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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羽行歌》第四卷 月圓驚變
藥廬內搖曳的燭火將沈念塵和蘭曦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蘭曦望著跳動的燭芯,繃帶下巫族符文的溫熱與記憶中薛冥地牢的陰冷不斷交織,心口泛起一陣酸澀。沈念塵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輕輕將披風往她身上又攏了攏,驚鴻劍安靜地倚在一旁,劍身偶爾閃過微弱的符文光芒。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聲響驚得蘭曦一顫,雲瀾已踏著滿地月光漫不經心地晃進屋內,竹笛尾端的穗子掃過門框發出清越聲響,驚得梁上棲息的夜梟發出一聲怪叫。他倚著斑駁的木柱,黑金色衣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地面投下如蛛網般的陰影,與搖曳的燭火交織在一起,“沈劍仙這護人的架勢,倒比那繃帶還嚴實。”

沈念塵不為所動,只是將披風又緊了緊,裹住蘭曦微微顫抖的肩頭,墨色瞳孔里映著跳躍的燭火:“雲閣主深夜造訪,不會只是來打趣的。”

雲瀾聞言,琥珀色瞳孔閃過一絲玩味,竹笛在指尖靈巧地一轉,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打破了屋內詭異的寂靜。他瞥了眼蘭曦蒼白的臉色,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明日就是月圓之夜,安和娜讓我來告訴你,今晚好好養傷,明日加強防備。”說著,雲瀾與蘭曦對視的瞬間,竹笛在他指間突然停滯,琥珀色瞳孔深處翻湧著蘭曦看不懂的情緒。夜風穿堂而過,卷著他黑金色衣擺上沾染的夜露氣息,混著竹笛特有的清苦,撲面而來。

“你也一樣。”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驚碎這一室燭火,竹笛尾穗輕輕掃過她纏著繃帶的手背,“別以為縛靈咒能讓傷口愈合,就可以逞強。”話語里帶著幾分警告,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蘭曦一怔,下意識想要反駁,卻被沈念塵按住肩膀。驚鴻劍在劍鞘中發出細微的嗡鳴,似在應和主人的情緒。“雲閣主放心,我會看著她。”沈念塵的聲音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掌心的溫度透過披風,緩緩滲進蘭曦發涼的後背。

雲瀾輕笑一聲,又恢覆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竹笛在掌心轉出殘影:“那就再好不過了。畢竟明日……”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兩人,“璃心島的防線,可容不得半點閃失。”

話音未落,一陣尖銳的噬魂鈴聲突然刺破夜空,驚得藥廬外的曼陀羅花海一陣騷動。安和娜的聲音裹挾著鈴鐺的震顫,遠遠傳來:“雲瀾!再磨磨蹭蹭,信不信我把你的寶貝笛子拿去喂蠱蟲!”

雲瀾無奈地聳聳肩,向兩人行了個禮,黑金色衣擺揚起又落下:“二位好好休息。”他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灑滿月光的小徑上,只留下那若有若無的竹笛余韻,混著夜梟的低鳴,在藥廬內久久回蕩 。

蘭曦望著沈念塵,眼中滿是疑惑:“明日的月圓之夜,跟璃心島究竟有什麽關系?”她下意識攥緊披風,繃帶下的傷口傳來隱隱刺痛,卻不及心中翻湧的好奇。

沈念塵沈默片刻,墨色瞳孔映著窗外搖曳的曼陀羅花影,似在斟酌措辭。良久,他輕嘆一聲:“確實也該告訴你了,至少這件事,你必須知道——”他走到窗邊,銀灰披風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璃心島看似永駐海上,實則每個月只在月圓之夜顯現真身。”

他擡手劃過窗欞,指尖仿佛撫過無形的屏障:“此島四面環海,終年被迷霧籠罩。尋常人即便踏遍海域,也尋不到半分蹤跡。唯有在月圓之夜,於幻月城神醫的蓮池縱身躍下,方能穿過時空裂隙,直達島中。”

