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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上獸醫的貪吃褐家鼠》第二部|第二章|人外公開訪談(本鼠拒答)
那封邀請函,是寄到新家的。

 信封很正式,白底燙銀字,左上角印著市政府的標誌。

 粟米是在早上取報紙時發現的。

 他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尾巴在褲管裡晃來晃去,手裡還抱著剛烤好的吐司。看到那個信封時,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好奇,而是——「這個可以吃嗎?」

 沈折腰從廚房探出頭。

 「不可以。」

 粟米撇嘴,把信封遞過去。

 「有你的味道。」他說。

 沈折腰擦乾手,接過來,看到寄件單位時,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市政府社會發展局。

 副標題:「人外共居示範計畫」首波公開訪談邀請。

 粟米啃了一口吐司,邊嚼邊看沈折腰拆信。

 「是什麼?」他問。

 沈折腰把信紙抽出來,快速掃過內容。

 「他們希望你參與一場公開訪談。」他說。

 「訪談?」粟米停住,「像動保中心之前那種內部說明會?」

 「不。」沈折腰抬眼看他,「電視直播。」

 吐司掉了一小塊在地上。

 粟米盯著那塊吐司,卻沒撿。

 「直播……是很多人一起看?」他慢慢問。

 「嗯。」

 「會重播嗎?」

 「會。」

 「會被截圖嗎?」

 「會。」

 粟米沉默了。

 尾巴在褲子裡慢慢收緊。

 他其實不是沒被拍過。

 早些年,人外個體仍屬灰色地帶時,他被拍到過一次。那時候是在動保中心門口,有人偷偷錄下他尾巴沒藏好的畫面,放上網。

 標題寫著——「獸醫疑似私養變種動物」

 那三天,門口被圍。記者堵。網路猜測。動保中心電話被打爆。

 後來事情平息了。

 制度也慢慢改變。

 「人類 × 半妖伴侶」被正式列入行政選項。特殊個體不再需要備註。但粟米對「被盯著看」這件事,身體仍然會先退一步。

 「為什麼是我?」他問。

 沈折腰把信遞給他。

 粟米接過,視線落在幾個關鍵字上——

 代表性個體。

 穩定共居範例。

 跨物種伴侶關係參考。

 「他們覺得我們過得很標準嗎?」粟米皺眉。

 「他們覺得我們過得很久。」沈折腰說。

 這句話落下時,空氣安靜了一秒。

 很久。

 是啊。

 從偷吃飼料的那一天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那麼多年。

 粟米低頭看著信紙。

 那上面寫著——「希望透過公開對談,讓社會更理解人外個體的生活樣貌,消弭偏見。」

 字寫得很好聽。

 但他盯著那句「生活樣貌」,心裡卻有一點點不舒服。

 「他們要看什麼?」他小聲問。

 「可能是日常。」沈折腰說。

 「日常……」粟米喃喃。

 那是他的東西。

 冰箱貼著的零食清單。

 漏水角落那個永遠備著的小桶子。

 沈折腰早上喝咖啡的習慣。

 他睡覺時會無意識咬被角。

 那些,都不是給別人看的。

 「我可以不去嗎?」他問。

 沈折腰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過來,把信放回桌上。

 「可以。」他說。

 沒有補充。

 沒有分析利弊。

 沒有「但你應該」。

 只是,很平靜地給出選項。

 粟米抬頭看他。

 「你覺得呢?」他問。

 沈折腰看著他,語氣很穩。

 「這是你的身份。」

 「不是我的。」

 「也不是政府的。」

 「你可以拒絕任何問題。」他最後說。

 那句話,說得很慢。

 像是提前替他擋住什麼。

 粟米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其實不怕說話。

 他怕的是——被定義。

 怕有人問:

 你是不是因為依附人類才活下來?

 你是不是天生需要被養?

 你是不是比較弱?

