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尋聲望去，赫然驚見說話的竟是一名長相極其清俊的青年公子。

那男子身著一襲天水碧色的寬袖儒衫，神情淡泊從容，渾身卻散發著難掩的清貴氣質，立於人群之中，宛如鶴立雞群。

只是他並未看向台上囂張的楊公子，而是微微低頭，溫聲與身旁的少女說著話。

其實，裴穆本性清冷，並不喜參與此等辯論、紛爭之事。

可當他瞥見身旁的少女蹙起好看的眉頭，鼓著臉頰氣悶地喃喃自語，「哼，這人如此囂張，竟然真無一人可挫挫他銳氣嗎……」之時，那語氣中的失望，聽在他耳裡，便成了他打破原則的理由。

「夏姑娘覺得……此局當選規矩章法，還是民情通達？」裴穆微微向她俯身詢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隱微試探。

夏子甯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自己，微微一愣，隨即昂起小臉，毫不猶豫地小聲答道，「自然是『民情通達』！規矩章法固然要守，可章法本是為安民而設，若死守章法而罔顧民情，豈非本末倒置？」

聽聞此言，裴穆那雙沉靜如水的漆黑眼眸，猝然泛起了一抹亮光！

——她說中了。

雖然這只是她隨口說的一句話，但她的所思所想，卻幾乎與他相符！

那一瞬間，胸腔裡的悸動與震撼再次排山倒海般湧來。

裴穆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好。」

他輕聲應道，隨後抬起頭，轉向台上目瞪口呆的眾人與楊秀才，眼神中的溫柔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沉靜的凌厲鋒芒。

「在下裴穆，前來應戰。」

司儀見狀，立即炒熱氣氛大聲呼喊，「有請挑戰者，裴公子上台——」

上了台，楊公子仗著連贏數場的氣勢，率先發難。

「正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人無規矩則廢，事無章法則亂！處世行事若無章法約束，人人憑一己喜怒隨意變通，那立身何以自持？處事何以立信？」

「世風若是如此，這天下便成了任人肆意妄為的無序之地。故楊某認為處世行事，應當以規矩章法為重。」

裴穆聽了後，先是微微一笑，接著朝他輕輕拱手一禮。

讓人意外的是，他非但沒馬上反駁，反而先行附和。

「楊公子說得不錯，處世行事若無章法，人無自持，事無立信，確實會淪為無序之地。可若處事只認規矩，不懂通達，那這世間便只剩冰冷的陳規。 」

楊公子聽了，立即儼然的反駁，「裴兄此言差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規矩無情，方能一視同仁！」

「 若人人皆以『人情通達』為藉口越界破規，那這世間的規矩豈不成了擺設？今日你為一人通融，明日他為一己徇私，這公平二字又該何解？ 」

話音一落，台下不少讀書人紛紛點頭讚許。

面對楊秀才嚴詞厲色的逼問，裴穆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悠然收攏了袖口，抬頭看向台下神情各異的滿堂百姓。

「楊兄說得好，規矩無情，方能一視同仁。」

裴穆微微一笑，隨即話鋒輕輕一轉，「可楊兄，按章法辦事，固然沒錯。但若處事只認死規矩，不看活人心，那這『公道』二字，有時也會壓死人。就說民間最尋常不過的事吧——」

「假設一個窮鄰孩子病危，跑去當鋪借錢救命。可當鋪掌櫃按規矩『無物可抵，概不借支』，導致孩子死了。掌櫃錯了嗎？他一點錯也沒有，按規付抵，天經地義。」

「可若人人處事都只守著『沒錯』——各人自掃門前雪，少了通融與溫情，這世道，豈不冰冷？章法如骨，民情如肉。守規矩是本分，但通民情卻是智慧。」

隨後，他補上一句鏗鏘有力的結論。

「規矩內留一分溫情，這日子才過得下去！」

一番話，說得台下百姓為之動容。

可台上的楊公子卻將手上的折扇「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掌心。

他沒有被裴穆的故事牽著鼻子走，反而冷笑一聲，猛然踏前一步，直指裴穆。

「裴公子這混淆視聽的說法真高明！孩子病死誠然痛惜，可若扣在『規矩章法』上，便是強詞奪理！」

「當鋪守商道、大夫守醫道、鄰居守立信，若無這些章法，當鋪早被押破、大夫早被餓死、鄰居積蓄早被討光！」

他語氣嚴厲，直指痛處，「若人人裝可憐，這當鋪還開不開？大夫還救不救人？」

接著，他語氣微頓，擲地有聲地做出總結，「聖人立規矩，就是為了防範此事。你嫌世道冷酷，可規矩一破，這世道便只剩巧取豪奪的混亂！」

說完後，全場寂靜無聲。

楊公子這一番話字字如鐵，聽得台下不少商戶與百姓面面相覷。

原本被裴穆打動的心，也不禁暗自思考——是啊，若人人破例，這日子還怎麼過下去？

面對楊公子嚴詞厲色的詰問，裴穆卻沒有絲毫惱怒，甚至連嘴角的笑意都未曾抿去。

他緩步走到台前，朝楊秀才深深拱手一禮。

「楊兄駁得極好！字字切中要害，裴某佩服。」

這一禮出乎眾人意料，楊秀才皺起眉頭，眼神微凝。

裴穆抬起頭，朗聲道，「楊兄說得沒錯！若人人以可憐破壞規矩，那是毀壞世道根本！規矩章法是世道的底線、萬民立足的骨架——這一點，裴某從未否認！」

他轉過身看向台下滿堂賓客，語氣從容坦蕩，「可楊兄捍衛的是『規矩不能破』，而裴某所說的『通達』，從非破壞規矩，而是懂得在規矩內，尋出一條兼顧法度與活人的通途！」

「當鋪掌櫃不借錢，若通達民情，便能『以工代押』，打工抵債；大夫無診金不看病，若通達民情，便能草藥救急，立據緩付。這既守了章法，又救了性命！」

裴穆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楊秀才。

「無規矩，天下至亂；無通達，天下至冷。執法如執刀，真正的通達，是掌握握刀的手——知道何時嚴懲不貸，何時留三分餘地！」

字字撼人，響徹全場。

台下的寂靜頃刻間被打破，如浪潮般的喝采與掌聲轟然爆發！

台上的楊公子臉色發白，嘴裡翕動著，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