蘭曦倒吸一口冷氣,腦海中浮現出深不見底的蓮池,寒意順著脊背蔓延。她緊追問道:“那你們平日里如何進出?這般周折,豈不是……”

“所以有這個。”沈念塵打斷她的話,掌心輕拍腰間,金屬碰撞聲清脆悅耳。他緩緩取出一枚古樸的令牌,月光落在上面,映出“璃心島”三個篆刻大字,邊緣雕刻的海浪紋路栩栩如生,似有靈力流轉。“這是島民獨有的通行令牌,注入持有者的真氣後,便能撕開迷霧結界。”他將令牌遞到蘭曦眼前,驚鴻劍穗不經意掃過她手背,“待後天與安和娜同行奪劍,她定會為你準備一枚。”

蘭曦的指尖輕輕撫過令牌上凹凸的紋路,聲音輕得仿佛要消散在夜風里:“原來是真的⋯⋯”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繃帶下的傷口突然泛起一陣灼熱,像是在呼應記憶里某個晦暗的片段,“薛冥曾經提起過璃心島,說那是個藏滿秘密的地方。”

她擡起頭,望著沈念塵的目光里帶著幾分覆雜:“他好幾次派人出海尋找,可那些人要麽無功而返,要麽就像石沈大海,再也沒了音訊。”蘭曦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燭火在她眼底明明滅滅,映得瞳孔里翻湧的情緒愈發濃烈。她握緊令牌,金屬的涼意滲入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總以為這不過是江湖上的無稽之談,卻不知道——”她忽然輕笑出聲,笑聲里裹著多年積壓的恨意,“真正的答案,就藏在每個月圓之夜的月光里。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其實不過是在迷霧外打轉的困獸。”藥廬外的曼陀羅花海突然沙沙作響,似是應和著她壓抑許久的控訴。

蘭曦將令牌輕輕放回沈念塵掌心,金屬相觸發出細微的輕響,仿佛也在為這段對話畫上句點。她垂眸望著自己纏著繃帶的雙手,新傷疊著舊疤,在燭火下泛著蒼白的光。

沈念塵見狀,擡手將令牌收入懷中,驚鴻劍穗隨著動作輕輕搖晃。他上前半步,銀灰披風帶起的風裹著雪松香,溫柔地拂過蘭曦發梢:“沒事,都過去了。”他的聲音像春日融雪,帶著獨有的清潤,墨色瞳孔里盛滿關切,“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養傷。”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蘭曦肩頭因疲憊微微下垂的弧度,“只有你恢覆了,我們才能更有把握奪回屬於你的東西。”

蘭曦輕輕點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嗯,那你也早點休息。”她緩緩躺回床榻,動作小心地將被子拉至肩頭,繃帶纏繞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沈念塵站在床邊稍作停留,確認她安穩躺好後,才轉身到門邊。劍身符文在夜色中微微發亮,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輕聲道:“若有不適,喚我便是。”隨後,他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門,木門合攏的瞬間,將滿室溫暖與藥香一並留在屋內。

蘭曦聽著沈念塵漸遠的腳步聲,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後背新生的肌膚貼著柔軟的被褥,不再傳來灼痛,唯有纏著繃帶的雙手還殘留著隱隱的麻癢。她側過身,望向窗外灑進的月光,曼陀羅花的影子在窗紙上輕輕晃動,恍惚間,那些與薛冥有關的黑暗記憶似乎也被這柔和的月色沖淡了幾分。

蘭曦在被褥中輾轉片刻,困意如潮水般湧來,很快墜入沈沈夢鄉。朦朧間,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陰冷粘稠,她驚覺自己置身於熟悉又可怖的場景——清風閣地牢。腐臭的氣息鉆入鼻腔,頭頂鐵鏈嘩啦作響,暗紅血漬在潮濕的青磚上蜿蜒成河。

“蘭曦,你還是逃不掉的。”薛冥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如同毒蛇吐信。蒼老的身影緩緩走出,枯瘦的手指撫過墻面,留下道道焦黑痕跡。他手中的流螢劍泛著幽藍冷光,劍穗上的碎玉碰撞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蘭曦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腳如同被釘住,動彈不得。薛冥逼近,那精致的五官卻帶著殺意病態的盯著她:“璃心島?不過是垂死掙紮。”他擡手掐住蘭曦的脖頸,掌心的溫度冷得像冰,“你以為有了他們的庇護,就能擺脫我?”

