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一個非常冷的夜晚。
冷到連灰灰都主動從陽台移駕進房。
冷到慢慢放棄窗邊,直接霸佔暖氣出風口。
冷到夜行鳥妖把整顆頭塞進翅膀裡,只露出一雙警戒的小眼睛。
也冷到——
粟米抱著被子,打了第三個噴嚏。
「……你是不是該多穿一件?」沈折腰從書桌後抬頭。
「我有尾巴。」粟米理直氣壯,「理論上比你保暖。」
話才剛說完,他又打了第四個噴嚏。
尾巴在身後蔫蔫地垂著。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默默把暖氣溫度調高一度。
**
入夜後,氣溫更低。
窗外風聲刮過。
玻璃發出細微的顫響。
灰灰第一個出現。
牠慢慢走進房間,步伐比平常更謹慎,然後在床邊停住。
抬頭。
看床。
再看沈折腰。
眼神非常清楚——
今晚不想睡外面。
沈折腰低頭與牠對視兩秒。
「上來。」
灰灰像完成某種儀式般,小心翼翼地被抱上床。
牠在床尾轉了三圈,最後蜷成一團。
占據了原本屬於粟米腳的位置。
粟米:「……」
「牠怕冷。」沈折腰平靜解釋。
「我也怕。」粟米說。
「你可以蓋被子。」
灰灰已經打起細細的呼嚕聲。
第一塊領地,正式淪陷。
**
第二個是慢慢。
慢慢從門縫鑽進來時,姿勢依舊有點歪。
但目標非常明確。
床。
牠先跳上床頭櫃。
觀察。
然後踩著沈折腰的肩膀,優雅地走到枕頭旁。
最後——
直接坐下。
位置:沈折腰的枕邊。
身分:頭部佔領者。
粟米瞪著那隻黑白貓。
「牠踩你。」
「嗯。」
「踩你臉。」
「嗯。」
慢慢坐好後,尾巴一甩。
啪。
甩在粟米額頭上。
粟米:「……」
沈折腰:「不要跟牠計較。」
**
第三個出現的,是夜行鳥妖。
牠本來是夜行性。
今晚卻破例早早醒來。
大概是暖氣與人類體溫的吸引力太強。
牠撲騰兩下,飛到床架上。
再小心翼翼滑進被子邊緣。
直接鑽進被窩。
位置:沈折腰腰側。
粟米眼睜睜看著被子鼓起一塊。
「……牠在裡面。」
「嗯。」
「牠佔我位置。」
「你還有一半。」
粟米低頭看。
所謂的一半——
已經被灰灰壓了三分之一。
慢慢佔了三分之一枕頭。
鳥妖佔了腰側。
他剩下的空間,大概只夠側躺。
而且不能翻身。
尾巴還得小心不要壓到誰。
他吸了一口氣。
忍住。
這是家庭。
這是共同照護。
這是責任。
……好冷。
**
最後一擊來自透明刺。
那團小傢伙平常很低調。
今晚卻突然對「被窩」產生高度興趣。
牠先在床下觀察。
確認沒有人阻止後——
整團滾上床。
在被子中央原地一縮。
然後。
消失。
物理意義上的消失。
只留下被子中間一個鼓包。
粟米盯著那個鼓包。
「牠在我位置。」
「牠怕光。」沈折腰閉著眼回答。
「現在關燈了。」
「牠習慣。」
粟米:「……」
至此。
床上生物分布如下:
床尾:灰灰(長條型壓制)、枕邊:慢慢(臉部佔領)、腰側:夜行鳥妖(被窩突起)、正中央:透明刺(隱形鼓包)、邊緣:粟米(即將掉落)。
沈折腰在中間。
非常安穩。
**
熄燈後三分鐘。
粟米第一次被擠。
灰灰翻身。
床尾震動。
他的腳直接被推出原位。
他往邊緣滑了兩公分。
尾巴開始懸空。
五分鐘後。
慢慢改變睡姿。
尾巴從枕邊甩到粟米脖子上。
順便推了他額頭一下。
他再滑三公分。
尾巴已經垂出床沿。
十分鐘後。
夜行鳥妖在被窩裡轉向。
鼓包移動。
被子往中央收縮。
粟米胸口的被子被拉走一半。
冷風灌進來。
他終於忍不住。
「……沈折腰。」
「嗯。」
「我在掉下去。」
沈折腰沒睜眼。
手往旁邊一撈。
準確抓住粟米的手腕。
往回拉一點。
「好了。」
好了?
