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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上獸醫的貪吃褐家鼠》第二部|第三章|我們養的動物越來越多
第一隻進門的,是一條老犬。

 那天傍晚下著薄雨,動保中心提早打烊。沈折腰卻沒有像平常那樣準時回家。

 粟米坐在玄關地板上等。

 他已經習慣這種等。不是焦慮,只是一種身體記憶——聽見熟悉的腳步聲,聞到衣料上混著藥水與毛髮的氣味,尾巴會不自覺地晃一下。

 門鎖轉動時,他幾乎同時站起來。

 「今天晚了。」他說。

 門一打開,冷風灌進來,還帶著一股很淡、很老的味道。

 那不是藥水味。

 是年歲。

 沈折腰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團深色的毛。

 那團毛動了一下。

 粟米愣住。

 「……狗?」

 「老犬。」沈折腰語氣平穩,「十四歲。主人過世,家屬無意接手。」

 粟米盯著那雙濕潤又渾濁的眼睛。

 老犬沒有吠,只是很慢地呼吸著。

 「臨時安置?」粟米問。

 沈折腰沉默了一秒。

 「暫時。」

 粟米很清楚,這個「暫時」的意思。

 他讓開路。

 沈折腰把老犬放在客廳預先鋪好的墊子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老犬躺下後沒有立刻閉眼,只是看著這個陌生的空間。

 粟米蹲下來。

 他沒有立刻伸手摸。

 只是聞。

 老犬身上有舊木頭的味道,有長年陪伴的氣息,有很深的孤單。

 那種味道,他懂。

 「牠會留下來嗎?」粟米問。

 「如果沒有合適的收養者。」沈折腰說。

 粟米點點頭。

 然後很自然地起身,走向廚房。

 「我去拿溫水。」

 沈折腰看著他的背影。

 很多年前,第一次有動物在家過夜時,粟米會不安。

 會偷偷問:「牠會睡哪裡?」

 會半夜爬起來確認沈折腰還在。

 那時候,他是唯一被留下來的。

 現在——他沒有問。

 只是開始準備。

 **

 老犬叫做「灰灰」。

 不是他們取的。

 是原主人的。

 名字寫在舊項圈上,字跡有點模糊。

 粟米讀了三次才看清。

 「灰灰。」他輕聲念。

 老犬的耳朵動了一下。

 「牠聽得到。」粟米說。

 「聽力還可以。」沈折腰回。

 那晚,他們把客廳騰出一角。

 把地毯捲起,鋪上防滑墊。

 粟米把自己的懶骨頭沙發拖過來,放在旁邊。

 「你要睡這?」沈折腰問。

 「嗯。」粟米點頭,「牠半夜如果起來,不會找不到人。」

 沈折腰沒有阻止。

 只是去拿了一條薄毯,替他蓋上。

 **

 半夜兩點。

 灰灰果然醒了。

 不是吠,是輕微地動。

 關節發出細小的聲音。

 粟米幾乎同時睜眼。

 他沒有立刻起來。

 只是先聽。

 確定不是疼痛的聲音。

 然後才慢慢爬過去。

 灰灰站不起來。

 後腿有點抖。

 粟米蹲下來,伸手扶著牠的胸口。

 「慢慢來。」他小聲說。

 那語氣,比他對自己溫柔。

 沈折腰從房門口走出來時,看到的畫面是——

 客廳微暗的燈光下,灰褐髮的半妖少年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扶著老犬,一隻手穩穩托著牠的腹部。