蘭曦奮力掙紮,卻發現繃帶下的傷口突然撕裂,鮮血汩汩湧出。薛冥見狀,發出刺耳的大笑:“看看,你的身體還記得誰才是主人。”流螢劍抵住她的心口,劍尖的寒意滲入肌膚,“乖乖回來,否則……”

“不!”蘭曦猛地睜眼,冷汗浸透了衣衫。她大口喘著粗氣,環顧四周,確認自己還在藥廬。窗外月光依舊溫柔,可夢里的恐懼仍如附骨之疽,纏著繃帶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仿佛薛冥的手還死死掐在她咽喉……

蘭曦的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顫抖著摸索床頭的火折子。“啪嗒”一聲脆響,昏黃燭火驟然亮起,卻驅不散她眼底揮之不去的陰霾。繃帶下的傷口突突跳動,仿佛還殘留著流螢劍的森冷劍氣,她蜷縮起身子,將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床柱上,試圖用刺痛驅散夢境的余悸。

突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沈念塵披著銀灰披風撞開房門,驚鴻劍尚未出鞘,卻在看見蘭曦狼狽模樣的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又做噩夢了?”他的聲音裹著夜色的涼意,卻在觸及她顫抖的肩頭時,化作掌心滾燙的溫度。

蘭曦猛地擡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恍惚間竟將眼前人錯認成薛冥的幻影。她條件反射地揮出一掌,卻被沈念塵精準扣住手腕。驚鴻劍符文驟然亮起,照亮他眼底翻湧的疼惜:“是我。”他輕聲呢喃,小心翼翼地將她顫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聽聽,這里跳得比你還亂。”

蘭曦強撐起嘴角,露出一抹略顯蒼白的微笑,指尖悄悄擦去眼角未幹的淚痕:“沒事,抱歉吵醒你了。”她別過臉去,不想讓沈念塵看見自己眼底殘留的恐懼,可微微發顫的聲線卻泄露了情緒,“就是個噩夢而已,已經沒事了。”說著,她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卻發現沈念塵的掌心滾燙,似要將她滿心的寒意都一點點驅散。

沈念塵看著她倔強別開的側臉,喉結滾動著咽下未出口的追問。月光穿過窗欞爬上蘭曦的肩頭,將她蒼白的輪廓鍍成冷銀,唯有被他握住的手腕還帶著灼人的溫度。驚鴻劍在鞘中發出細微嗡鳴,仿佛也在為這份沈默而焦急。

“別動。”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得像是怕驚碎滿室寂靜。另一只手緩緩擡起,在距離她臉頰半寸處懸停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睫毛上凝結的淚珠。指尖觸到她皮膚的瞬間,蘭曦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卻被他用指腹輕輕按住顫抖的下頜,“再躲,眼淚該把繃帶泡爛了。”

這句玩笑讓蘭曦怔了怔,緊繃的肩膀微微松懈。她擡眼望去,正撞進沈念塵墨色的瞳孔里——那里倒映著搖曳的燭火,溫柔得像是要將她溺斃其中。夜風穿堂而過,卷起藥廬里殘留的血腥味,卻被他披風上的松香盡數掩蓋。

“薛冥……”蘭曦突然開口,卻又在觸及他驟然收緊的掌心時頓住。沈念塵盯著她繃帶上新滲出的血漬,驚鴻劍符文亮起刺目的光芒,幾乎要將他眼底翻湧的怒意灼燒殆盡。蘭曦微笑看著他:“是我自己太懦弱⋯我會振作起來的。“