粟米低頭看。
他現在只有半個臀部在床上。
尾巴整條掛外面。
像一條無家可歸的圍巾。
「我尾巴冷。」他說。
沈折腰沉默兩秒。
然後——
伸手把尾巴也撈進來。
直接壓在自己腿下。
「這樣不會掉。」
粟米:「……」
「你壓我尾巴。」
「固定。」
「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知道。」
「你現在把我當書籤嗎?」
沈折腰終於睜開眼。
看他。
然後非常冷靜地說:
「你再動,就真的會掉下去。」
粟米安靜了三秒。
然後開始小聲抱怨。
「這是我的床。」
「我們的。」
「我以前睡中間。」
「現在動物多。」
「所以我就變邊角料?」
灰灰突然打了一聲大大的呼嚕。
像在附和。
粟米氣到尾巴亂抖。
結果尾巴被壓著。
抖不起來。
他更氣。
**
又過了十分鐘。
透明刺忽然在被子中央伸出一根小刺。
剛好戳到粟米腰側。
「嘶——」
「怎麼了?」沈折腰問。
「牠刺我!」
「輕的。」
「再輕也是刺!」
他試圖往內縮。
結果慢慢不滿地喵了一聲。
一爪拍在他額頭。
警告意味濃厚。
粟米:「……」
他終於忍無可忍。
小聲控訴:
「牠們搶我位置。」
「嗯。」
「你不管?」
沈折腰語氣平靜:
「你是共同照護者。」
「所以?」
「共同承擔。」
粟米沉默。
這句話熟悉得讓他無法反駁。
可現在他只想要被子。
不是責任。
冷風又吹進來。
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尾巴被壓住。
半邊身體懸空。
臉上還掛著慢慢的尾巴。
他突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
是委屈。
非常小的那種。
就在這時——
沈折腰忽然翻身。
整個人往外側移動。
把粟米往內包住。
手臂圈過他。
直接把他整個人固定在懷裡。
灰灰被擠了一下。
發出不滿的鼻音。
但沒有醒。
「現在不會掉。」沈折腰低聲說。
粟米愣住。
他被夾在沈折腰和一群動物中間。
溫度突然升高。
被子也重新蓋好。
尾巴還是被壓著。
但這次,是被沈折腰的腿壓著。
很暖。
他吸了吸鼻子。
小聲問:
「那我算什麼?」
沈折腰半夢半醒地回:
「核心。」
粟米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核心?」
「家庭核心。」
然後,他就睡著了。
留下粟米睜著眼。
在黑暗裡。
臉慢慢紅起來。
尾巴也不抖了。
只是安靜地,被壓著。
不冷了。
**
粟米其實沒有立刻睡著。
他被圈在中間。
左邊是沈折腰,右邊是慢慢的尾巴,腳邊是灰灰,腰上是鳥妖,被子中央還有一顆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透明刺。
這是一種非常擁擠的溫暖。
也是一種非常具體的「家庭密度」。
他小心翼翼地動了一下。
尾巴還被壓著。
「……」
他低頭,看著壓在自己尾巴上的那條腿。
沈折腰睡得很沉。
呼吸穩定。
手臂還環著他。
那姿勢不是隨意的。
是明確地,把他往裡收。
粟米原本還想抱怨。
現在卻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他伸手,輕輕把慢慢的尾巴從自己臉上挪開。
慢慢睜開一隻眼。
盯他。
「借過。」粟米小聲說。
慢慢考慮三秒。
然後——
直接把整顆貓頭壓在他鎖骨上。
「……妳故意的。」
貓當然沒有回應。
只是心滿意足地呼嚕。
**
半夜兩點。
灰灰做夢。
夢裡可能在跑。
現實中牠的腳開始抽動。
床尾震動。
粟米整個人跟著顛了一下。
「灰灰……」他小聲提醒。
沈折腰幾乎本能地伸手。
隔著粟米,摸到灰灰的頭。
低聲說:「沒事。」
那聲音很輕。
卻像某種鎮定劑。
灰灰慢慢安靜下來。
腳也不動了。
粟米靠在沈折腰胸口。
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不是被擠到邊緣。
他是被放在緩衝的位置。
所有動物的躁動,先撞到他。
然後,再由沈折腰接手。
他有點愣住。
這算什麼?
中間層?
防撞墊?
還是……
共犯?
