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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禁果(高H)》又夢見了(H)
手機鬧鈴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準時,在清晨七點響起。單調、尖銳、不容拒絕。

江舒遲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額頭和後背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眼前不是十六歲時那間佈滿暖黃色調、有著巨大落地窗和凌亂床鋪的臥室,而是紐約上西區一間高層公寓冰冷、簡潔、充滿線條感的灰白色空間。

陽光被厚重的遮光簾過濾,只吝嗇地從縫隙漏進幾縷慘白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房間裡意大利設計師家具冷硬的輪廓。空氣裡瀰漫的不是少年汗水與情慾交融的氣息,而是昂貴香薰機持續噴吐的、名為「雨後清晨」的合成氣味,清新,凜冽,毫無生氣。

又夢到了。

二十四歲的江舒遲撐起身體,絲質睡衣的滑膩觸感貼著汗濕的皮膚,帶來一陣微涼。她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指尖冰涼。夢境殘留的碎片依舊清晰灼熱——夏哲羽緊繃的背肌線條,他眼中翻騰的黑暗火焰,那場帶著絕望和懲罰意味的粗暴性愛,以及最後,門輕輕關上時,那幾乎將她心臟凍結的孤獨與冰冷。

那通改變了一切的電話,那個撕裂了所有溫存的夜晚。

距離那個夜晚,已經過去八年了。

八年,足夠太平洋的海水潮起潮落無數次,足夠一座城市的天際線徹底改變,也足夠兩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各自命運軌跡的撕扯下,面目全非。

江舒遲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實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下拉開了窗簾。

刺目的晨光瞬間湧入,照亮了房間,也刺痛了她剛從夢魘中掙脫的眼睛。窗外,是曼哈頓鱗次櫛比、冰冷傲慢的摩天大樓,鋼鐵玻璃的森林在秋日晴空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遠處中央公園的樹木已染上些許秋色,但在這鋼筋水泥的巨物環伺下,也顯出幾分瑟縮。

這就是她現在的世界。理性,高效,冰冷,充滿精確的計算和不容置疑的規則。

她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把臉。鏡子裡映出一張褪去了所有嬰兒肥的臉,線條清晰,眉眼間是常年專注和壓力淬煉出的冷靜與疏離。皮膚依舊白皙,但少了少女時期的瑩潤光澤,多了幾分屬於成熟女性的凌厲與蒼白。那雙曾經盛滿對夏哲羽愛戀與依賴的眼睛,如今沉靜得像兩口深潭,波瀾不興,只有在極偶爾的夢醒時分,才會洩露一絲深藏的疲憊與痛楚。

八年。

她用了兩年時間,以近乎自虐的勤奮和頂尖的學術成績,拿到了麻省理工學院計算機科學與應用數學的雙學位。又用了三年,在斯坦福攻讀博士,專精於當時尚屬前沿的神經網絡與深度學習算法。她的導師,一位圖靈獎得主,曾評價她擁有「罕見的理論直覺與工程實踐的平衡能力」。博士論文提出的新模型,在業界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然後,她沒有選擇留在學術界,而是接受了華爾街一家頂尖量化對沖基金——「阿西莫夫資本」——拋出的橄欖枝。豐厚到令人咋舌的薪資、頂級的資源、以及處理海量數據、構建複雜模型以預測市場波動的智力挑戰,吸引了當時急需用繁重工作和明確目標來填滿所有時間的她。

如今,她是「阿西莫夫資本」最年輕的高級量化研究員之一,手下帶領著一個小團隊,負責開發和維護幾個核心的高頻交易策略模型。她的生活被精確劃分:清晨六點半起床,七點到八點健身,八點半準時出現在位於曼哈頓下城、戒備森嚴如同堡壘的辦公室,開始與全球市場同步的十二到十四小時高強度工作,分析數據,調整參數,覆盤策略,參加會議。晚上通常十點以後才會回到這間公司提供的、視野絕佳卻毫無溫度的公寓。

沒有多餘的社交,沒有穩定的伴侶,甚至很少有什麼純粹的「愛好」。工作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也是她築起的最堅固堡壘,將那些不願觸碰的回憶、情感和軟弱,牢牢阻隔在外。

只有睡眠是這座堡壘的裂縫。那些被理智和忙碌壓抑到潛意識深處的過往,總會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化身為光怪陸離又無比真實的夢境,捲土重來。尤其是最近幾個月,隨著那個日子的臨近,以及……那條意外獲知的消息,夢境的頻率和強度都在增加。

今天,是10月26日。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也是「阿西莫夫資本」與一個重要潛在合作方進行關鍵技術展示與談判的日子。

合作方的名字是「羽刃資本」。

一個近年來在硅谷和華爾街都聲名鵲起的風險投資與私募股權公司,以其精準毒辣的投資眼光、激進的風格和驚人的回報率著稱。它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名叫夏哲羽。