 尾巴在身後安靜垂著。

 沒有搶。

 沒有撒嬌。

 沒有問:「你會不會比較愛牠?」

 只是很專心地,讓那條老犬慢慢走到尿墊上。

 沈折腰沒有出聲。

 只是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灰灰解決完後,整隻犬都像鬆了口氣。

 牠抬頭,看著粟米。

 粟米也看著牠。

 兩雙眼睛在夜裡對視。

 沒有語言。

 但某種理解很直接。

 「牠會怕。」粟米輕聲說。

 「嗯。」沈折腰走過來,「失去原來的家,動物會短暫迷失。」

 粟米低頭摸灰灰的頭。

 「那我們就讓牠再熟悉一次。」

 那句話說得很自然。

 像是在說天氣。

 但沈折腰知道——

 這句話對粟米來說,有重量。

 **

 灰灰留下來的第三天,牠開始願意自己走到陽台曬太陽。

 第四天,會在粟米靠近時主動把頭放到他膝蓋上。

 第五天,牠第一次在沈折腰寫病例時,發出很輕的呼嚕聲。

 那聲音很小。

 但像某種宣告。

 「牠認定這裡了。」粟米說。

 沈折腰看著那條老犬。

 「也許。」

 粟米側頭看他。

 「你會覺得麻煩嗎?」

 「什麼?」

 「多一隻。」他說,「老的。」

 沈折腰停筆。

 看著他。

 「你覺得呢?」

 粟米想了一下。

 然後搖頭。

 「不麻煩。」他說,「只是慢一點。」

 慢一點吃飯。

 慢一點走路。

 慢一點適應。

 「慢一點也很好。」他補一句。

 **

 第二隻來得更突然。

 是一隻後肢殘缺的貓。

 黑白相間。

 名字是動保中心暫時編的——「編號47」。

 粟米聽到這名字時,皺了皺眉。

 「牠沒有名字?」

 「還沒。」沈折腰說。

 貓的傷是舊傷。

 交通意外。

 已經復原,但無法完全負重。

 適合室內生活。

 不適合一般家庭。

 「我們只是暫養。」沈折腰再次說。

 粟米點頭。

 他已經聽懂這句話的含義。

 貓被放進籠子時,眼神很警戒。

 不像灰灰那樣安靜。

 牠會低聲哈氣。

 會用僅剩的力量往後退。

 粟米沒有靠近。

 他只是坐在籠子外面。

 抱著一碗罐頭。

 打開。

 香味慢慢散出來。

 「你餓不餓?」他問。

 貓沒有回答。

 但耳朵動了一下。

 粟米把罐頭放在籠門邊。

 自己退後。

 坐在地板上。

 尾巴平平地放著。

 姿態沒有威脅。

 過了很久。

 貓才慢慢靠近。

 小口小口地吃。

 那畫面很安靜。

 沈折腰站在廚房門口。

 看著粟米的背影。

 他沒有插手。

 因為他知道——

 這一次,不是他在帶動物回家。

 是他們。

 **

 晚上。

 粟米洗手時,忽然問:

 「牠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沈折腰看他。

 「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牠跑不快。」粟米說,「動作慢。」

 「動物不會用多餘這個概念看自己。」沈折腰說。

 「那人會。」粟米低聲。

 水聲停了。

 廚房裡只剩灰灰緩慢的呼吸聲。

 沈折腰走過去。

 把毛巾遞給他。

 「你覺得你是多餘的嗎?」他問。

 粟米愣了一下。

 然後皺眉。

 「現在不會。」

 「那牠也不會。」沈折腰說。

 這句話很簡單。

 卻像某種回聲。

 粟米低頭,把手擦乾。

 「那我要幫牠取名字。」他說。

 「想好了?」

 粟米想了一下。

 「叫『慢慢』。」

 沈折腰挑眉。

 「為什麼?」

 「因為牠會慢慢好起來。」粟米說。

 「而且——」

 他抬頭。

 笑了一下。

 「慢慢,也是一種活法。」

 客廳裡。

 灰灰在睡。

 慢慢在籠子裡舔毛。

 而粟米站在廚房中央。

 忽然意識到——

 這個家,真的不只是一隻鼠和一個人了。

 他不是唯一被照顧的。

 他也開始,學著照顧別人。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不安。

 是確認。

 這一次——

 不是被留下。

 是一起留下。

 **

 慢慢來家裡的第二週,沈折腰幾乎沒有準時吃過一頓飯。

 灰灰的關節藥要調整劑量,慢慢需要重新訓練平衡感,動保中心那邊又接連收了兩隻暫時無法野放的小型妖物——一隻翅膀發育不全的夜行鳥妖幼體,還有一團長得像刺蝟卻會在緊張時變透明的小傢伙。

