼠》第二部|第一章|我們買了一間會漏水的房子
那天,都市更新的公告貼在動保中心門口時,粟米其實第一個看到。

 他蹲在公告欄前,嘴裡叼著半根餅乾,尾巴在褲子裡不安分地晃來晃去,字一個一個念得很慢。

 「本區域預計於——」

 他皺眉。

 「三個月後——」

 尾巴停了一下。

 「全面拆遷?」

 他把餅乾拿下來,轉頭去找沈折腰。

 沈折腰正在填表,筆尖在紙上停住了一瞬。

 「嗯。」他說。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下雨」。

 粟米卻愣住了。

 「那我們要搬去哪?」他問得很直接。

 沈折腰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桌上那一疊文件——都是臨時方案。短租、過渡、寄居。這些年,他們其實一直都在用這樣的方式生活。

 不是沒有地方住。

 只是沒有一個地方,是「不會被收回」的。

 「……我們再找。」沈折腰最後說。

 粟米點點頭。

 他本來就不太懂「搬家」這件事。

 對他來說,家一直都是跟著人走的。

 只要冰箱裡有吃的,床上有那個熟悉的氣味,哪裡都可以。

 可那天晚上,他卻罕見地沒什麼胃口。

 他坐在地毯上,抱著零食盒,吃兩口就停一下。

 沈折腰看在眼裡。

 「不想吃?」他問。

 粟米搖頭,又點頭,最後小聲說:「那個地方……不能住了嗎?」

 沈折腰把文件放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不是不能。」他說,「只是,不穩定。」

 這個詞,對粟米來說,有點陌生。

 但他的身體,比腦袋先懂了。

 那種感覺,像是聞到熟悉氣味正在慢慢散掉。

 「那我們……還會被趕走嗎?」他問。

 沈折腰沒有迴避。

 「如果只是租屋,永遠有這個可能。」

 粟米低下頭。

 他想起很久以前,下雨的夜晚。

 想起紙箱、屋簷、會被踢開的角落。

 想起那種——不知道明天醒來,還在不在原地的日子。

 「……那不太好。」他很小聲地說。

 沈折腰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所以。」他說,「我在想另一個選項。」

 粟米抬頭。

 「買房。」

 這兩個字,像是完全不在他世界裡的東西。

 他眨了眨眼。

 「買……是什麼意思?」他誠實地問。

 沈折腰失笑。

 「意思是,這個地方不會再把我們趕走。」

 粟米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那……會有廚房嗎?」他立刻問。

 沈折腰:「……會。」

 「冰箱呢?」

 「會。」

 「大嗎?」

 「看我們選哪一間。」

 粟米立刻精神起來。

 「那我要一起看。」他說。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沈折腰沒有拒絕。

 看房的第一天,是個晴天。

 粟米戴著帽子,口罩拉得很高,尾巴藏得很好,卻還是掩不住那股——對陌生空間過度敏感的本能。

 第一間,是新建案。

 白、亮、乾淨。

 「採光很好。」房仲熱情介紹。

 粟米走進去,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吸了一口氣。

 「不行。」他立刻說。

 「為什麼?」沈折腰問。

 「太乾。」粟米皺眉,「零食會受潮不均勻。」

 房仲:「……?」

 第二間,是高樓層。

 風景好。

 粟米趴在窗邊,看了三秒。

 「不行。」

 「又怎麼了?」

 「風太大。」他一本正經,「尾巴會亂飄。」

 沈折腰忍了忍,還是沒糾正。

 第三間,是老公寓。

 樓梯窄,牆面有點斑駁。

 一進門,粟米卻停住了。

 他慢慢走進去,像是在辨認什麼。

 廚房不大,但窗戶正對著後巷,有光。

 冰箱的位置剛好,不會被曬到。

 他蹲下來,手貼著地板。

 「這裡下雨會漏。」房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粟米抬頭。

 「會漏?」他問。

 「嗯,這邊角落偶爾。」

 沈折腰皺眉。

 「管線老舊。」房仲補充。

 粟米卻站起來,看著天花板。

 「下雨的時候,會有聲音嗎?」他問。

 「會吧。」房仲想了想。

 粟米忽然笑了。

 「那很好。」

 沈折腰轉頭看他。

 「哪裡好?」

 粟米想了一下,才慢慢說:

 「下雨的時候,我不用躲。」

 那句話,很輕。

 卻讓沈折腰的心,重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直到電梯門關上,粟米才小聲問:

 「那個地方……貴嗎?」

 沈折腰報了一個數字。

 粟米的眼睛,瞬間睜大。

 「那麼多?」他下意識抱緊了自己的零食包。

 沈折腰笑了一下。

 「嗯。」他說,「所以要想清楚。」

 電梯往下。

 粟米盯著地面,尾巴在褲子裡慢慢繞。

 過了很久,他才說:

 「如果買了,就不能隨便走了,對吧?」

 「對。」

 「也不能……被趕?」

 「對。」

 粟米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在做某種決定。

 「那我可以簽名嗎?」他問。

 沈折腰一愣。

 「你知道那代表什麼?」

 粟米點頭,又搖頭。

 「我不太懂。」他誠實地說,「但我知道,這不是留下來。」

 他抬頭,看著沈折腰。

 「是扎根。」

 電梯到了。

 門打開的瞬間,光落進來。

 沈折腰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說:

 「可以。」

 那天晚上,粟米躺在床上,很久都沒睡著。

 他翻來翻去,尾巴不時從被子裡冒出來。

 沈折腰伸手,把那條尾巴按回去。

 「在想什麼?」他問。

 粟米悶悶地說:

 「我在想……如果房子真的漏水。」

 沈折腰:「嗯?」

 「我可以負責接水。」他很認真地說。

 沈折腰失笑。

 「不用。」

 「那我可以曬尾巴。」粟米補充。

 沈折腰:「……這個可以。」

 窗外,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而他們,第一次不是在想「要住哪」。

 而是在想——

 「要在哪裡,一直住下去。」

 **

 那棟老公寓被確定下來之後,事情忽然變得很快。

 快到不像粟米習慣的那種「慢慢試試看」。

 房仲開始傳文件,銀行寄來評估報告,沈折腰的行事曆裡,多了好幾個被紅筆圈起來的時段——「辦理手續」、「確認資料」、「簽約」。

 粟米一開始沒太大反應。

 他對這些東西一向沒什麼概念。

 文件是紙,紙上是字,字對他來說,大多只是「會不會影響吃飯」的差別。

 直到那天,沈折腰對他說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

 「去哪?」粟米問。

 「地政事務所。」沈折腰說。

 粟米愣了一下。

 那不是動保中心,也不是醫院。

 是那種——很多人坐在椅子上、空氣有點乾、大家都很安靜的地方。

 「我也要進去嗎?」他有點遲疑。

 「如果你要簽名。」沈折腰看著他,「就要。」

 那句話,讓粟米的尾巴,在褲子裡輕輕蜷了一下。

 他沒有說不要。

 只是那天早上,他難得起得很早。

 早到沈折腰還在換衣服,他就已經坐在餐桌邊,抱著熱牛奶發呆。

 「緊張?」沈折腰問。

 粟米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

 那種感覺,不是害怕。

 而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站好。

 地政事務所比粟米想像中還要亮。

 白色的燈,白色的牆,連地板都乾淨得有點過頭。

 他跟在沈折腰身邊,腳步刻意放輕,像是怕踩錯什麼。

 窗口前,工作人員把文件一份份推過來。

 「這邊是基本資料確認。」

 「這邊是不動產登記。」

 「這一頁,請兩位確認同住關係欄位。」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粟米抬起頭。

 「同住關係?」他小聲重複。

 工作人員點頭,語氣自然。

 「是的,現在新制有調整,如果是長期共同居住者,可以在這邊註明關係類型。」

 她頓了一下,看向螢幕。

 然後,很平靜地念出來。

 「人類 × 半妖伴侶。」

 那一刻,粟米的腦袋,空了一下。

 不是震驚。

 而是一種……太安靜了的感覺。

 那幾個字,被列在螢幕上。

 沒有特別標紅。

 沒有括號。

 就只是,跟其他選項並排存在。

 像是在說:這很正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沈折腰帶進醫院時,那些偷偷看過來的眼神。

