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夜晚,總是來得洶湧而華麗。華爾街的燈火尚未完全黯淡,曼哈頓中城的霓虹已然交織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江舒遲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蘇打水,卻沒有喝下去的慾望。白天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像一部高幀率的電影,在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
夏哲羽的臉。他的眼神。他握住她手時那短暫卻灼人的觸感。他提出的每一個尖銳問題背後,那深不見底的審視和壓迫。
八年。
三千個日夜的刻意遺忘、用工作和學業築起的高牆,在他重新出現的那一刻,如同被巨浪沖刷的沙堡,顯露出岌岌可危的真實質地。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個十六歲的少女,連同她所有的愛戀、疼痛和軟弱,徹底埋葬在過去的廢墟裡。卻沒想到,那個名叫夏哲羽的男人,只需一個眼神,一次呼吸的距離,就能讓那些死灰以燎原之勢復燃,灼燒她的理智和冷靜。
手機在寂靜中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的是一個來自加州的陌生號碼。江舒遲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告訴她是誰。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足足十秒,直到震動停止。但幾秒後,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關於今天演示中提到的遷移學習框架,有幾個技術細節需要儘快確認。如果方便,現在可以通話嗎?——夏哲羽」
公事公辦的口吻,甚至連稱呼都省略了。可這恰恰是最令人煩躁的地方。他精準地踩在了那條界線上,用無法拒絕的工作理由,敲開了她剛剛建立起的心防。
江舒遲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回撥了過去。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尤其是在工作上。她不能,也不會因為私人情緒影響專業判斷。
電話幾乎在響第一聲時就被接通。
「江小姐。」夏哲羽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白天在會議室裡聽到時,似乎少了幾分刻意的冰冷,多了幾分深夜特有的低沉沙啞,背景異常安靜。
「夏總,」江舒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您請說。」
那頭沉默了一兩秒,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這短暫的沉默卻讓空氣彷彿凝滯,無形的壓力透過聽筒蔓延過來。
「關於你下午提到的,利用圖神經網絡建模初創公司生態關係,」夏哲羽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具體的節點特徵設計,你傾向於靜態屬性(如創始人學歷、專利數)還是動態交互(如投資輪次關係、合作新聞時序)?或者兩者融合?如果是融合,權重分配和特徵交叉的具體思路是什麼?」
問題依舊專業,甚至更加深入技術細節。江舒遲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調動所有專業知識儲備,開始詳細闡述她的思考路徑。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相關的文獻和思考筆記,語氣冷靜,邏輯清晰。
通話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幾乎全是高密度的技術討論。夏哲羽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直指各種可能存在的陷阱和實現難點。江舒遲起初還有些緊繃,但漸漸地,完全沉浸在了技術挑戰之中,忘記了電話那頭的人是誰,只剩下兩個頂尖的頭腦在隔空碰撞、交鋒。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八年來,她從未在任何技術討論中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勢均力敵的壓迫感和……默契?不,不是默契,更像是一種深層次的智力角力,彼此都能精準抓住對方的思路核心,然後進行尖銳的質疑或補充。
「……所以,我認為在早期,動態交互特徵的權重應該更高,因為靜態屬性噪音太大且難以驗證。但需要引入注意力機制,讓模型學會在關係網絡中篩選出真正有預測價值的連接。」江舒遲做著最後的總結,語氣因為專注而微微加快。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夏哲羽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語調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很紮實的思路。看來這幾年,你沒有浪費時間。」
這句話不像純粹的誇讚,裡面夾雜的東西太過複雜。江舒遲的心微微一沉,剛因技術討論而暫時平復的情緒再次泛起波瀾。
「謝謝,」她生硬地回應,不想繼續這個方向的話題,「夏總如果沒有其他技術問題,我這邊有些數據需要核對……」
「你在紐約的地址,還是以前那個嗎?」夏哲羽忽然打斷她,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江舒遲愣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夏總,這個問題與我們討論的內容無關。」
「有關,」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明天下午的航班回西海岸。但在那之前,有份從斯坦福實驗室拿到的、關於小樣本學習在生物科技初創公司估值中應用的最新預印本論文,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紙質版,有一些手寫的批註和數據補充,電子版沒有。」
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甚至精準地戳中了她作為研究者的軟肋——對最新、最前沿、尤其是有權威批註的學術資料的渴望。
江舒遲的理智在瘋狂拉響警報。不能見面。絕對不能。尤其在這種私人空間裡。白天的公事公辦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去維持表面的平靜,她無法想像在沒有其他人、沒有會議桌隔開的環境下,單獨面對夏哲羽會是什麼情景。