 他討厭那種語氣。

 那種看著你,卻已經替你決定答案的語氣。

 「如果我去。」粟米慢慢說,「他們會問我們怎麼在一起的嗎?」

 「可能會。」

 「會問你是不是養我嗎?」

 「可能會。」

 「會問我是不是因為沒有地方去才留下嗎?」

 沈折腰沒有避開。

 「可能會。」

 粟米沉默。

 尾巴在褲管裡輕輕繞了一圈。

 「那你會幫我回答嗎?」他問。

 沈折腰看著他。

 「不會。」

 粟米愣了一下。

 「因為——」沈折腰語氣低下來,「那不是我的答案。」

 空氣變得很靜。

 粟米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說。

 不是答應。

 只是——明白了。

 **

 邀請函附了一個聯絡電話。

 粟米拿著手機,來回滑了幾次,最後還是把手機塞回口袋。

 「你打。」他說。

 沈折腰挑眉。

 「你不是說要自己決定?」

 「我決定讓你打。」粟米理直氣壯。

 沈折腰輕笑了一聲,接過手機。

 電話接通很快。

 對方語氣專業而熱情。

 「沈醫師您好!我們非常榮幸——」

 「訪談內容可以事前確認嗎?」沈折腰直接問。

 對方頓了一下。

 「我們會提供大綱。」

 「是否包含伴侶私生活提問?」

 「呃……我們希望能談到情感互動部分。」

 沈折腰語氣沒有起伏。

 「若當事人拒答?」

 「當然尊重。」

 「直播可否設延遲?」

 「可以。」

 「問題是否可現場拒絕?」

 「可以。」

 通話結束後,粟米一直盯著他。

 「你問得好兇。」他說。

 「沒有兇。」沈折腰淡淡回,「只是確認。」

 「他們會不會覺得你很難搞?」

 「那是他們的問題。」

 粟米笑出聲。

 他忽然覺得胸口沒那麼緊了。

 **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翻去。

 「睡不著?」沈折腰問。

 「有一點。」

 「後悔?」

 「沒有。」粟米盯著天花板,「我只是在想——如果他們問我,你為什麼跟沈折腰在一起,我要怎麼說?」

 沈折腰側過頭。

 「你怎麼想,就怎麼說。」

 粟米沉默了很久。

 然後,小聲說:

 「如果我說,是因為有飯吃。」

 沈折腰:「……」

 粟米轉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會生氣嗎?」

 沈折腰看著那雙眼睛。

 很多年前,那雙眼睛只是為了食物發光。

 現在,裡面有更多東西。

 「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那是真的一部分。」沈折腰平靜回答。

 粟米眨了眨眼。

 「那如果他們問,你是不是在養我?」

 沈折腰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

 「我會說——」

 他停了一下。

 「我們在過日子。」

 粟米盯著他。

 然後,慢慢往他懷裡蹭過去。

 尾巴從被子裡滑出來,無意識地圈住他的手腕。

 「那我可以拒答嗎?」他小聲問。

 「可以。」沈折腰說。

 「任何問題?」

 「任何。」

 粟米閉上眼。

 雨沒有下。

 屋子裡很安靜。

 可他知道——

 這一次,被看見,是他自己選的。

 而不是被抓住的。

 他輕輕地說了一句:「那我去。」

 **

 錄影棚比粟米想像中冷。

 不是氣溫低,而是一種過度整齊的乾淨感。燈光很白,地板反光,牆面沒有一點多餘的紋理。

 他一踏進去,尾巴就在褲子裡繃緊了。

 「緊張?」沈折腰低聲問。

 粟米搖頭,又點頭。

 「有點吵。」他說。

 其實現場很安靜。

 但燈的電流聲、攝影機轉動時細微的齒輪聲、遠處工作人員壓低的耳語,全都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半妖的感官,從來不是為了這種地方準備的。

