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其實是個很普通的看房行程。

　普通到，沈折腰一開始並沒有預料，事情會往「社會性死亡邊緣」發展。

　那是一間樣品屋。

　全新的。

　乾淨到沒有氣味殘留，像是剛被世界呼吸過一次。

　房仲一邊開門，一邊熟練地說著介紹詞：「這一戶是我們主打款，採光非常好，空間利用——」

　話還沒說完，粟米就站在門口不動了。

　他戴著帽子，口罩拉到鼻尖，乍看之下只是個有點睏的少年。

　可沈折腰很清楚，那個姿勢，代表某件事。

　「你聞到了什麼？」他低聲問。

　粟米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氣。

　很深。

　很長。

　然後，小聲說：「……很乾淨。」

　房仲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對對，我們這間完全沒住過人——」

　「不是那種乾淨。」粟米補充。

　「是……沒有留下來過的那種。」

　空氣，微妙地靜了一秒。

　沈折腰面不改色地接話：「他對環境比較敏感。」

　房仲立刻點頭：「了解了解，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很重視居住能量。」

　粟米眨了眨眼。

　「能量？」他小聲問。

　沈折腰：「……不用理。」

　進屋之後，房仲繼續介紹。

　客廳、廚房、主臥、次臥。

　每到一個空間，粟米都會停一下。

　不是看裝潢。

　而是站著不動，像在等什麼。

　「這裡睡起來，應該很安靜。」他在主臥說。

　房仲眼睛一亮：「對！我們這一區隔音非常好——」

　「沒有隔壁呼吸聲。」粟米補充。

　房仲：「……？」

　沈折腰：「他睡眠品質要求高。」

　那句話，某種程度上，也不算說謊。

　參觀到一半的時候，粟米的精神，明顯開始往下掉。

　那不是無聊。

　而是某種——被空白空間慢慢包住的狀態。

　樣品屋的沙發，又新又軟。

　顏色是那種不會惹事的米白。

　粟米站在旁邊，看了三秒。

　然後，非常自然地坐了下來。

　沒有人阻止。

　因為看起來，只是想試坐。

　房仲甚至很專業地補了一句：「這組沙發是示意，如果有需要，我們也可以——」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粟米，已經靠著椅背，閉上眼。