**
三點。
夜行鳥妖突然在被窩裡轉向。
鼓包往上移。
一路滑到粟米肚子。
「喂……」
他忍不住笑出聲。
那感覺太癢。
沈折腰被吵醒一瞬。
「怎麼?」
「牠在我肚子上築巢。」
沈折腰伸手進被窩。
準確地把那團小東西移到自己腰側。
動作熟練得像排班。
「你比較怕癢。」他說。
粟米眨眨眼。
「你怎麼知道?」
「你尾巴剛剛抖了三次。」
「……」
可惡。
他居然被觀察得這麼清楚。
**
四點。
透明刺終於不甘寂寞。
牠從被子中央往上滾。
一路滾到兩人中間。
然後。
「噗」的一聲。
現形。
一團小小的半透明身體。
縮在兩人胸口之間。
像顆溫熱的果凍。
粟米盯著牠。
「你不是怕光嗎?」
透明刺眨了一下眼睛。
(理論上是眼睛)
然後往沈折腰方向貼近一點。
粟米挑眉。
「喔?」
他伸手,把那團小東西輕輕撥回中間。
「公平。」
透明刺想滾回去。
粟米用尾巴擋住。
尾巴像一道小圍欄。
不准偏心。
沈折腰睜開眼。
看到的畫面是——
一個半妖青年,正用尾巴跟一團透明生物對峙。
「……你在幹嘛?」
「家庭公平分配。」
沈折腰沉默三秒。
然後低笑出聲。
那笑聲很低。
貼著胸腔震動。
粟米整個人跟著微微發麻。
**
清晨五點。
天色微亮。
被子裡的溫度已經達到某種誇張的程度。
粟米熱醒。
他想翻身。
發現不能。
左邊被抱著。
右邊被貓壓著。
腳被灰灰靠著。
肚子上有透明刺。
腰邊有鳥妖。
尾巴還被壓。
他動了兩次。
都失敗。
「……沈折腰。」
「嗯。」
「我動不了。」
「我知道。」
「你醒著?」
「你三分鐘前就開始掙扎。」
「那你不救我?」
沈折腰終於鬆開手。
卻不是放他走。
而是改成把他整個往上抱。
讓他半趴在自己身上。
這樣,他就不會被動物壓住。
同時——
動物們還能繼續窩著。
完美平衡。
粟米愣住。
「這什麼姿勢?」
「調整。」
「我現在像抱枕。」
「核心抱枕。」
「……」
這人最近很會用「核心」這兩個字。
粟米臉有點熱。
卻沒有抗議。
他趴著。
聽著沈折腰心跳。
規律。
穩定。
周圍全是動物呼吸聲。
交錯。
此起彼落。
那畫面其實很荒謬。
一張雙人床。
六個生命體。
擠成一團。
卻沒有誰被推出去。
**
窗外天色完全亮起時。
慢慢第一個醒。
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順便踩了粟米的臉。
粟米:「……早安妳也太用力。」
灰灰也醒了。
打了個噴嚏。
鳥妖探出頭。
透明刺縮成一顆小球。
整張床開始有生物甦醒的騷動。
粟米抬頭。
頭髮亂糟糟。
尾巴翹成奇怪角度。
臉上還有貓爪印。
「我們是不是該買大一點的床?」他問。
沈折腰看了一圈。
「或是限制數量。」
「不行。」
「那就擠。」
粟米沉默兩秒。
然後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炸毛式的笑。
是很輕的。
「其實也沒有那麼糟。」
他低聲說。
「嗯?」
「雖然我被擠到邊邊。」
「但沒有被擠出去。」
沈折腰看著他。
眼神很安靜。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
語氣不是甜。
是事實。
粟米心口一暖。
他伸手抱住沈折腰。
然後用尾巴把慢慢、灰灰、鳥妖、透明刺——
全部圈進來。
尾巴不夠長。
只圈到一半。
但意圖很明顯。
「那我也不讓你們掉下去。」
動物們當然聽不懂。
灰灰只顧著舔鼻子。
慢慢嫌他太吵。
鳥妖又鑽回被子。
透明刺開始發光。
但那一瞬間。
床上沒有邊緣。
只有一團亂七八糟的溫暖。
粟米忽然明白——
所謂搶被子。
其實不是搶。
是確認。
確認每個人都還在。
確認沒有誰被丟下。
他低頭。
輕聲說:
「今晚我還是要睡中間。」
沈折腰挑眉。
「理由?」
粟米理直氣壯:
「核心要在正中央。」
慢慢喵了一聲。
灰灰翻身。
鳥妖撲騰。
透明刺閃了一下。
沈折腰無奈地笑。
「好。」
於是——
在這個家庭裡。
被子可以被搶。
位置可以被擠。
尾巴可以掛在外面。
但人,不會被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