但那個「斯坦福實驗室」、「最新預印本」、「手寫批註」的誘惑力實在太大。而且,如果斷然拒絕,反而顯得她心虛,無法將公私分明。
內心劇烈交戰了幾秒鐘,她聽到自己用乾澀的聲音報出了公寓的地址和樓層。報完之後,她立刻後悔了,但說出去的話已經無法收回。
「好,」夏哲羽應道,聲音聽不出喜怒,「明早十點。不會耽誤你太久。」
通話結束。忙音響起,江舒遲卻依舊舉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流光溢彩卻冰冷無情的城市夜景,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她像是主動邀請了一頭早已熟悉的猛獸,進入自己最後的領地。
第二天早晨,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預示著一場秋雨。江舒遲比平時醒得更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腦海裡翻騰著過去的碎片和對即將到來的會面的紛亂預感。她依舊選擇了專業的裝束——米白色的針織衫和煙灰色的休閒西褲,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落在頸邊,比昨日的全套西裝少了些鋒芒,多了些居家的柔軟,卻也同樣保持著距離感。
九點五十五分,門鈴準時響起。
那清脆的鈴聲在過分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刺耳。江舒遲的心臟隨之重重一跳。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夏哲羽站在門外。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混紡高領毛衣,下身是合體的黑色長褲,外面隨意搭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少了商務裝束的凌厲,卻更凸顯出他挺拔的身形和那種渾然天成的、帶著壓迫感的男性魅力。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江舒遲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外面的冷空氣和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淡淡雪松與煙草尾調的氣息一起湧了進來。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距離如此之近,比昨天在會議室裡更近。江舒遲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長度,看到他眼底細微的血絲(他昨晚也沒睡好?),看到他下頜線上新冒出的些許青色胡茬。那張臉褪去了少年時最後的柔和,每一處線條都寫滿了成熟男性的堅毅、冷硬和……某種深藏的疲憊。
「江小姐,打擾了。」夏哲羽先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平淡,目光卻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也在打量她這副與昨日不同的居家的模樣。
「請進,夏總。」江舒遲側身讓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她注意到他換了鞋,動作從容,仿佛只是來進行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交接。
公寓很大,視野開闊,但裝潢極簡,色調以灰、白、木色為主,乾淨整潔得幾乎沒有一絲人氣,更像一個設計精美的樣板間,而不是一個家。夏哲羽的目光快速掃過客廳,最後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那裡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堆滿了書籍、論文和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是這間冰冷公寓裡唯一充滿「工作」氣息的地方。
「資料在這裡,」夏哲羽將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轉身,目光再次落在江舒遲身上。「不看看嗎?裡面有一些批註,可能對你們調整框架有啟發。」
他的態度自然得彷彿他們只是合作已久的同事。江舒遲壓下心頭的異樣,走到茶几旁,拿起文件袋打開。裡面果然是厚厚一疊打印的論文,頁邊空白處確實有許多手寫的英文批註,字跡犀利流暢,提出的問題和補充的觀點都極具見地。她迅速翻了幾頁,就被內容吸引,專業本能讓她暫時忘記了身處的微妙環境。
「這裡提到的半監督對比學習在特徵提取上的應用,確實可以解決我們昨天談到的早期數據稀疏問題,」江舒遲指著論文中的一段,不自覺地抬頭看向夏哲羽,眼神裡帶著研究者發現新思路時的亮光,「尤其是他們提出的這個正負樣本構建策略……」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發現夏哲羽並沒有在看論文,而是在看她。他的目光不再是會議室裡那種冰冷的評估,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複雜難辨的專注,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平靜海面下的暗流。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緊繃。論文從她手中滑落幾頁,散在茶几上。
「你還是老樣子,」夏哲羽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談到這些,眼睛就會發亮。」
這句話太過私人,瞬間將他們從「夏總」和「江小姐」的偽裝中扯了出來,赤裸裸地扔回了共享過無數個日夜、對彼此細微習慣瞭如指掌的過去。
江舒遲猛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臉色冷了下來。「夏總,如果資料已經送到,我想……」
「我想我們需要談談,舒遲。」夏哲羽打斷她,這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語氣不容拒絕。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那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更加醇厚而危險的男性氣息將她籠罩。「不是以『羽刃資本』CEO和『阿西莫夫資本』研究員的身份。是以夏哲羽和江舒遲的身份。談談這八年,談談……為什麼。」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江舒遲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痛伴隨著洶湧的怒火升騰而起。為什麼?他居然問她為什麼?
