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驟然慘敗的打擊，又許是文人的尊嚴作祟，楊公子猛地一拂衣袖，甚至不待司儀開口宣判，便冷著一張臉快步走下辯論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樓。

裴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並未落井下石，只是靜靜立於台上，朝著那道孤傲的身影微微一躬。

至此，辯論落幕，裴穆大勝。

這場精彩絕倫的交鋒，令全場回味無窮，即便到了散場之時，依舊能聽到百姓們熱切的討論與讚嘆。

可這漫天的讚譽與喝采，對裴穆來說，都比不上夏子甯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眸，以及她口中那句發自內心的讚賞。

「裴公子，你真厲害！今日可對你刮目相看啦！」

裴穆臉色一紅，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睫，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袖口，嘴裡謙虛道，「夏姑娘過譽了……裴某不過是借題發揮，隨口發表些拙見罷了，當不得這般誇讚。」

「這哪裡是過譽？你甫上台便把那不可一世的楊公子給說得啞口無言，尤其是那句『章法如骨，民情如肉』，說得真是太好了！若是太子哥哥在，他定然也會對你大加讚賞的！」

夏子甯微微昂著小臉，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與高興。

她可不是隨口誇誇。

平日父皇與太子哥哥在宮中，最常提及的治國理念便是『民為邦本』。

而裴穆今日在台上所論述的，不就正好是以百姓為優先、將民情放在心上的真諦嗎？

想到這裡，她看著眼前少年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深深的認同與悸動。

裴穆見她聽得歡喜，心底也很是高興。

他抬眼看向少女，那雙清冷沉靜的眼眸裡，悄然多了幾分溫柔與寵溺。

「夏姑娘聽得高興，裴某……便不虛此行了。」溫柔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暗啞，聽得夏子甯心頭微微一跳，臉上也莫名泛起了一絲微熱。

她輕咳了一聲掩飾心慌，轉頭看了看外頭漸漸西斜的日頭，笑盈盈地打破了這短暫的曖昧。

「好啦，今日茶也喝了，熱鬧也瞧了，時候也不早了，咱們去外頭買些好吃的帶回去吧？」

「好，都聽夏姑娘的。」

裴穆輕聲應著，極有分寸地側過身，自然地替她擋開茶樓散場時擁擠的人群，護著她往外走去。

幾人又沿著街上走了一會，夏子甯便看見路邊有三五成群的書生正圍在一起激憤地討論著現今的改革章程，甚至向過往的行人發放倡議的紙張。

夏子甯腳步微頓，雙眸微微凝起。

還正巧！

今日出行，除了偷買話本的目的之外，也是要替太子哥哥看看民間的輿論。

如今親眼所見，看著那些書生面紅耳赤，有的痛罵高門壟斷、舞弊不公，有的則高喊規矩不可廢、朝廷改制乃是動搖國本。

正反兩方吵得不可開交，隱隱有風雨欲來之勢。

「姑娘，這些讀書人吵得可真兇……」杏依小聲地在她耳邊提醒道，眼神帶了幾分警惕。

夏子甯點了點頭，心下暗沉。

雖然哥哥與她說，這其中有他的人，情況也在他的掌控，可是看著如今的情勢，怕是之後仍阻礙重重。

一旁的裴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他並未多言，只是默默往前挪了半步，用挺拔的身軀擋在她與那些激憤的人群之間，隨時提防有人衝撞。

然而，就在夏子甯若有所思，正欲收回目光時，旁邊一家氣派的大商號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去去去！拿著你這堆破木頭和廢紙滾遠點！別在咱們店門口討嫌！」

話音未落，只聽「嘭」的一聲重響！

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甚至帶有補丁棉袍的年輕書生，連人帶包袱被店裡的夥計給丟了出來！

那書生一個趔趄沒站穩，往後踉蹌幾步，一個不穩便要直直撞到夏子甯身上——

「姑娘小心！」

杏依連忙擋在夏子甯面前，身後的侍衛也同時站到兩旁，裴穆則拉過她手腕，一把將她護在身前。

碰地一下，男子跌坐在堅硬的石板路面上，摔得發出一聲悶哼，而他懷裡抱著的東西，也隨著摔落出來，咕嚕嚕地滾到了夏子甯的腳邊——

那是一個比手掌大一些的木質模型，結構極其複雜精巧。

雖然因摔倒掉了些木屑，可兩側安裝著的木質輪子卻因慣性運轉起來，帶著幾聲清脆的「咔噠咔噠」聲，在喧鬧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晰。

包袱散開，幾張繪滿密密麻麻墨線與尺寸註解的設計圖紙也隨風飛灑出來，飄落在一旁。

商號門口，那身材臃腫的掌櫃單手叉腰，滿臉厭惡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快走、快走，什麼大水開閘防洪、小水轉輪灌溉？少在這裡整這些，當咱們商號是行善的菩薩呢？」

罵完，掌櫃猛地一甩袖子，領著夥計「啪」的一聲重重關上了店門。

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不少人搖頭嘆息，也有人低聲嘲笑這書生不務正業。

儘管被圍觀羞辱，那年輕書生卻連身上的灰塵都顧不得拍掉，便慌亂地爬起身，極其珍惜地伸手去撿那些散落的圖紙。

「公子無恙吧？」

裴穆見危機解除，極有分寸地鬆開了握著夏子甯手腕的手，轉而微微低頭，打量起腳邊那座榫卯嚴密的木頭模型。

夏子甯也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她彎下腰，輕輕撿起了飄落至腳邊的一張圖紙。

只見圖紙上以細密的工筆繪製著水閘與水轉筒車的結構，旁邊還附有一行蒼勁秀逸的側註：

『大水開閘分流以防洪，小水閉閘蓄水以轉輪。不耗人畜一分力，一日可灌田百畝。』

夏子甯偏著頭，有些不明所以。

「這是……？」

一旁的裴穆湊過身來，目光在那圖紙上掃過，清冷的眼眸中頓時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

「——咬合嚴密，因勢利導，大水防洪，小水灌溉。此等水利若能造於河道之上，不僅能保沿岸村莊不被洪水所淹，枯水期更能省去抽水灌溉之苦。確是造福民生的奇思妙想。」

那正低頭撿圖紙的書生聞言，渾身猛地一震！他霍然抬起頭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穆。

他去了無數名門大戶與商號，受盡白眼與冷嘲熱諷，這還是頭一次有人懂得他的作品與構想！

「公……公子看懂這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