 想起被標註為「特殊個體」、「需留意」、「暫時安置」。

 而現在——

 這裡寫的是「伴侶」。

 工作人員把筆遞過來。

 「如果確認無誤,請在這裡簽名。」

 筆很普通。

 黑色。

 不重。

 可當粟米接過來的時候,手卻抖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冷。

 也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不是「留下來」。

 不是「暫時住」。

 不是「再看看」。

 這是把名字,放進一個再也拔不出來的位置。

 他低頭,看著那一行空白。

 「粟米」兩個字,他其實寫得很熟了。

 這些年,他簽過很多地方。

 動保中心的內部文件。

 特殊個體的管理同意書。

 醫療紀錄的附註。

 但那些地方,簽完就算了。

 今天不一樣。

 這一行字,會被存檔。

 會被歸類。

 會被視為——這個地方,和他有關。

 他的筆尖停住了。

 「如果不想現在簽,也可以改天。」工作人員很體貼地說。

 粟米搖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有點用力。

 然後,他落筆。

 第一畫寫下去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字歪了一點。

 不像他平常寫的那麼好看。

 可他沒有停。

 一筆一劃,慢慢寫完。

 最後一個筆畫落下的時候,他才發現——

 自己在咬牙。

 像是怕一鬆口,什麼就會跑掉。

 「好了。」他小聲說。

 沈折腰在旁邊,看得很清楚。

 他沒有催。

 沒有伸手。

 只是等。

 等粟米把筆放下。

 「這邊請沈先生簽名。」

 沈折腰接過筆,動作很穩。

 他的字一向如此。

 俐落、清楚、沒有多餘。

 兩個名字並排出現在同一頁紙上。

 距離很近。

 近到,不需要任何註解。

 文件被收走的那一刻,粟米忽然有點恍惚。

 事情,就這樣完成了。

 沒有儀式。

 沒有音樂。

 甚至沒有什麼「恭喜」。

 只是被蓋了一個章。

 紅色的。

 清脆的一聲。

 「流程完成。」工作人員說,「後續通知會寄到登記地址。」

 她看了一眼資料。

 「就是你們的新家。」

 那句話,像是慢半拍地落進粟米心裡。

 新家。

 不是「住的地方」。

 不是「暫時」。

 是——寫在紙上的。

 走出事務所時,陽光有點刺眼。

 粟米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怎麼了?」沈折腰問。

 粟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名字,現在在那裡。」他說。

 沈折腰點頭。

 「嗯。」

 「如果下雨漏水……」粟米抬頭,「也是我簽的。」

 沈折腰失笑。

 「也是我的。」

 這句話,讓粟米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不是緊張了。

 而是——某種被放進心裡的重量。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沒有吵著買零食。

 只是一路牽著沈折腰的手。

 牽得很緊。

 晚上,他把那支簽過名的筆,偷偷收進抽屜。

 和零食放在一起。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原來扎根,是這種感覺。」

 沈折腰站在門口,聽見了。

 沒有回話。

 只是關上燈的時候,動作比平常輕了一點。

 像是怕驚動什麼。

 **

 房子真正變成「他們的」,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

 沒有鞭炮,也沒有儀式。

 只有一把舊鑰匙,插進老舊的門鎖時,發出一聲不太情願的金屬聲。

 「卡了一下。」沈折腰說。

 粟米站在旁邊,緊張兮兮地盯著那個鎖孔,像是怕它臨時反悔。

 門開的瞬間,空氣湧出來。

 不是新屋那種空白的味道。

 而是帶著木頭、灰塵、還有一點潮氣的——有人住過很久的痕跡。

 「這裡真的會漏水嗎?」粟米問。

 沈折腰放下鑰匙,環顧了一圈。

 「機率不低。」他很誠實。

 粟米點頭。

 「那我們要準備盆子。」

 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說要準備碗筷。

 第一天,他們什麼都沒搬。

 只有幾個箱子。

 床墊還沒來,沙發也還沒送到。

 屋子空得聲音會回來。

 粟米在客廳走來走去,腳步聲輕輕地響。

 「這裡可以放冰箱。」他說。

 「那邊是書櫃。」沈折腰回。

 「這個角落——」粟米停住,蹲下來,「如果真的漏,就放桶子。」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