「有什麼好談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尖銳的冷意,那是八年來自我保護形成的本能鎧甲,「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只是工作上的合作方,或者潛在的合作方。保持專業對彼此都好。」
「過去了?」夏哲羽重複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酷的弧度,眼神卻愈發幽深,「如果真過去了,你昨天在會議室裡,為什麼不敢直視我的眼睛超過三秒?如果真過去了,為什麼剛才看到論文批註時,下意識的反應是抬頭找我討論?如果真過去了,」他再次逼近,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力和那股強勢的壓迫感,「你現在為什麼在發抖?」
江舒遲猛地抬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有她熟悉的固執,有她看不懂的痛苦,還有某種讓她心驚的、蟄伏已久的侵略性。「我沒有發抖!」她矢口否認,聲音卻洩露了一絲顫意。
「你有。」夏哲羽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唇瓣上,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鳴奏,卻帶著鋒利的刃,「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舒遲。一直都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被封印的記憶——他溫柔的撫觸,狂野的衝撞,唇舌的糾纏,汗水交融的體溫——排山倒海般襲來,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與此同時,一股被看穿、被逼迫的憤怒也熊熊燃燒起來。
「所以呢?」她揚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無懈可擊,儘管心跳如擂鼓,「你現在是想以勝利者的姿態,來檢視你當年拋下的『東西』,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子嗎?看看當年那個眼裡只有你的江舒遲,是不是變成了你夏總可以平等對話、甚至需要謹慎評估的『江小姐』?這讓你很有成就感嗎,夏哲羽?」
她的話語像淬了冰的刀子,帶著積壓了八年的委屈、不甘和傷痛。她看到夏哲羽的瞳孔驟然收縮,下頜線繃緊,那張冷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情緒裂痕——是疼痛,也是怒火。
「我拋下的?」他咬牙,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當年是誰先切斷所有聯繫?是誰換了電話刪了郵件就像人間蒸發?是誰在我受傷躺在醫院裡、最需要……最需要一點聲音的時候,連一個問候都沒有?」
江舒遲渾身一震,震驚地看著他。受傷?醫院?她完全不知道!那時他們已經斷聯很久,她將自己封閉在學業裡,刻意屏蔽了所有關於他的消息。
「我……我不知道……」她的氣勢瞬間弱了下去,聲音有些發抖。
「你當然不知道!」夏哲羽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他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眼睛裡佈滿紅血絲,那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如此激烈的痛苦和憤怒,「因為你早就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了!江舒遲,你總是這樣,用你那該死的理性和驕傲,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一旦決定放棄,就比誰都狠,都徹底!」
他的指控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心上,但也激起了她更強烈的反抗。「我放棄?是誰先選擇了那條沒有我的路?是誰在電話裡用那種陌生又疲憊的語氣告訴我,籃球和那個世界才是他的全部?夏哲羽,我們當時都只有十幾歲,面對那麼大的壓力和分歧,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抓著一段肉眼可見正在枯萎的感情不放,彼此耗盡最後一點美好嗎?」
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對峙著,過去的傷口被血淋淋地撕開,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誤解、怨懟、年輕氣盛造成的傷害,在八年後狹小的空間裡激烈碰撞。