是的,夏哲羽。

那個十六歲時與她耳鬢廝磨、共享所有秘密與慾望的夏哲羽。
那個在海邊將她抵在礁石上瘋狂佔有的夏哲羽。
那個在深夜接到海外電話後,用一場冰冷粗暴的性愛劃下裂痕的夏哲羽。
那個最終選擇了那條通往NCAA、乃至更廣闊職業籃球道路,並在機場安檢口前,給了她一個漫長而沉默的擁抱後,頭也不回走入登機通道的夏哲羽。

他們分開得並不算戲劇化,卻足夠徹底。最初幾個月,還有斷斷續續的越洋電話和視頻,但隨著他訓練比賽日益繁忙,她學業壓力驟增,加上時差和各自新環境帶來的衝擊與疲憊,聯繫越來越少,話越來越短。爭吵開始出現,為了一些瑣事,也為了一些根本無法調和的未來分歧。

最後一次通話,是在他大一賽季結束後。電話裡,他的聲音疲憊而陌生,背景是嘈雜的派對音樂和隊友的喧嘩。他告訴她,他決定放棄學業,接受一份來自發展聯盟的合同,嘗試衝擊NBA。那是他從小的夢想,也是他們曾經一起憧憬過的未來之一,只是那時他們天真地以為,可以並肩站在一起見證。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那就去吧。」

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像是兩條曾經緊緊糾纏的線,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扯開,從此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消失在彼此的視野裡。她刪除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換了電話,斷絕了所有可能產生交集的舊友圈。她將自己投入學業和後來的職業,用一個又一個難題和目標,覆蓋掉關於他的所有記憶。

她知道他後來並未進入NBA,發展聯盟的生涯因一次嚴重的膝蓋傷病而戛然而止。但她也隱約聽說,他沒有回國,而是用積蓄和敏銳的商業頭腦,在硅谷開始了創業和投資。她沒有刻意去打聽,但「羽刃資本」的名字和它年輕中國籍創始人的傳奇故事,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入她的耳中。只是她從未想過,他們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情境下,產生交集。

直到兩週前,「阿西莫夫資本」的管理合夥人將一份標註為「最高優先級」的項目簡報放到她桌上。簡報的封面上,赫然印著「羽刃資本」的標誌和夏哲羽的名字。公司希望引入「羽刃資本」的資金,並利用其在科技新創領域的網絡和洞察,拓展新的投資策略和數據來源。而作為公司頂尖的量化研究員,江舒遲被指定負責向對方展示他們的核心技術實力和潛在合作價值。

命運的諷刺,莫過於此。

江舒遲關掉水龍頭,用柔軟的毛巾擦乾臉和手。鏡中的女人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自持,只有微微泛紅的眼角,洩露了方才夢境激盪的餘波。她需要專注。今天的演示至關重要,不僅關乎公司的利益,更是一場……她與過去的對峙。

她換上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亞麻西裝套裙,內搭簡單的白色絲質襯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低髮髻,化上淡而精緻的妝容,最後塗抹上啞光質地的深豆沙色口紅。鏡中的形象專業、幹練、無可挑剔,也足夠疏離。

上午九點五十分,江舒遲帶著她的核心團隊成員,提前十分鐘到達了位於「阿西莫夫資本」頂層的專用會議室。會議室視野開闊,裝潢極簡而昂貴,巨大的屏幕上已經準備好了演示文稿。

團隊的氣氛有些緊張。不僅因為「羽刃資本」的重要性,更因為對方團隊的強勢風格在業內早有耳聞。年輕的數據分析師小李甚至小聲嘀咕:「聽說夏哲羽本人很難搞,眼光毒,問題尖銳,一點情面都不講。」

江舒遲正低頭最後一次檢查手中的平板電腦,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做好我們該做的就行,」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數據和模型會說話。」

九點五十八分,會議室的門被準時推開。

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幾乎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江舒遲抬起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八年光陰,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頹唐或懈怠的痕跡,反而將少年時的銳氣和張揚,淬煉成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卻也更具壓迫感的氣場。他穿著一身量身定制的深黑色西裝,布料考究,線條流暢,完美地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裡面的白色襯衫領口挺括,沒有系領帶,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一小片鎖骨和喉結的線條,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隨意和不容忽視的雄性魅力。

他的頭髮剪短了些,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鋒利的眉骨。那張臉褪去了最後一點青澀,五官的輪廓更加深刻立體,下頜線條清晰如刀削。鼻樑高挺,嘴唇的形狀依舊完美,只是嘴角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種冷硬的弧度。

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對她溫柔笑意、或是在情慾中燃燒著熾熱火焰的深邃眼眸,此刻平靜無波,像兩顆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冰冷,銳利,深不見底。目光掃過會議室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評估,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溫度。