沈念塵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嘆息,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她下頜的肌膚,觸感細膩卻透著不正常的冰涼。驚鴻劍劇烈震顫,劍柄上的符文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眼底翻湧的殺意幾乎要沖破理智——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連一場噩夢都無法替她阻擋。

“不準這麽說自己。”他聲音發緊,另一只手猛地將她拽入懷中,銀灰披風如羽翼般裹住她單薄的身軀。蘭曦撞進帶著雪松香的胸膛,聽見他劇烈的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你握斷木劍的手、敢與我對招的勇氣,還有此刻強撐著微笑的模樣……”他收緊手臂,仿佛要將所有的心疼都揉進這個擁抱,“蘭曦,你比任何人都要堅強。”

蘭曦的睫毛劇烈顫動,脖頸間纏繞的繃帶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沈念塵滾燙的掌心透過單薄的衣料烙在後腰,驚鴻劍符文的幽藍光芒從兩人交疊的身影間漏出,在青磚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過一個人的溫度——從貼著她臉頰的胸膛,到圈住她脊背的手臂,每一處接觸都像一簇小火苗,將方才噩夢的寒意盡數驅散。

“我……”她剛要開口,卻被沈念塵收緊的懷抱打斷。少年銀灰披風上的草屑簌簌落在她肩頭,混著雪松香將她徹底籠罩。記憶里薛冥陰冷的觸碰在此刻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生澀笨拙的溫柔。她的指尖懸在他後背片刻,最終輕輕落在他染血的繃帶處,感受著衣料下跳動的脈搏,像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藥廬外,曼陀羅花海在夜風中掀起腥甜的浪。雲瀾倚著飛檐,竹笛抵在唇邊卻遲遲未吹響。他望著屋內相擁的剪影,琥珀色瞳孔映著月光,忽明忽暗,竹笛在指尖轉出半圈殘影,最終還是緩緩收入袖中。夜梟撲棱著翅膀掠過他發頂,帶起的風掀起他黑金色的衣擺,卻吹不散他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他自嘲地勾起唇角,轉身時廣袖掃落檐角露珠,在月光下碎成銀線。

"倒真是好風景。"他低喃著,竹笛尾穗在身後晃出一抹幽光。雲瀾閣的方向傳來銅鈴輕響,仿佛在催促他歸位。踏著月光往回走時,他刻意放輕了腳步,任曼陀羅的腥甜混著海風灌入鼻腔。直到轉過開滿血紅色花朵的回廊,他才終於將那聲嘆息融入夜色,化作竹笛里不成調的曲子,消散在璃心島的迷霧之中。

夜色在藥廬中靜靜流淌,燭火逐漸矮下去,只余下微弱的光。蘭曦靠在沈念塵懷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緊繃的神經慢慢松弛下來,不知不覺間又沈入了夢鄉。這一次,夢里沒有陰冷的地牢和薛冥猙獰的面孔,只有碼頭的海鷗、溫暖的陽光,還有沈念塵溫柔的笑容。

沈念塵感受到懷中的人呼吸漸漸均勻,低頭看去,蘭曦的眉頭已經舒展。他小心翼翼地讓蘭曦重新躺好,輕輕蓋好被子,指尖拂過她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在床邊站了許久,直到確認蘭曦睡得安穩,才轉身走向門口。推開房門,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銀灰的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他回頭望了一眼屋內熟睡的身影,眼中滿是溫柔與堅定,然後輕輕帶上了房門,消失在夜色中。

藥廬外,曼陀羅花海在月光下靜靜綻放,散發著淡淡的幽香。遠處,雲瀾閣的燈火依舊亮著,像一顆神秘的星辰,點綴在璃心島的夜色中。整個島嶼都沈浸在一片寧靜之中。

檐角銅鈴叮咚,昭示著辰時已過,蘭曦在曼陀羅花的甜香中悠悠轉醒。她習慣性擡手撐床,卻發現原本纏滿繃帶的雙手輕若無物——昨夜還火燒般灼痛的傷口,此刻竟連結痂都不見蹤影,唯有安和娜繪制的縛靈咒暗紋殘留著淡淡的金痕,像一場神秘的夢。