「所以你就單方面判了我死刑?連一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夏哲羽的聲音低啞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難以置信的傷痛。他抓著她手腕的手沒有鬆開,另一隻手卻抬起來,似乎想觸碰她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這個細微的、帶著遲疑和脆弱的動作,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江舒遲憤怒的壁壘,觸碰到裡面最柔軟的部分。她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心臟像是被泡進了酸液裡,綿密的疼痛蔓延開來。
八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放棄、被傷害的人。她從未想過,他或許也承受著同樣的、甚至更深的疼痛,而且其中夾雜著她所不知道的變故(受傷?)和誤解。
空氣中的火藥味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更壓抑的悲傷和無力感。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是八年的時光和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還有當年因年輕、驕傲、溝通不暢而種下的深深誤會與傷害。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夏哲羽的目光依舊鎖著她,那眼神裡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情緒取代——是多年未見的思念,是積壓的慾望,是穿透歲月的愛戀,也是被現實和誤解阻隔的痛苦。這種眼神,江舒遲太過熟悉,即使隔了八年,依舊能瞬間點燃她體內沉睡的火焰。
她的身體開始發熱,被他握住的手腕處傳來灼人的溫度,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掙脫,卻發現自己使不上力氣。理智告訴她要遠離,但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甚至……可恥地產生了反應。腿心深處傳來熟悉的空虛和濕意,那是屬於夏哲羽的、早已刻入她身體本能的印記。
夏哲羽顯然察覺到了她細微的變化。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下移到她微微顫抖的唇瓣,再到她因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那眼神裡的侵略性再次抬頭,混合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慾。
「八年了,舒遲,」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某種絕望的渴求,「我試過忘記,試過用別的人和事填滿。但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他拉著她的手,將她帶向自己。江舒遲踉蹌了一步,幾乎撞進他懷裡。他身上的熱度和氣息瞬間將她淹沒,熟悉到令人心悸,也陌生到讓她戰慄。
「放開我,夏哲羽,」她掙扎著,聲音卻軟弱無力。
「如果我能放開,我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上她的,熾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慄,「你的論文,你的地址……都只是藉口。我想見你,瘋了想。從在會議室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完了。」
他的告白直接而熾熱,像岩漿般燙傷了她的耳膜。江舒遲的腦子一片混亂,理智與情感,過去的傷痛與此刻洶湧的慾望激烈交戰。
「我們……不能再這樣……」她艱難地吐字,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
「為什麼不能?」夏哲羽的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聲音含在齒間,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因為過去?還是因為……你怕了?怕再一次失控?怕再一次……受傷?」
他的激將法該死地有效。江舒遲抬眼瞪他,卻跌入他幽深如漩渦的眼眸中,那裡面的火焰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
下一秒,他吻了上來。
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壓抑了八年後的、帶著絕望和懲罰意味的掠奪。他的唇滾燙而用力,輕易撬開她的牙關,舌頭長驅直入,瘋狂地掃蕩她口腔的每一寸角落,汲取她的氣息,攪動她的靈魂。這個吻充滿了血腥味(不知是誰的嘴唇破了),充滿了憤怒、痛苦、思念和幾乎要將彼此吞噬的慾望。
江舒遲嚶嚀一聲,最初的抵抗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她的手從推拒,變成了緊緊抓住他毛衣的前襟,指尖陷入柔軟的羊絨。身體背叛了理智,熱烈地回應著他。這個吻太熟悉,又太陌生,喚醒了所有沉睡的感官和記憶,將她拖入情慾的深淵。