 客廳變得有點擁擠。

 籠子、軟墊、藥盒、紀錄板。

 冰箱門上多了兩排標籤——

 灰灰(早晚藥)、慢慢(關節按摩)、鳥妖(餵食時間 21:00)、透明刺(避免強光)。

 粟米站在冰箱前,看著那一整排貼紙。

 最下面那張,是很多年前就貼著的——

 「粟米專用」

 他伸手摸了一下。

 貼紙邊角已經有點捲。

 **

 「慢慢今天站起來三秒。」沈折腰說。

 語氣裡有很淡的滿意。

 粟米正在把切好的水果放進小碗裡,動作頓了一下。

 「喔。」他說。

 三秒。

 很好。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

 他也替慢慢開心。

 可那一瞬間,心裡有個很小的地方,輕輕地縮了一下。

 像尾巴被不小心踩到。

 不是痛。

 只是提醒。

 **

 晚餐變成輪流吃。

 沈折腰常常先餵灰灰,再幫慢慢做復健,然後才坐下來。

 粟米有時候已經吃完。

 有時候會等。

 但等久了,他會不自覺地咬筷子。

 尾巴在椅腳邊晃來晃去。

 「你先睡。」沈折腰某晚說,「我還要寫紀錄。」

 「嗯。」粟米點頭。

 他走進房間。

 床很大。

 但那晚,有點空。

 他翻了兩次身。

 沒有聞到熟悉的肩膀味。

 客廳傳來低低的翻頁聲。

 還有灰灰偶爾的呼吸聲。

 他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哪天,這個家裡有太多需要照顧的。

 那他呢?

 **

 第二天早上,慢慢第一次自己跳上窗邊。

 雖然姿勢歪歪的。

 但成功了。

 粟米在旁邊拍手。

 「好厲害。」

 沈折腰走過來,伸手輕輕摸了摸慢慢的背。

 那動作很自然。

 專注。

 溫柔。

 粟米看著那隻手。

 那隻很多年前,在診療台邊替他洗胃、替他擦嘴角的手。

 忽然有點想鑽過去。

 把那隻手抓回來。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變這麼小氣了?

 **

 下午,動保中心又送來一箱物資。

 粟米幫忙搬。

 箱子裡全是罐頭。

 他拆開一罐。

 聞了一下。

 不是他的口味。

 他放回去。

 忽然發現,冰箱最上層那盒他最愛的堅果,已經三天沒動。

 以前沈折腰會提醒他:

 「不要一次吃完。」

 現在沒人提醒。

 他打開盒子。

 拿了一顆。

 含在嘴裡。

 卻覺得味道淡了。

 **

 那晚下雨。

 不大。

 但綿長。

 灰灰怕雷聲,縮在客廳角落。

 慢慢躲進籠子裡。

 夜行鳥妖在箱子裡不安地拍翅。

 沈折腰一個一個安撫。

 粟米站在門邊,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

 突然覺得——

 自己好像站在門外。

 他不是不重要。

 只是……不急。

 動物們需要的是現在。

 而他,是一直都在的。

 這種「一直都在」的穩定,忽然變成一種被忽略的錯覺。

 他討厭這種想法。

 卻壓不下去。

 **

 深夜。

 雨停了。

 客廳終於安靜。

 沈折腰洗完手,回房。

 燈關了。

 被子掀開。

 他剛躺下——

 一團溫熱的東西就鑽進來。

 尾巴毫不客氣地纏上他的腰。

 「……粟米?」

 「嗯。」

 聲音悶在他胸口。

 「怎麼了?」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粟米才動了一下。

 他整個人往上爬一點,下巴抵在沈折腰鎖骨上。

 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

 「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我會不會被你養過頭?」

 空氣靜了一秒。

 沈折腰沒有立刻懂。

 「什麼意思?」

 粟米咬了一下嘴唇。

 「就是……」他語速很慢,「會不會有一天,你發現我已經很好養了,很穩定了,就不需要那麼多心思?」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其實有點後悔。