竹簾“唰”地揚起,沈念塵端著藥碗跨進門檻,銀灰衣擺掠過沾滿晨露的花瓣。驚鴻劍隨著步伐輕晃,劍柄符文與廊外斜照的晨光相映成輝。他見蘭曦反覆摩挲著手背,墨色瞳孔泛起漣漪:“安和娜的咒術果然霸道,連我準備的生肌膏都派不上用場了。”青瓷碗推到她膝頭,薰衣草的香氣裹著熱氣氤氳開來。

指尖相觸的剎那,兩人同時僵住。蘭曦盯著湯藥里搖晃的倒影,心跳聲混著碗沿輕碰的脆響,在寂靜的藥廬里震得耳膜發疼。沈念塵猛地別開臉,喉結艱難地滾動,目光落在窗欞外隨風輕擺的花枝上:“用過藥便去雲瀾閣,安和娜說月圓前要帶你熟悉環境——你好像還沒見過璃心島的全貌。”他刻意放輕語調,驚鴻劍穗卻在身後無意識地晃動,泄露了幾分不自在。

蘭曦握著藥碗,輕抿了口還帶著溫熱的湯藥,擡眸望向沈念塵:“昨天看到的那個嗎?雲瀾住的地方?”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睫毛,卻遮不住眼底浮動的好奇。

沈念塵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目光溫柔得仿佛裹著春日的晨霧。他輕輕頷首,銀灰衣袂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腰間驚鴻劍符文微微閃爍,似在呼應他此刻的情緒。“嗯,雲瀾閣離這藥廬最近,先從那里開始,也好讓你熟悉些。”他俯身將滑落的藥碗軟墊擺正,動作輕緩而自然,又擡眸看向蘭曦,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閣里收藏著不少古籍,若你有興趣,日後也能常去。若是遇到看不懂的……”他停頓片刻,聲音愈發輕柔,“隨時喚我便好。”

蘭曦將空碗擱在案上,起身時帶起的風掠過窗欞,驚得檐下風鈴叮咚作響。沈念塵已候在門邊,見她邁步不穩,長臂下意識虛扶在她身側,驚鴻劍穗垂落的光影掃過她腳踝。穿過曼陀羅花海時,沾著露水的花瓣輕擦過兩人衣擺,沈念塵特意放慢腳步,目光始終落在她稍顯踉蹌的步伐上。

雲瀾閣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流轉著星輝,檐角垂落的銀鈴無風自鳴。沈念塵推開雕花木門,檀木香裹挾著古籍的墨香撲面而來,萬卷藏書如潮水般漫過視線。他伸手拂過冰涼的銅燈,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這里藏著五洲秘典,最頂層還收著巫族禁術。”說著側身讓出通道,袖口不經意間掃落一縷蘭曦發間飄落的花瓣,“若你想找什麽,我替你尋。”

日影西斜時,蘭曦伏在窗前的長案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泛黃的巫咒圖譜。沈念塵悄然將新沏的茶盞推到她手邊,見她盯著某處符咒皺眉,便屈指輕點書頁空白處,驚鴻劍符文在指尖亮起微光:“此處的靈紋需要逆時針勾勒。”他垂眸講解時,溫熱的呼吸掃過她耳際,驚得案上的燭火都晃了晃。

蘭曦的指尖突然頓在泛黃的紙頁上,燭光將"雲瀾"二字的墨跡暈染成深褐色。沈念塵原本講解符咒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見她怔怔盯著那段記載——"生於南方忘憂城顯赫世家...當眾施以烙印之刑後逐出城外"。窗外的風突然卷著曼陀羅花香撞進窗欞,驚得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晃。