夏哲羽將她緊緊箍在懷裡,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另一隻手已經從她毛衣的下擺探了進去,撫上她細膩的腰側皮膚。他的掌心滾燙,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肌膚,帶來一陣陣電流般的戰慄。
「唔……等等……」江舒遲在換氣的間隙掙扎著發出聲音,卻被他更兇猛地封住了唇。
他抱著她,一步步後退,直到她的後背抵上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窗外是陰沉的天空和城市模糊的輪廓,室內是即將燎原的慾火。冰火兩重天的刺激讓她渾身顫抖。
夏哲羽終於放過了她的唇,轉而進攻她敏感的脖頸,在那裡留下濕熱的吻和啃咬。同時,他的手向上移動,隔著薄薄的內衣,握住了她一邊的柔軟,用力揉捏。
「啊……」江舒遲忍不住呻吟出聲,身體向他弓起。
「說,想不想我?」他在她耳邊喘息著逼問,牙齒輕咬她的耳垂,「這八年,有沒有哪怕一次,像我想你這樣想我?想到身體發疼,夜不能寐?」
他的問題直白而羞恥,伴隨著他熟練的愛撫,讓江舒遲潰不成軍。她想說不,但身體的反應早已出賣了她。他能感覺到她胸前的蓓蕾在他掌心下迅速挺立變硬,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軟成一灘春水。
「說實話,舒遲。」他的聲音帶著蠱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手指挑開她內衣的邊緣,直接撫上那滑膩的肌膚,指尖捻住頂端那顆早已硬挺的小核,不輕不重地揉按。
強烈的快感讓江舒遲腦中一片空白,僅存的理智灰飛煙滅。「想……我想……」她帶著哭腔承認,這是壓抑了八年後,情感和慾望的總爆發,「該死的……夏哲羽……我一直都想……」
這句話如同最有效的催情劑。夏哲羽低吼一聲,再次狠狠吻住她,同時雙手用力,將她的毛衣連同裡面的內衣一起向上推起,堆疊在胸口上方。白皙飽滿的渾圓瞬間彈跳而出,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頂端粉嫩的蓓蕾顫巍巍地挺立著。
他的目光瞬間暗沉如夜,充斥著毫不掩飾的慾望和驚豔。「還是這麼美……」他低嘆,低頭便含住了其中一邊,用力吮吸舔弄,另一隻手則繼續撫弄另一邊。
濕熱的口腔和靈活的舌頭帶來極致的刺激,江舒遲仰起頭,手指深深插入他濃密的黑髮中,無意識地將他按向自己。快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沖刷著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感覺到自己腿心深處已經濕得一塌糊塗,空虛感強烈地叫囂著需要被填滿。
夏哲羽顯然也感覺到了。他的吻一路向下,經過她平坦的小腹,留下濕潤的痕跡。然後,他單膝跪了下來,雙手握住她的腰,將她微微轉向自己,同時拉下了她西褲的拉鍊和裡面的內褲。
「哲羽……」江舒遲驚呼,下意識地併攏雙腿,卻被他強勢地分開。
他抬頭看她,眼神裡燃燒著讓她心驚的火焰。「我要你,舒遲。現在,就在這裡。」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不容拒絕。
然後,他低下頭,將臉埋入了她雙腿之間那最私密、早已泥濘不堪的角落。
「不……不要……」江舒遲羞恥得想要躲開,但雙腿被他牢牢固定,後背抵著冰冷的玻璃,無處可逃。當他溫熱的舌頭觸碰到那最敏感的核心時,她猛地尖叫出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時隔八年,他的技巧似乎更加高超,也更懂得如何取悅她。舌頭靈活地分開花瓣,找到那顆腫脹的珍珠,時而輕輕舔舐,時而用力吸吮,時而用舌尖快速撥弄。極致的快感排山倒海般襲來,比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江舒遲的呻吟聲支離破碎,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全靠他手臂的支撐和身後玻璃的依託。
「停下……我要……要去了……」她哭喊著,高潮來得迅猛而激烈。
夏哲羽卻在她即將到達頂點的前一刻停了下來,抬起頭,嘴角還沾染著晶瑩的蜜液。他站起身,眼神幽暗地看著她迷亂潮紅的臉,然後開始解開自己的皮帶和褲釦。
那早已勃發到極致的慾望瞬間彈出,尺寸依舊驚人,甚至比記憶中更加粗壯猙獰,紫紅色的柱身上青筋虯結,頂端不斷滲出激動的黏液,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淫靡的光澤。
江舒遲看著那熟悉的巨物,身體深處的空虛感達到了頂點,同時也升起一絲恐懼——這麼多年了,她的身體還能承受嗎?
夏哲羽似乎看穿了她的猶豫。他上前一步,將她緊緊壓在玻璃上,滾燙堅硬的慾望抵住她濕滑的入口,輕輕磨蹭,帶來一陣陣令人戰慄的酥麻。
「怕嗎?」他吻著她的耳垂,低聲問。
江舒遲咬著唇,搖了搖頭,主動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自己更送向他。「給我……」
這兩個字徹底擊垮了夏哲羽最後的克制。他腰身一沉,猛地貫穿而入!