 「你很確定會漏?」

 「老房子都會。」粟米說得理直氣壯,「我聞得出來。」

 他真的聞了。

 鼻尖貼近牆角,吸了一口氣。

 「嗯……這裡以前,下雨的時候,有水。」他下結論。

 沈折腰沒有反駁。

 反正不論如何,都會修。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回原本的租屋。

 只是帶著最基本的東西,在新屋過夜。

 床墊鋪在地上,兩個人並排躺著。

 天花板看起來比以前高。

 「聲音不一樣。」粟米說。

 「什麼聲音?」

 「安靜的聲音。」

 沈折腰側過頭,看著他。

 「第一次睡在不是借來的地方。」粟米補充。

 那句話,很輕。

 卻讓空氣頓了一下。

 凌晨的時候,下雨了。

 不是預報裡那種大雨。

 而是毫無預警地,慢慢落下來。

 先是一點點。

 然後,變成連續的聲音。

 雨水打在窗台上,敲出節奏。

 粟米睜開眼。

 那是他很熟悉的聲音。

 太熟悉了。

 身體幾乎是本能地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坐起來,尾巴在被子裡緊緊收著。

 下一秒,他才想起來。

 這裡不是外面。

 不是屋簷下。

 不是會被水淋到的地方。

 他還是起身了。

 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

 但乾的。

 他慢慢走到客廳。

 燈沒開。

 窗外的街燈,把影子投進來。

 雨聲很清楚。

 也就在那時——

 「滴。」

 很輕的一聲。

 幾乎要被雨聲蓋過。

 粟米僵住。

 他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牆角。

 天花板的某一點,水珠正在聚集。

 然後,又落下一滴。

 「……真的漏。」他小聲說。

 沒有恐慌。

 也沒有慌亂。

 只是像確認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回到臥室,輕輕推了推沈折腰。

 「折腰。」

 「嗯?」沈折腰很快醒了。

 「下雨了。」

 「我知道。」

 「會漏。」

 沈折腰沉默了一秒。

 然後坐起來。

 兩人一起站在客廳。

 水滴落在地板上,聲音很清楚。

 沈折腰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修不了。」

 粟米點頭。

 他跑去拿桶子。

 是下午就準備好的那個。

 放好之後,水滴落進桶裡,聲音變得規律。

 「這樣就好。」粟米說。

 沈折腰看著他。

 「不怕嗎?」

 粟米抬頭。

 「怕什麼?」

 「下雨。」沈折腰說。

 粟米想了想。

 然後,慢慢地說:

 「這是第一個,下雨時我不用躲的地方。」

 那句話,落得很穩。

 不像告白。

 更像是在確認現實。

 沈折腰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粟米的頭。

 動作很輕。

 像是怕驚動雨聲。

 雨越下越大。

 桶子裡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

 他們沒有回去睡。

 只是坐在地板上。

 靠著牆。

 沈折腰拿出手機,點了外賣。

 「想吃什麼?」他問。

 粟米想了一下。

 「熱的。」他說。

 半小時後,門鈴響了。

 外賣的袋子還冒著蒸氣。

 他們沒有桌子。

 就把盒子放在地板上。

 一個靠牆,一個靠人。

 粟米吃得很慢。

 不像平常那樣狼吞虎嚥。

 他一邊吃,一邊聽雨。

 桶子裡的水聲。

 窗外的雨聲。

 兩種聲音,交疊在一起。

 卻不吵。

 「以後要修。」沈折腰說。

 「嗯。」

 「可能會很麻煩。」

 「嗯。」

 「錢也要花。」

 「我可以少吃一點零食。」粟米說。

 沈折腰失笑。

 「不用。」

 粟米抬頭。

 「那我可以多曬尾巴。」

 沈折腰:「……這個隨你。」

 他們坐得很近。

 肩膀靠著肩膀。

 外面的城市,在雨裡變得模糊。

 屋子裡,卻很清楚。

 沒有別人。

 沒有催促。

 沒有「要不要走」。

 只有水滴,和外賣盒的熱氣。

 粟米吃完最後一口,忽然靠過來。

 頭抵在沈折腰的肩上。

 「這裡有聲音。」他說。

 「哪裡?」

 「地板。」他拍拍,「還有你。」

 沈折腰沒有動。

 「會習慣嗎?」他問。

 粟米閉上眼。

 「我已經在習慣了。」

 雨聲很大。

 大到,蓋過了整個夜晚。

 而那間會漏水的房子,在那一刻,終於變成了——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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