"原來他..."蘭曦喃喃出聲,目光掃過"隱姓埋名"與"情報之主"的字跡。沈念塵望著她眉間蹙起的憐惜,擡手輕輕替她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輕柔得仿佛觸碰易碎的琉璃:"往事不必深究。"他垂眸將書頁輕輕合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古樸的封面傳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說著抽出一旁記載靈植培育的典籍,指尖點在插圖上盛放的月見草,淺粉色花瓣在燭光下泛著柔光。

"這種仙草,日出閉合、月升綻放,汁液能緩解舊傷。"他的聲音裹著暖意,驚鴻劍穗不經意掃過她手背,帶來一陣酥麻的輕顫。"若有需要,明日我帶妳去後山,教妳辨認植株形態。"沈念塵望著蘭曦仍盯著合起的書頁出神,墨色眼眸染上幾分溫柔。他從袖中取出枚刻著祥雲紋的白玉牌,指尖輕輕擦過她的掌心,將玉牌塞進她手中。

"雲瀾閣里路線也很燒腦,彎彎繞繞容易迷失方向。"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若迷路了,持這玉牌便能找到出口。"說著,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她手背上新生的肌膚,驚鴻劍符文在劍柄處微微發亮,像是在無聲訴說著未盡的關切。

蘭曦指尖觸到溫潤的玉牌,擡頭望向沈念塵時,笑意像曼陀羅花瓣般在眼角綻放:"謝謝你。"她將玉牌妥帖收進袖中,指腹無意間蹭過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窗外暮色濃得化不開,雲瀾閣的銅燈次第亮起,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沈念塵喉結輕輕滾動,別開臉時瞥見她袖口露出的繃帶邊緣。正要開口提醒換藥,忽聽天際傳來沈悶的雷聲,豆大的雨點瞬間砸在琉璃瓦上,劈里啪啦的聲響驚得檐下風鈴亂顫。他快步走到窗前,雨幕如簾,暮色中的藥廬在水霧里若隱若現,竈間跳動的爐火仿佛就在眼前——"糟了,我早上煮的安神湯還煨在爐火上!"

轉身時衣袂帶起一陣風,卻在跨出半步後驟然僵住。蘭曦仰頭望著他,眸中盛滿疑惑,發梢還沾著翻書時蹭到的金粉。沈念塵喉間發燙,耳根泛起薄紅,連雨聲都變得震耳欲聾。他刻意放緩語調,聲線卻比平日更輕柔:"雨勢太大,你先留在雲瀾閣避雨。"

指尖觸到腰間銅鈴的剎那,他頓了頓,才將刻著驚鴻紋的鈴鐺輕輕塞進她掌心。鈴鐺泛著體溫,驚鴻劍的符文在昏暗里幽幽發亮:"若有需要,搖響它——我會盡快趕來。"

話音未落,驚鴻劍出鞘的清鳴劃破雨幕。沈念塵足尖輕點飛掠出閣,銀灰身影在雨簾中化作一道流光,只留下潮濕的空氣里,若有似無的檀香混著雨水的氣息,還有檐角風鈴叮咚,在空蕩的閣樓里,與雨聲纏綿成一首無人傾聽的曲子。

蘭曦望著雨幕中迅速消失的銀灰身影,掌心的銅鈴還殘留著沈念塵的溫度。驟雨如注,琉璃瓦上炸開的水花騰起白霧,將雲瀾閣外的曼陀羅花海澆得東倒西歪。她仰頭望向鉛雲低垂的天空,墨色雲層翻湧如沸騰的漩渦,某種難以名狀的不安突然爬上脊背。

“突如其來的大雨,必有蹊蹺。”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框的雕花。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翻動書頁。她猛地轉身,心跳漏了一拍:“雲瀾?”