 太幼稚。

 太像十幾年前那隻偷吃飼料的小鼠。

 可他還是說了。

 因為那種不安,像細小的刺。

 扎著。

 「你最近很忙。」他補一句。

 「我知道是因為牠們。」

 「我沒有不高興。」

 「只是——」

 他停住。

 尾巴收緊了一點。

 「我會不會變成,最不需要被照顧的那個?」

 這次,沈折腰聽懂了。

 黑暗裡,他伸手摸到那條尾巴。

 沒有拉開。

 只是握住。

 「你希望被照顧嗎?」他問。

 粟米愣了一下。

 這問題反而讓他卡住。

 「……不知道。」

 他從來都是為了留下而努力。

 努力不添麻煩。

 努力學會照顧別人。

 努力變得有用。

 現在突然被問——

 你希望被照顧嗎?

 他竟然答不上來。

 「我只是……」他低聲,「有一點點,想要你看我。」

 這句話很輕。

 幾乎聽不見。

 沈折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

 不是安撫動物那種。

 是抱伴侶的那種。

 「粟米。」他說。

 聲音很近。

 「你不是被養。」

 停了一下。

 語氣更清楚。

 「你是一起養。」

 粟米呼吸停了一拍。

 「什麼意思?」

 「灰灰、慢慢、那些妖物——我們一起照顧。」沈折腰說,「不是我在養牠們,你在旁邊。」

 「也不是我養你。」

 他抬手,輕輕扣住粟米的後腦。

 「你從很久以前,就在一起做這件事。」

 黑暗裡,粟米的眼睛慢慢睜大。

 「可是……」

 「我很忙,是因為現在牠們需要多一點。」沈折腰說,「不是因為你不需要。」

 他停了一下。

 語氣低下來。

 「而且,你不是不需要。」

 那句話落下時,粟米的尾巴輕輕顫了一下。

 「我也會累。」沈折腰說。

 「我也會需要你。」

 這是很少說出口的話。

 沈折腰不是習慣示弱的人。

 但他沒有避開。

 「你幫我分擔。」

 「幫我記時間。」

 「幫我在我沒發現時,看見牠們的情緒。」

 「幫我在下雨夜裡,先醒過來。」

 他低頭,額頭抵著粟米。

 「那不是被養。」

 「那是一起生活。」

 粟米喉嚨發緊。

 他忽然想起很多畫面——

 第一次幫灰灰走路。

 第一次替慢慢取名。

 第一次在冰箱上貼藥單。

 那些不是任務。

 是選擇。

 「那如果有一天……」他還是忍不住,「牠們很多很多。」

 「嗯。」

 「你還會看我嗎?」

 沈折腰幾乎沒有思考。

 「我現在就在看你。」

 黑暗裡,他伸手抬起粟米的下巴。

 「而且——」

 語氣變得很淡,卻很堅定。

 「你不是被取代的那個。」

 「你是跟我一起,讓這個家變多的那個。」

 那句話,像某種重量落地。

 粟米的胸口忽然鬆開。

 那個卡住他幾天的小小刺,終於被拔出來。

 他低頭,把臉埋進沈折腰肩窩。

 聲音悶悶的。

 「我是不是很幼稚?」

 「有一點。」沈折腰說。

 語氣平靜。

 卻帶著笑意。

 粟米抬頭瞪他。

 「那你還養我?」

 沈折腰看著他。

 慢慢地。

 「我沒有養你。」

 他說。

 「我選你。」

 空氣安靜下來。

 雨後的夜,很清。

 粟米盯著他。

 然後忽然整個人往上壓。

 尾巴亂纏。

 「那我也選你。」

 他低聲說。

 「就算家裡再多十隻。」

 沈折腰輕笑。

 「最多五隻。」