「啊——!」撕裂般的飽脹感伴隨著久違的極致快感襲來,江舒遲發出一聲長長的、夾雜著痛苦與歡愉的呻吟。太深了!即使身體已經足夠濕潤,那驚人的尺寸和闊別八年的緊窒,依舊讓她有種被劈開的錯覺。
夏哲羽也發出一聲滿足的悶哼,停頓了幾秒,讓她適應。「天……你還是這麼緊……這麼熱……」他在她耳邊喘息,聲音因極致的快感而顫抖。
然後,他開始了兇猛的衝刺。
沒有任何溫存的前奏,一開始就是全力而激烈的撞擊。他緊緊扣著她的腰,將她固定在玻璃與自己之間,胯部用力撞擊著她柔軟的腿根,每一次進入都又深又重,直抵花心。粗長的性器在她濕熱緊窒的甬道裡快速抽送,帶出咕啾咕啾的淫靡水聲,混合著肉體撞擊的啪啪聲響,在空曠寂靜的公寓裡迴盪。
窗外的城市依舊冷漠地運轉,無人知曉這高層玻璃窗內正在上演何等激烈的情事。冰冷的玻璃貼著她滾燙的背部,身前是他火熱堅硬的胸膛和兇猛的撞擊,冰與火的雙重刺激讓她幾乎瘋狂。
「慢點……太深了……哲羽……」江舒遲被頂得語不成調,前端不斷摩擦擠壓著體內最敏感的那一點,快感如同浪潮般一波波襲來,沖刷著她的神智。她的臉被迫貼在微涼的玻璃上,身體卻承受著身前火熱的侵襲。
夏哲羽一言不發,只是更加用力地撞擊,彷彿要將八年來所有的思念、痛苦、憤怒和未盡的慾望,都通過這最原始的方式,貫穿進她的身體深處。他的喘息粗重,汗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和脖頸線條滑落,滴落在她的背上和肩頭。
他忽然將她轉了個身,讓她面對著玻璃窗。窗外是陰雲密布的天空和城市模糊的輪廓,像一幅巨大的、流動的背景板。而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兩人交纏的身影——他高大健碩,肌肉緊繃;她嬌小柔媚,在他懷裡顫抖承歡。
這個姿勢讓他進入得更深。他從後面再次狠狠闖入,一隻手繞到前面揉捏她飽滿的胸脯,另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將她完全籠罩。
「看著,」他在她耳邊命令,聲音沙啞而充滿佔有慾,「看著我們。看看現在是誰在你裡面,是誰在操你。」
這粗俗而直白的話語,配合著玻璃倒影中那淫靡的畫面,讓江舒遲羞恥到了極點,卻也興奮到了極點。身體的反應更加激烈,蜜液氾濫,將兩人結合處弄得一片濕滑。
夏哲羽的衝撞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像一頭髮狂的野獸。江舒遲被他撞得不斷向前,額頭抵著玻璃,在冰冷的平面上留下濕熱的氣息。快感不斷累積,攀向巔峰。
「說,你是誰的?」他在劇烈的撞擊中再次逼問。
「你的……是你的!夏哲羽的!」江舒遲在滅頂的快感中尖叫出聲,內壁劇烈地痙攣收縮。
這極致的緊緻和她的回答,讓夏哲羽再也無法忍耐。他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野獸般的嘶吼,將她死死按在玻璃上,滾燙濃稠的精液強勁地射入她身體最深處,持續不斷,燙得她一陣陣顫慄。
高潮的餘韻漫長而洶湧,兩人緊密結合的身體久久沒有分開,只是劇烈地喘息著,汗水交融。冰冷的玻璃上,已經佈滿了霧氣和零亂的手印。
良久,夏哲羽才緩緩退出,精液混合著愛液,順著她微微顫抖的大腿內側緩緩流下。他將軟成一灘泥的她轉過來,擁入懷中,緊緊抱住,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江舒遲渾身無力地靠在他汗濕的胸膛上,聽著他依然急促的心跳,腦子裡一片空白。憤怒、悲傷、誤解、思念、還有剛剛經歷的、幾乎將靈魂都撞碎的極致歡愉……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不知該如何面對。
窗外,醞釀已久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地敲打在玻璃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夏哲羽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手臂收得很緊。他的呼吸漸漸平復,卻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這麼抱著,彷彿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再次消失八年。
寂靜中,只有雨聲和彼此的心跳。
這是一場遲來了八年的、混雜著痛苦與歡愉的性愛。它撕開了過去的傷疤,也燃起了熄滅已久的火焰。但激情過後,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現實問題——八年的空白、當年的誤會、如今各自的身份和責任——並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擺在面前。
他們是舊日戀人,是如今的商業對手/潛在合作夥伴,是剛剛激烈交媾過的男女。
未來該如何?
江舒遲閉上眼睛,疲憊和迷茫如同窗外的雨水,將她徹底淹沒。而夏哲羽懷抱的溫度,既像是救贖,又像是另一個更深的、未知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