閣內燭火明明滅滅,除了搖曳的光影,不見半個人影。蘭曦屏住呼吸,順著聲響望去,只見桌上的古籍被穿堂風掀起邊角,泛黃的紙頁如蝶翼般翻飛。她這才松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輕聲道:“還沒回來嗎?”話音未落,又一陣狂風灌進閣樓,燭火卻在無風處“噗”地熄滅。

燭火熄滅的剎那,蘭曦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苦竹香——與昨夜雲瀾衣擺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黑暗瞬間吞沒視線,蘭曦的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她的手摸索著腰間銅鈴,她還來不及細想,瓦片輕響驟然刺破雨聲。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光,蘭曦渾身緊繃,貼著冰涼的墻壁挪步,從角落縫隙窺見屋檐上掠過四道黑影。刺客們黑巾蒙面,彎刀在雨幕中泛著冷光,正是沖著沈念塵離去的方向疾馳。

蘭曦猛地擡頭,透過雨簾望見雲層間半露的圓月——昨夜沈念塵溫聲解釋的話語突然在耳畔炸開:“月圓之夜,結界松動,非島民也能自由出入。”

“不好!”她攥緊銅鈴沖進雨幕,濕透的裙擺絆得腳步踉蹌,卻死死盯著前方逐漸模糊的黑影。而在她轉身的瞬間,閣樓暗處傳來衣袂輕響,一道身影從陰影中浮現,男子指尖還縈繞著未散盡的燭火余溫,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泛起漣漪,她卻未及察覺。

蘭曦在雨簾中跌撞幾步,濕透的長裙如鉛塊般墜著腳踝,每跑一步都濺起渾濁的水花。她咬牙扯住裙擺,指尖運力一撕,綢緞撕裂聲混著暴雨,雪白布料化作紛飛蝶影。踩著被雨水浸透的繡鞋躍上屋檐,潮濕的瓦片在足下滑膩難行,她卻死死盯著前方黑衣人的殘影。

"念塵!"她攥緊銅鈴貼近唇邊,任由暴雨沖刷著自己的臉頰,"有刺客往你那去了!"話音未落,銅鈴符文突然劇烈發燙,驚鴻劍的嗡鳴順著掌心傳來回應。蘭曦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踩著瓦當借力飛躍,濕透的中衣緊貼脊背,卻比任何時候都輕盈。暴雨中,她看見前方刺客們抽出彎刀,刃上的符文與夜色中的驚雷同時亮起。

蘭曦踩著瓦當疾馳,濕透的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發間銀飾早已遺落在雨幕深處。轉過最後一道飛檐時,藥廬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四道黑影如附骨之疽將沈念塵困在中央,彎刀劈開雨簾,森冷弧光與驚雷的炸響同時迸裂。

驚鴻劍在沈念塵手中旋出銀灰色光輪,劍穗如靈蛇纏住刺客手腕,劍鋒卻在喉間三寸驟然凝滯。蘭曦瞳孔驟縮,這是他自小養成的仁慈,卻在殺機四伏的雨夜成了致命破綻。她掃視滿地狼藉,雨簾中唯有傾倒的藥簍與竹制掃帚,咬牙攥住掃把猛地撞向梁柱。"哢"地脆響撕裂雨聲,三尺長棍帶著幹枯艾草的碎屑落入掌心,竹節的涼意滲進發燙的虎口。

“小心背後!”她旋身擲出長棍,棍影如流星直取沈念塵背後的突襲者。黑衣人側身避開的瞬間,兜帽下的眼瞳驟然收縮,握著彎刀的指節暴起青筋。其余三人的攻勢同時僵在半空,刀刃上凝結的雨水啪嗒墜地,在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坑窪。

為首的刺客突然騰身躍上屋檐,漆黑勁裝淌下的雨水在瓦當聚成溪流。她身後三人如影隨形,四雙淬毒般的目光穿透雨幕,彎刀斜指地面,刀刃上流轉的符文與蘭曦掌心發燙的銅鈴同時明滅。一聲裹著冷笑的低喝撕破僵局,彎刀裹挾著腥風直劈而下,劍鋒未至,蘭曦額前碎發已被勁氣掀起。