 「八隻。」

 「六隻。」

 「成交。」

 兩個人最後笑出聲。

 那笑不大。

 卻很真。

 被窩裡重新變得溫暖。

 粟米靠著他。

 這一次,不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

 而是很清楚地知道——

 他不是被養過頭。

 他是一起,讓這個家慢慢變大的那個人。

 **

 事情真正改變,是從一通公文開始的。

 那天早上,門鈴在十點準時響起。

 粟米正蹲在客廳地板上,替慢慢做後肢按摩。灰灰躺在陽台曬太陽,夜行鳥妖縮在遮光箱裡,透明刺則安靜地窩在書架下的軟墊裡。

 這個家,已經很滿。

 門鈴第二聲響起時,粟米尾巴一抖。

 「我去開。」他說。

 門外站著兩名穿著淺灰色制服的人。

 胸口別著市徽。

 語氣客氣而正式。

 「請問是沈折腰醫師家嗎?」

 粟米點頭。

 「是。」

 「我們是市府動物保護暨特殊個體共居管理科。」對方微微一笑,「關於您家目前收容的動物與特殊個體,我們需要進行例行訪查與登記。」

 粟米愣了一下。

 例行訪查。

 這四個字讓他尾巴下意識收緊。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一種舊習慣。

 很多年前,他聽到「登記」兩個字時,代表的是審查。

 代表的是「是否合法」。

 代表的是,隨時可能被帶走。

 沈折腰從書房走出來。

 語氣平穩。

 「請進。」

 **

 訪查流程比想像中平和。

 他們檢視環境。

 確認動物居住空間。

 詢問醫療紀錄。

 檢查是否符合「特殊收容家庭」的基本標準。

 那是去年才正式通過的新制度——

 針對長期收容高齡、傷殘或無法野放特殊個體的家庭,設立合法身份。

 不再只是「私人暫養」。

 而是被認可的照護單位。

 粟米站在一旁。

 沒有躲。

 也沒有退。

 他主動打開藥箱,解釋灰灰的劑量表。

 說明慢慢的復健時間。

 指出透明刺對光線的敏感程度。

 語氣清楚。

 不急不慢。

 其中一名訪查員低頭記錄。

 抬頭時,眼神多了一點驚訝。

 「這些都是您負責的嗎?」

 她看向粟米。

 粟米愣了一秒。

 「一部分。」他說。

 然後補充:

 「我們一起。」

 對方點頭。

 在表格上劃了一筆。

 **

 流程走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正式登記表。

 標題寫著——

 《特殊收容家庭資格認定暨共同照護人登錄表》

 沈折腰接過筆。

 毫不猶豫簽下名字。

 接著,訪查員把筆遞給粟米。

 「這裡需要共同照護者簽名。」

 粟米手指頓住。

 「共同……什麼?」

 「共同照護者。」對方語氣自然,「您長期參與照顧工作,符合資格。」

 那句話說得很平常。

 像是在說天氣。

 可粟米卻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共同照護者。

 不是附屬。

 不是陪同。

 不是備註。

 是寫在正式文件上的身份。

 他接過筆。

 手指有點發熱。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行政文件上簽名,是作為「特殊智慧型個體」。