 化妝師過來替他補粉時,他幾乎本能地後退半步。

 「不好意思,我不太習慣被碰臉。」他小聲說。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微笑。

 「沒關係,我教你自己拍一點。」

 沈折腰站在旁邊,沒有替他說話。

 只是看著。

 那種「我在,但不替你決定」的存在感,讓粟米慢慢穩下來。

 **

 正式錄影前十分鐘,主持人進來打招呼。

 是個語氣溫和的中年女性,笑容標準而親切。

 「沈醫師,好久不見。」

 「您好。」沈折腰頷首。

 她轉向粟米。

 「終於見到本人了。比照片年輕很多。」

 粟米愣了一下。

 「照片?」

 「市府提供的資料照。」主持人語氣自然,「你是示範計畫裡,最穩定的共居案例。」

 那句話沒有惡意。

 卻讓粟米心裡輕輕一刺。

 案例。

 他笑了一下。

 「我們平常不太穩定。」他誠實說,「會漏水。」

 主持人愣住,隨即笑出來。

 氣氛看似輕鬆。

 但粟米知道——鏡頭一開,一切都會變。

 **

 燈亮起來的瞬間,他差點眨眼。

 正中央的紅點,像某種注視。

 主持人坐在對面,桌面乾淨,手卡整齊。

 「各位觀眾晚安,今天我們邀請到——」

 介紹詞很完整。

 醫師背景、制度演進、示範意義。

 粟米聽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心跳比平常快一點。

 但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首先想請兩位談談,現在的生活狀態。」主持人微笑。

 這是安全問題。

 沈折腰開口。

 語氣平穩,內容簡潔。

 他說動保中心的工作,說制度改變,說特殊個體逐步納入公共框架。

 沒有提太多私人細節。

 主持人點頭,轉向粟米。

 「那你呢?現在的生活開心嗎?」

 粟米看著她。

 燈光照在眼睛裡,有點乾。

 「開心。」他說。

 「為什麼?」

 他想了一下。

 「因為不用躲雨。」

 主持人微微一愣。

 「這是比喻嗎?」

 「不是。」粟米搖頭。

 觀眾席傳來一點輕笑。

 氣氛還算溫和。

 **

 前二十分鐘,問題都在制度與日常。

 怎麼分工。

 怎麼適應。

 社會變化帶來什麼影響。

 粟米回答得慢,但清楚。

 他沒有修飾。

 不懂的就說不懂。

 不知道的就搖頭。

 沈折腰偶爾補充背景。

 兩人節奏很自然。

 直到主持人低頭翻了一頁手卡。

 那個動作很小。

 但粟米看見了。

 語氣也跟著變了一點。

 「外界其實很好奇一個問題。」

 這句話,是轉折。

 「你們的關係,本質上是什麼?」

 粟米沒有立刻回答。

 主持人繼續說:

 「有些評論認為,跨物種伴侶之間,很難完全對等。」

 「尤其在人類與半妖的組合裡,可能會存在依附關係。」

 她抬眼,語氣依舊溫和。

 「你們的關係,是依附嗎?」

 空氣停了一秒。

 那個詞,落地時沒有聲音。

 卻很重。

 依附。

 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

 粟米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蜷起來。

 他知道這問題會來。

 他也準備過。

 但真正聽到時,身體還是先僵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下。

 沈折腰的手,已經放在那裡。

 沒有碰他。

 只是,攤開。

 像是在說——

 你可以抓。

 粟米的指尖,慢慢伸過去。

 碰到那隻手時,他才發現自己掌心有點濕。

 他握住。

 握得很緊。

 然後抬頭。

 語氣平穩。

 「這是敏感問題。」

 他停了一下。

 眼神沒有閃。

 「我拒答。」

 錄影棚裡安靜了兩秒。

 主持人笑容沒有掉。

 「可以理解。」她點頭,「那我換個方式問——」

 她語氣依舊溫和。

 卻更深入。

 「半妖個體,是否會因為生存環境,而天生更依賴人類?」

 那一刻,粟米聽見自己心跳。

 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這不是好奇。

 這是預設。

 他握著沈折腰的手。

 感覺到對方指尖微微收緊。

 沒有阻止。

 沒有發聲。

 只是穩穩地存在。

 粟米抬頭。

 「拒答。」

 語氣比剛才更短。

 主持人微笑,像是在處理突發狀況。

 「你似乎對這類問題比較保留。」

 「因為那是別人替我下的定義。」粟米說。

 這不是拒答。

 是補充。

 主持人眼神微微一變。

 「那你願意定義自己的關係嗎?」

 這題,很聰明。

 不是攻擊。

 而是引導。

 粟米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我們在過日子。」

 這句話一出,現場氣氛忽然變得柔軟。

 主持人點頭。

 「但日子裡,總會有照顧與被照顧吧?」

 這句話,又往邊界推了一步。

 粟米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種問題。

 表面溫和。

 實際上在尋找權力差。

 「會。」他說。

 主持人眼神亮了一下。

 「那是誰照顧誰比較多?」

 桌面下,沈折腰的手依舊在。

 沒有動。

 沒有插話。

 粟米盯著主持人。

 「今天早上,是我泡牛奶。」他說。

 現場傳來一點輕笑。

 主持人也笑。

 「我是指——在關係結構裡。」

 「結構是什麼?」粟米反問。

 主持人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節奏被打亂。

 「我是說……例如經濟、決策、生活安排——」

 「我們有漏水。」粟米說。

 主持人愣住。

 「什麼?」

 「房子會漏水。」他語氣很平,「桶子是我放的。」

 空氣靜了兩秒。

 觀眾席有人輕輕笑出來。

 主持人也笑。

 但那笑裡,帶了一點無奈。

 她意識到——

 這個半妖,不按照框架回答。

 她試圖再一次拉回。

 「你是否認為,人類社會對半妖仍然存在某種主導位置?」

 這題,已經不只是私人。

 是政治。

 粟米感覺到氣氛變了。

 燈光沒變。

 聲音沒變。

 但那種「被看見」的重量,開始加重。

 他吸了一口氣。

 然後說:

 「我可以拒答這題嗎?」

 主持人頓了一下。

 「可以。」

 「那我拒答。」

 這一次,他沒有解釋。

 只是很清楚地劃線。

 錄影棚的空氣,像是被重新校準。

 沈折腰依然沒有開口。

 他只是讓粟米抓著。

 掌心很穩。

 像一個固定點。

 主持人終於換了方向。

 「那最後一個問題。」

 她語氣放緩。

 「如果回到最初,你還會選擇走進這段關係嗎?」

 這題沒有陷阱。

 沒有預設。

 只是很直。

 粟米想了一下。

 然後點頭。

 「會。」

 「為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然後抬頭。

 語氣很平常。

 「因為那時候我餓。」

 觀眾席笑出聲。

 主持人也笑。

 但粟米繼續說:

 「現在不是。」

 笑聲慢慢停下來。

 「現在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

 那個詞,他沒有說得很用力。

 「家。」

 燈光依舊亮。

 鏡頭依舊在。

 可那一刻,他沒有覺得自己被剖開。

 因為那是他選擇給出的答案。

 而不是被逼出來的。

 主持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微笑。

 「謝謝你願意來。」

 錄影還沒結束。

 但邊界,已經被清楚地畫出來。

 桌面下。

 粟米終於鬆開手。

 才發現——

 沈折腰的手心,也有汗。

 **

 直播結束的那一刻,燈沒有立刻暗下來。

 主持人依然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工作人員開始走動,耳麥裡傳來壓低的指令聲。

 「辛苦了。」

 「謝謝配合。」

 「後續剪輯版本會再通知——」

 粟米坐在原位,沒有動。

 他的背脊還維持著剛才的挺直姿勢,尾巴在褲管裡緩慢地鬆開。

 像是某種長時間繃緊後的回彈。

 沈折腰站起來,手自然地落在他肩上。

 「走嗎?」他問。

 粟米點頭。

 他們穿過錄影棚長長的走廊,牆面貼著過往節目的宣傳海報——成功案例、感人故事、轉型改革。

 那些標題都很明確。

 都有答案。

 而他今天,說了三次「拒答」。

 **

 車上很安靜。

 粟米低頭看著手機。

 訊息跳得很快。

 動保中心同事群組已經炸開。

 —「太帥了吧!!」

 —「那句拒答超乾淨」

 —「沈醫師全程沒救場,好穩」

 —「但網路開始吵了……」

 他點開新聞連結。

 標題很醒目——

 《半妖代表三度拒答 敏感提問引熱議》

 下面的即時留言更直接。

 ——「果然避重就輕。」

 ——「不回答就是心虛吧?」

 ——「依附關係不敢承認?」

 ——「至少他有拒答的權利。」

 ——「為什麼一定要回答那種問題?」

 ——「半妖是不是都這麼情緒化?」

 ——「我覺得他很清醒。」

 ——「沈醫師才是重點吧,他怎麼都不說話?」

 ——「因為那不是他的答案。」

 粟米滑著滑著,手指停住。

 那句話被截圖了。

 ——「你可以拒絕任何問題。」

 有人在討論。

 有人稱讚沈折腰「界線感清晰」。

 也有人批評他「放任伴侶失控」。

 失控。

 粟米盯著那兩個字。

 他失控了嗎?

 他沒有提高音量。

 沒有反駁。

 沒有憤怒。

 他只是拒答。

 「別看了。」沈折腰說。

 語氣沒有命令。

 只是提醒。

 粟米沒有立刻關掉。

 「他們在吵。」他說。

 「嗯。」

 「有人覺得我應該解釋。」

 沈折腰看著前方紅燈。

 「你不需要。」

 粟米把手機熄屏。

 車窗外的街景一閃一閃。

 城市依舊正常運轉。

 彷彿那場訪談,只是一段節目。

 但他知道,事情還沒結束。

 **

 真正的分裂,在第二天發酵。

 早上七點,動保中心門口多了兩個記者。

 不是來堵人。

 只是想「再補幾句」。

 同事替他擋掉。

 網路上的討論被推上熱門。

 專欄評論出現。

 《拒答,是成熟的邊界還是逃避責任?》

 《當半妖進入公共視野,我們該期待什麼?》

 《依附論爭議:跨物種關係的權力結構》

 粟米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些標題。

 吐司放在盤子裡。

 他沒有動。

 尾巴無意識地掃了一下桌腳。

 「你後悔嗎?」沈折腰問。

 粟米想了很久。

 「沒有。」他說。

 然後停了一下。

 「只是有點吵。」

 那種吵,不是聲音。

 是被討論。

 被拆解。

 被分析。

 有人把他的回答逐字稿整理出來。

 有人做語氣分析。

 甚至有人開始討論他的微表情。

 ——「他說拒答時,下顎有明顯收緊,代表防禦。」

 ——「握手動作顯示依賴性強。」

 ——「尾巴雖未露出,但褲管微動,顯示焦慮。」

 粟米看到那條時,差點笑出來。

 「他們在研究我尾巴。」他說。

 沈折腰沒有笑。

 他伸手把平板闔上。

 「不用看。」

 「可是他們在討論我們。」粟米說。

 「那是他們的行為。」沈折腰語氣平穩,「不是你的義務。」

 粟米低頭。

 手指在桌面輕輕畫圈。

 「我是不是讓事情變複雜了?」

 「沒有。」沈折腰說。

 「但如果我多解釋一點——」

 「那就會有新的問題。」沈折腰打斷他。

 語氣不重。

 卻很清楚。

 「邊界不是用來討好人的。」他說。

 空氣安靜下來。

 粟米慢慢抬頭。

 「我以前覺得,只要留下來,就要乖一點。」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帶著很多年以前的影子。