夏哲羽。

江舒遲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血液衝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短暫的暈眩和冰冷的麻意。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連眼神的焦距都維持著專業的平靜。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西裝裙側的手指,已經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細微的刺痛來維持絕對的清醒。

「歡迎,夏總,各位『羽刃資本』的同事,」江舒遲的直屬上司,公司合夥人之一詹姆斯·卡特熱情地迎了上去,伸出右手。

夏哲羽伸手與他相握,動作乾脆利落。「卡特先生,幸會。」他的聲音響起,比記憶中更加低沉,帶著經過歲月打磨的質感,磁性,卻也冰冷,不帶絲毫多餘的暖意。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江舒遲身上。那視線如同實質的冰錐,帶著穿透性的審視,從她的臉,移到她的眼睛,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江舒遲清晰地感覺到那視線的重量和寒意。她強迫自己抬起眼,與他對視,然後邁前半步,伸出手,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漣漪:「夏總,您好。我是江舒遲,本次演示的負責人。」

夏哲羽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鐘裡,江舒遲彷彿看到那寒潭般的眼底,有什麼極其複雜的東西極快閃過——驚訝?瞭然?還是冰冷的嘲諷?太快了,快到她無法捕捉,也或許只是她的錯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大,手掌溫熱乾燥,指腹和虎口處有明顯的薄繭,那是長期運動和可能其他訓練留下的痕跡。握手的力道適中,禮節性十足,卻也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強硬。兩人的皮膚接觸不過短短兩三秒,江舒遲卻感覺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從指尖一路麻到了心臟深處。那觸感既熟悉到令人心悸,又陌生到讓她渾身發冷。

「江小姐,久仰。」夏哲羽開口,聲音平淡無波,隨即鬆開了手,轉向卡特,「我們可以開始了。」

久仰?久仰什麼?是她「阿西莫夫資本」高級研究員的身份?還是……別的什麼?

會議正式開始。江舒遲收斂起所有紛亂的心緒,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演示上。她走到屏幕前,打開文稿,開始用清晰、冷靜、專業的語調介紹「阿西莫夫資本」的量化研究框架、核心算法優勢,以及與「羽刃資本」潛在的協同效應。

她的演示邏輯嚴密,數據翔實,對模型的解釋深入淺出,展現出極強的專業素養和對領域的深刻理解。團隊成員適時補充細節,回答對方團隊其他成員提出的技術性問題。一切看起來都按部就班,順利推進。

然而,江舒遲始終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鎖定在她身上。即使她沒有抬頭,也知道那目光來自會議桌對面,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夏哲羽幾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麼。他坐姿放鬆,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顯得有些凝滯。他的團隊成員提問時,會下意識地先看向他,彷彿在確認方向。

當江舒遲講解到一個關於利用非傳統另類數據(如衛星圖像、社交媒體情緒分析)優化大宗商品價格預測模型的環節時,夏哲羽終於開了口。

「江小姐,」他的聲音不高,卻瞬間讓會議室安靜下來,「你剛才提到,你們的模型在回溯測試中,對上季度原油價格的幾次關鍵轉折點預測準確率超過了85%。」

「是的,」江舒遲看向他,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頭微緊。

「我想了解的是,」夏哲羽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如刀,「這個模型的超參數調整策略。尤其是在面對市場結構性變化,比如地緣政治黑天鵝事件突然衝擊時,你們的自適應機制是如何工作的?具體的響應時間和調整後預測穩定性數據,有更具體的實例分析嗎?」

問題一針見血,直指模型在實際應用中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環節。這不僅需要對量化模型有深刻理解,更需要對金融市場的動態有極強的直覺。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舒遲身上。她的團隊成員有些緊張地交換眼神。

江舒遲的心跳快了幾拍,但臉上依舊平靜。她調出演示文稿後備的幾頁詳細數據和圖表,開始有條不紊地解釋:「很好的問題,夏總。我們的自適應機制基於一個多層級的貝葉斯優化框架,結合了實時波動率監測和新聞事件情感分析模塊。具體到上季度的案例,當X事件發生時,我們的系統在事件確認後的平均響應時間是2.7分鐘,模型參數在第一輪迭代後穩定,隨後三小時內的預測方向準確率維持在78%,詳細的參數收斂路徑和預測誤差分佈如下圖所示……」

她的回答專業、詳盡,用數據和邏輯構築起堅實的防線。夏哲羽靜靜聽著,手指在平板邊緣無意識地輕敲,目光始終鎖定在她臉上,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精密器械的性能,冰冷而專注。

當她回答完畢,夏哲羽沒有立刻評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卻並未移開,反而更深入了幾分,像是要穿透她冷靜專業的外表,看到其後的某些東西。