 那欄後面還有備註。

 現在,這張紙上,他的名字旁邊,寫著——

 共同照護者。

 他慢慢寫下:粟米。

 筆劃很穩。

 沒有顫。

 簽完的那一刻,他沒有立刻把筆放下。

 而是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彷彿確認它真的存在。

 **

 訪查員離開後,屋子重新安靜。

 灰灰在打盹。

 慢慢跳上窗邊。

 陽光灑在地板上。

 粟米站在桌邊,盯著那份副本。

 「你早就知道?」他問。

 沈折腰在整理文件。

 「知道什麼?」

 「共同照護者這欄。」

 「嗯。」沈折腰點頭,「新制度。」

 「你為什麼沒跟我說?」

 沈折腰抬頭。

 語氣很平。

 「因為那不是我給你的。」

 粟米愣住。

 「是制度給的。」沈折腰說,「不是我任命。」

 空氣靜了一秒。

 粟米忽然笑出來。

 那笑有點奇怪。

 像鬆一口氣,又像突然明白什麼。

 「原來我不是被收編。」他說。

 「不是。」沈折腰回答。

 「我是被承認。」

 **

 下午,他把那張副本貼在冰箱旁邊。

 就在那些藥單旁。

 慢慢的復健表下方。

 灰灰的藥量表上方。

 那位置很自然。

 像它本來就該在那裡。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

 不是炫耀。

 只是確認。

 **

 幾天後,動保中心的同事來家裡送物資。

 一進門就看到那張紙。

 「欸——你們通過了?」

 「嗯。」沈折腰簡短回應。

 同事走過去,看了看。

 然後笑著拍了一下粟米肩膀。

 「共同照護者啊,專業喔。」

 語氣沒有玩笑意味。

 是真正的認可。

 粟米有點不習慣這種直白的肯定。

 尾巴下意識想藏。

 卻又停住。

 「我本來就在做。」他說。

 「現在只是寫下來。」同事回。

 那句話讓他怔了一下。

 對啊。

 他一直都在做。

 只是過去沒有名字。

 **

 晚上,兩人坐在餐桌前。

 動物們都睡了。

 燈光很暖。

 「你會覺得有壓力嗎?」沈折腰問。

 「什麼壓力?」

 「被正式標註。」他說。

 粟米想了想。

 搖頭。

 「不會。」

 然後停了一下。

 「以前會。」

 「為什麼?」

 「因為以前的標註,是說我特殊。」他說。

 「現在的標註,是說我負責。」

 他抬頭。

 眼睛亮亮的。

 「不一樣。」

 沈折腰看著他。

 「嗯。」

 「而且——」粟米忽然笑了一下,「這樣以後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被養,我可以把文件拍給他看。」

 沈折腰輕笑。

 「你現在還在意這個?」

 「不在意。」粟米搖頭。

 「只是覺得好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原來家庭不是只有兩種人。」

 「也可以是照護單位。」

 **

 那天夜裡,粟米沒有鑽進被窩確認。

 他在客廳多待了一會兒。

 把慢慢的籠子重新鋪好。

 替灰灰蓋好薄毯。

 檢查鳥妖的遮光布。

 最後,站在客廳中央。

 看著這個有點擁擠的空間。

 以前,他站在這裡,想的是——

 我會不會被取代?

 現在,他站在這裡,想的是——

 還可以再多一個墊子。

 那種改變很微妙。

 不是激情。

 不是宣告。

 是位置。

 他不再站在門邊。

 也不站在角落。

 他站在中間。

 **

 回房時,沈折腰已經躺下。

 燈還開著。

 「你不睡?」他問。

 「在想事情。」粟米說。

 「什麼?」

 粟米走過去。

 沒有鑽進被窩。

 而是站在床邊。

 低頭看著他。

 「家庭是什麼?」

 沈折腰挑眉。

 「突然哲學?」

 「回答一下。」

 沈折腰沉默幾秒。

 「願意一起承擔後果的人。」他說。

 粟米眨了眨眼。

 「後果?」

 「養老犬的後果。」

 「照顧傷殘貓的後果。」

 「接納無法野放妖物的後果。」

 他語氣平靜。

 「還有,彼此選擇的後果。」

 空氣很靜。

 粟米慢慢爬上床。

 這一次,他沒有纏上去。

 只是側躺著,看著他。

 「那我們現在是什麼?」

 沈折腰看著他。

 目光很穩。

 「家庭。」

 沒有多餘形容。

 沒有制度前綴。

 只是兩個字。

 粟米笑了。

 那笑不張揚。

 卻很深。

 他伸手,把燈關掉。

 黑暗裡,他靠過去。

 不是因為不安。

 而是因為習慣。

 尾巴輕輕搭在兩人之間。

 他忽然明白——

 家庭不是取代。

 不是誰被養。

 也不是誰主導。

 是一起,讓責任變得有重量。

 而那重量,不再讓人害怕。

 只會讓人站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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