 那時候,他能留下,是因為沈折腰替他擋。

 制度還沒成形。

 身份還沒被承認。

 他總覺得——

 自己應該表現好一點。

 回答完整一點。

 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現在不一樣了。」沈折腰說。

 「哪裡不一樣?」

 「你不是被安置。」他看著他,「你是居民。」

 這句話,讓粟米愣了一下。

 居民。

 不是特殊個體。

 不是示範案例。

 不是伴隨說明。

 只是——住在這裡的人。

 **

 輿論沒有立刻停。

 第三天,有人發起投票。

 《 半妖是否應在公共議題上承擔更多說明責任?》

 選項一:是,既然代表就該清楚表態。

 選項二:否,任何人都有拒答權。

 比例接近五五。

 評論區依舊混亂。

 但也出現一些不同的聲音。

 ——「他沒有義務教育社會。」

 ——「拒答也是一種答案。」

 ——「我們是不是太習慣要求少數解釋自己?」

 ——「他說『我們在過日子』,我覺得很誠實。」

 粟米看到一條留言。

 ——「留下來,不等於要被審問。」

 那句話很短。

 卻像某種敲擊。

 他盯著看了很久。

 **

 晚上,他坐在客廳地板上。

 漏水的角落已經修好。

 桶子被收進儲藏室。

 雨沒有下。

 屋子很安靜。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他忽然說。

 沈折腰從書裡抬頭。

 「什麼?」

 「我以前以為,能被看見,是一種進步。」

 沈折腰沒有打斷。

 「但被看見,不代表要被解釋。」粟米慢慢說。

 「也不代表要被拆開。」

 他抬頭。

 眼神比前幾天清晰。

 「我可以在這裡生活。」

 「可以買房。」

 「可以繳稅。」

 「可以養動物。」

 「但我不需要,把心裡的每一層都給別人看。」

 沈折腰看著他。

 「對。」他說。

 沒有多餘的話。

 粟米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拒答得還不錯?」

 「很好。」沈折腰說。

 「有失控嗎?」

 「沒有。」

 粟米站起來,走過去。

 然後,直接坐到他腿上。

 動作自然得像很多年前。

 尾巴從睡衣後面滑出來,懶懶地垂著。

 「那就好。」他說。

 「我本來有一點點怕。」

 「怕什麼?」

 「怕我如果不解釋清楚,會被覺得不配留下。」

 這句話很小聲。

 幾乎要被夜色吞掉。

 沈折腰伸手,把他抱住。

 「你留下來,是因為你在這裡生活。」他說。

 「不是因為回答得夠好。」

 粟米閉上眼。

 額頭抵著他的肩。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原來,留下來,不等於要被解釋。」

 那句話說出口時,沒有顫。

 很穩。

 像是一種真正明白。

 —
 **
 一週後,討論熱度慢慢退下。

 新的新聞覆蓋上來。

 新的爭議轉移視線。

 世界繼續運轉。

 動保中心的日常依舊。

 有人提起訪談時,語氣已經變成——

 「那次拒答啊,蠻有風格的。」

 粟米不再每天看評論。

 手機通知關掉。

 生活恢復到原來的節奏。

 只是有時走在街上,會有人多看一眼。

 不是敵意。

 只是認出來。

 那種被認出的感覺,不再讓他想躲。

 因為他知道——

 他可以選擇說話。

 也可以選擇沉默。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小雨。

 雨聲很輕。

 沒有漏水。

 粟米站在窗邊,看著玻璃上的水痕。

 「他們還會再邀請嗎?」他問。

 「可能會。」沈折腰說。

 「那我下次還可以拒答嗎?」

 「當然。」

 粟米點頭。

 然後轉身走過來。

 「那我現在想回答一題。」他說。

 沈折腰看他。

 「哪一題?」

 粟米想了一下。

 笑了。

 「你是不是在養我?」

 沈折腰挑眉。

 「你要答?」

 粟米點頭。

 然後很認真地說:

 「沒有。」

 他往前一步,抱住他。

 尾巴繞上來。

 「我們在過日子。」

 窗外的雨聲,很小。

 屋裡的燈,很暖。

 而這一次——

 被看見,沒有帶走他們的日常。

 只是讓邊界,更清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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