「那麼,」他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隱含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壓迫感,「基於你對這個模型的理解,如果現在,我要求你們團隊在兩週內,將這個框架遷移並優化,應用於一個全新的、數據更加稀疏且噪音更高的資產類別——比如某些特定領域的早期初創公司股權估值預測——你認為最大的技術障礙和風險點會是什麼?初步的解決思路?」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原本演示的範疇,更像是某種臨時的、高難度的壓力測試,或者……挑釁。

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緊繃。卡特合夥人臉上閃過一絲擔憂。

江舒遲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那裡面有被挑戰的緊迫感,有面對他時本能的悸動與刺痛,更有一種被時隔多年後、以這種方式重新審視的不適與憤怒。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八年來積累的知識、經驗和直覺調動到極致。

「最大的障礙在於特徵工程的泛化能力和對非結構化數據的提取效率,」她的語速平穩,眼神清澈而銳利,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早期初創公司缺乏歷史財務數據,傳統金融指標失效,需要轉向創始人背景、專利質量、技術路線圖、早期用戶增長曲線等另類數據。風險點在於這些數據的噪音極高,且與最終價值之間的因果鏈條模糊,容易導致模型過擬合或產生虛假相關性。」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同時也讓自己的心跳稍緩。「初步思路,我們可以嘗試引入圖神經網絡來建模公司與其生態(投資人、合作夥伴、競爭對手)的複雜關係網絡,同時結合小樣本學習和遷移學習技術,利用成熟市場中類似行業的數據模式進行預訓練,再針對目標領域進行微調。當然,這需要貴方提供足夠的領域知識和標註數據支持。」

她的回答不僅指出了問題,更提出了具備可行性的高階解決思路,展現出超越一般研究員的前瞻性和技術視野。

這一次,夏哲羽沉默了更長時間。他靠回椅背,目光依舊停留在江舒遲臉上,那冰冷的審視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辨認的情緒——或許是認可,或許是探究,或許是別的什麼。

「很有意思的思路,」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目光卻銳利如舊,「看來『阿西莫夫資本』在人才儲備上,確實不遺餘力。」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誇讚,卻讓江舒遲心頭微微一刺。他認出她了,毫無疑問。但這種「認出」,不帶任何舊日情感的溫度,只有純粹的、基於當前身份和能力的評估,甚至可能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演示在稍後結束。卡特合夥人邀請夏哲羽及其團隊共進工作午餐,夏哲羽禮貌而冷淡地婉拒了,表示下午還有其他行程。

離開前,夏哲羽在會議室門口再次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正在與團隊成員低聲交代後續工作的江舒遲。

「江小姐,」他喚道。

江舒遲抬起頭。

夏哲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寒潭般的眼睛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在湧動,最終卻歸於一片冰冷的平靜。「今天演示的內容和你的見解,很有價值。後續的技術對接和細節探討,我的團隊會直接與你聯繫。」

「好的,夏總。」江舒遲公式化地回應,點了點頭。

夏哲羽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暫,卻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又彷彿什麼都沒有。然後,他轉身,在隨行人員的簇擁下,離開了會議室。

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江舒遲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分。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感,她低頭看去,才發現不知何時,指甲已經在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江姐,你沒事吧?」小李關切地小聲問,「剛才夏總的問題好尖銳,不過你回答得太棒了!」

「我沒事,」江舒遲鬆開手,若無其事地將手垂下,「把剛才演示中提到的幾個數據點再核對一下,下午我們內部覆盤。」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步伐依舊穩健從容。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一種失控的節奏瘋狂跳動,混合著八年時光也未能磨滅的鈍痛、重逢瞬間的驚悸、以及面對他那冰冷審視時升騰起的、複雜難言的憤怒與不甘。

八年了。
他成了鋒芒畢露、冷酷強勢的資本獵手。
她成了冷靜高效、將情緒深埋的量化專家。
命運讓他們在十六歲時品嚐了最甜蜜也最疼痛的禁果,又在八年後,將他們拋擲到這充滿算計與利益的冰冷戰場上,對面而立。

那些夢境裡反覆出現的炙熱纏綿、痛苦撕裂,與此刻會議室裡冰冷的空氣、公式化的對話、以及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寒芒,形成了無比刺眼又無比諷刺的對照。

曾經嵌入彼此骨血的情感與慾望,如今只剩下評估、算計、和潛藏在冰層下的、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暗流。

重逢的序幕,已然在毫無溫度的專業面具下拉開。而過去未完的糾葛與未來莫測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江舒遲關上辦公室厚重的門,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她靠在門板上,緩緩閉上眼睛,任由冰冷的疲憊和那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疼痛,一點點將她淹沒。

紐約秋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未真正過去。它們只是沉睡,等待著某個時機,破冰而出,再次將她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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