　睡著了。

　是真的睡著。

　不是假裝。

　不是打盹。

　是那種——呼吸慢慢變均勻，肩膀放鬆，尾巴差點就要跑出來的睡。

　沈折腰：「……」

　房仲：「……？」

　空氣，陷入一種非常尷尬、又不好意思指出來的沉默。

　「他、他只是……」沈折腰斟酌了一下用詞，「有點累。」

　房仲立刻壓低聲音：「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樣品屋很多客人一坐下來就不想走！」

　她甚至露出一個「懂了」的表情。

　「這代表空間真的很放鬆。」

　沈折腰沒有反駁。

　因為粟米的確睡得很放鬆。

　放鬆到——

　他的尾巴，從外套底下，慢慢滑了出來。

　一點點。

　很慢。

　像是被沙發誘惑。

　那條灰褐色的尾巴，先是露出尾端。

　然後，又多了一節。

　最後，非常自然地，垂在沙發邊緣。

　沈折腰看見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去拉。

　而是——

　完了。

　房仲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也慢慢移過去。

　她看到了。

　那條尾巴。

　空氣，再一次安靜。

　粟米翻了個身，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房仲的眼睛，慢慢睜大。

　「……哇。」她小聲說。

　沈折腰的大腦，開始飛快運轉。

　現在說是幻覺，成功率大概是零。

　說是特殊裝置，可信度也不高。

　還沒等他開口，房仲已經蹲下來，湊近看了一眼。

　然後，露出一個極度專業的表情。

　「這個裝飾，真的很有巧思耶。」

　沈折腰：「……什麼？」

　「尾巴啊。」房仲指了指，「現在很多年輕人都喜歡這種『生活感』的軟裝。」

　沈折腰沉默。

　房仲一臉讚嘆：「而且顏色還做得這麼自然，一點都不假。」

　她甚至輕輕伸出手。

　沈折腰下意識：「別——」

　太晚了。

　房仲的手指，碰到了尾巴尖。

　那一瞬間，尾巴——

　條件反射地，捲了一下。

　房仲：「……」

　沈折腰：「……」

　空氣凝固。

　粟米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很小的鼻音。

　像是不滿被打擾。

　然後，他的尾巴，慢慢地、非常自然地——

　纏上了房仲的手指。

　房仲整個人僵住。

　「它……」她的聲音，顫了一下，「會動。」

　沈折腰深吸一口氣。

　「是感應式的。」他面不改色地說。

　房仲：「感應……？」

　「會對靠近的溫度有反應。」沈折腰語氣冷靜，「設計理念是，讓空間看起來更有生命感。」

　房仲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轉為佩服。

　「現在的樣品屋，真的越來越捲了。」她喃喃。

　尾巴又輕輕晃了一下。

　像是在附和。

　沈折腰伸手，極快地、非常自然地，把那條尾巴按回外套裡。

　動作熟練。

　熟練到不像第一次。

　「不好意思。」他低聲說，「我們可能需要先離開。」

　房仲立刻站起來，連連點頭。

　「理解理解！」她說，「有這種效果，真的很容易讓人放鬆到睡著。」

　她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粟米，語氣帶著真心實意的羨慕。

　「你們這個……設計師朋友，真的很厲害。」

　沈折腰：「……他是原廠。」

　房仲：「哇。」

　他們離開樣品屋時，粟米還沒醒。

　被叫醒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我是不是睡著了？」他小聲問。

　沈折腰看著他。

　「不只睡著。」他說。

　「你還差點，變成展示品。」

　粟米愣了一下。

　「那……有人摸我尾巴嗎？」他警覺地問。

　沈折腰：「……有。」

　粟米立刻炸毛。

　「那個人類不可以亂摸！」他壓低聲音，「只有你可以！」

　沈折腰：「……」

　他移開視線。

　「下次不准在外面睡覺。」

　粟米想了想，點頭。

　「那只在家睡。」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像是在提前，把某個未來，先放進現實裡。

　**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三天後。

　那天早上，沈折腰正在廚房煮咖啡，手機放在流理臺上震了一下。

　一條訊息跳出來。

　房仲A：

　沈先生您好～不好意思打擾！

　想跟您確認一下，上次那位「設計師朋友」的聯絡方式，方便提供嗎？🙏

　沈折腰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

　他回覆：請問是什麼設計？

　對方回得很快。

　房仲A：

　就是那個「會動的軟裝尾巴」！

　我們主管看了照片後非常感興趣，覺得那一戶的展示效果驚為天人✨

　想詢問是不是可以延伸成整個系列！

　沈折腰：「……」

　他慢慢把手機放下。

　轉頭，看向餐桌。

　粟米正趴在椅子上，尾巴大剌剌地垂在外面，一邊晃，一邊拆零食。

　「折腰。」他含著餅乾說，「這個口味不錯。」

　沈折腰看著那條尾巴。

　腦中浮現的，是「系列化」、「展示效果」、「驚為天人」。

　「……把尾巴收起來。」他說。

　粟米愣了一下。

　「為什麼？」

　「暫時。」沈折腰補充。

　粟米雖然不太懂，但還是乖乖把尾巴捲回去。

　只是動作慢了一點。

　尾巴尖還不小心勾到椅腳。

　「卡住了。」他低頭研究。

　沈折腰深吸一口氣。

　就在他們以為事情最多也就這樣的時候——

　下午，事情開始發酵。

　房仲A把那一戶樣品屋，重新上架。

　照片裡，沙發角度被刻意拍得很藝術。

　燈光柔和。

　而在某個非常不經意、卻又無法忽略的角落——

　一條灰褐色、毛感自然、線條優美的尾巴。

　標題寫著：

　【限量展示戶｜生活感滿分】

　✨獨家互動式軟裝設計，打造會呼吸的家✨

　內文更誇張。

　「……本案最大亮點，在於打破傳統靜態展示，加入『可感應式動態軟裝』，讓居住空間更有生命力。」

　「尾巴造型取材自自然系元素，象徵陪伴、溫度與安全感。」

　「經實測，多數來客表示：一進屋就想睡。」

　那篇貼文，被分享到公司內部群組。

　又被轉到某個房產社團。

　標題被改成：

　【第一次看房看到會動的裝飾，我直接想買】

　留言開始爆炸。

　—「那尾巴是真的假的？」

　—「拜託不要是真的，我會被嚇死但又很想摸」

　—「這是什麼高級客群限定嗎？」

　—「設計師是什麼天才？」

　粟米是在吃晚飯的時候，才發現不對勁。

　因為他的零食群，突然多了奇怪的訊息。

　同事甲：

　欸，那個尾巴是不是跟你很像？

　同事乙：

　我看到一個會動的裝飾，第一個想到你。

　同事丙：

　你最近有兼差做展示嗎？

　粟米盯著手機。

　尾巴慢慢豎起來。

　「……折腰。」他抬頭。

　「嗯？」

　「是不是有人，在賣我？」

　沈折腰：「沒有賣。」

　「那為什麼大家都在傳我的尾巴？」

　沈折腰把手機遞給他。

　粟米看完那篇貼文，用了整整十秒，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

　「……？」

　「……！！」

　「他們說我是軟裝？！」粟米炸毛。

　「高級軟裝。」沈折腰糾正。

　「那也不行！」粟米抱住尾巴，「我不是樣品！」

　「我知道。」

　「而且那個人類還摸我！」他控訴。

　「那個已經處理了。」

　「怎麼處理？」

　沈折腰語氣平靜：「我回她說，原廠停產。」

　粟米愣住。

　「……我停產了？」

　「對。」沈折腰點頭，「全球唯一。」

　粟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小聲說：「那你要好好保養。」

　沈折腰：「……」

　事情最後是怎麼收的，粟米其實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戶樣品屋很快被下架。

　房仲A後來傳來一條充滿遺憾的訊息。

　房仲A：

　真的太可惜了！

　那個動態軟裝，市場反應超好……

　如果之後願意再合作，一定要找我們喔！

　沈折腰沒有回。

　那天晚上，粟米躺在沙發上，被禁止睡著。

　「你今天不准在外面睡。」沈折腰說。

　「為什麼？」

　「避免被誤會成展示品。」

　粟米不滿地哼了一聲，鑽進毯子裡。

　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在家睡可以嗎？」他問。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

　「可以。」

　粟米立刻安心了。

　尾巴在毯子裡，慢慢晃。

　「折腰。」他忽然說。

　「嗯？」

　「如果以後真的有人想買那個尾巴設計……」

　沈折腰：「不賣。」

　「我知道。」粟米笑了一下，「我是說——」

　他靠過來，額頭輕輕抵著沈折腰的肩。

　「那是家的東西。」

　「只放在家裡。」

　尾巴在毯子底下，安靜地貼過來。

　不展示。

　不販售。

　只屬於——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