蘭曦足尖點地倒翻而起,長棍在掌心旋出青芒。薛冥教的詭譎劍法被她融入棍招,竹節間迸發的內力與暴雨相撞,竟在棍尖凝成流轉的光暈。棍影如毒蛇出洞,在刀光織就的密網中遊走,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細碎的雷光。刺客們的攻勢愈發狠辣,彎刀劃出的弧線刁鉆陰毒,卻總被她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化解。

激戰正酣,蘭曦突然棄守上盤,長棍如遊龍橫掃。鋒利的竹茬擦著為首刺客的臉頰掠過,面紗應聲裂出半掌長的豁口。細密血珠順著劃痕滲出,混著雨水蜿蜒而下。刺客悶哼著借力倒飛,躍上更高的屋檐,漆黑的眼眸閃過驚怒交加的神色,顫抖著擡手捂住面紗被撕破的地方,指縫間溢出的血滴墜入雨幕,在地上綻出暗紅的花。

為首的刺客“切”了一聲,沾著雨水與血漬的面紗在風中輕顫。她忽然轉頭看向沈念塵,兜帽下的目光帶著幾分譏諷:“區區一個法相天成的劍仙。”話音未落,彎刀上流轉的符文驟然大亮,她猛地揮刀指向蘭曦,冷厲下令:“把人帶回去!”

其余三名刺客如離弦之箭暴沖而出,彎刀在空中劃出森冷弧光。其中一人甩出淬毒鎖鏈,鐵環碰撞聲混著暴雨砸向蘭曦腳踝;另兩人呈包抄之勢,刀刃泛著詭異的幽藍,直取她兩側要害。蘭曦足尖點地騰空而起,長棍在手中旋出殘影,薛冥教詭譎劍法如靈蛇出洞——棍尖點刺、橫掃、豎劈,竟將劍招的刁鉆狠辣盡數施展。竹節間迸發的內力裹挾著青芒,所到之處碎石飛濺,暴雨竟被劍氣劈出短暫的真空。

沈念塵的驚鴻劍同時出鞘,銀灰色劍光如遊龍般纏住兩名刺客,劍穗翻飛間將他們逼退數步。為首的刺客見狀冷笑,袖中突然甩出三道暗紅鎖鏈,符文亮起的剎那,鎖鏈如同活物般扭曲著纏向蘭曦咽喉,鎖鏈末端的倒鉤在雷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蘭曦的長棍剛震開淬毒鎖鏈,沈念塵的驚鴻劍已如銀龍破空橫在她身前。劍穗掃過她手背時帶起溫熱的觸感,混著雨水的腥甜。"退到屋檐下!"他頭也不回,聲線卻像是裹著熔金,驚鴻劍在暴雨中劃出萬千銀芒,將四名刺客的攻勢盡數攔在三丈之外。

驚雷炸響的瞬間,沈念塵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刀光之中。驚鴻劍看似隨意揮灑,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點中刺客要害。一名黑衣人彎刀剛舉,劍鋒已抵住他咽喉,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僵住;另兩人同時甩出鎖鏈,沈念塵足尖輕點躍上屋檐,劍穗如靈蛇卷住鎖鏈,猛地一扯,將兩人拽得踉蹌前撲。

激戰正酣,沈念塵突然長劍高舉,劍意化作璀璨光幕籠罩全場。"驚鴻照影!"隨著一聲低喝,劍光如銀河倒卷,三名刺客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被淩厲劍氣貫穿,倒在血泊之中。雨水沖刷著青石板,將猩紅的血跡迅速稀釋。

為首的刺客瞳孔驟縮,她萬萬沒想到局勢竟急轉直下。眼看沈念塵持劍向她逼近,她咬牙甩出最後一道鎖鏈,趁著對方揮劍格擋的間隙,足尖點地,如夜梟般朝著雲瀾閣方向疾掠而去。暴雨模糊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串淩亂的水痕在瓦面上蜿蜒。

“別讓她跑了!”蘭曦攥緊長棍便要追去,卻被沈念塵伸手攔住。“雨勢太大,雲瀾閣機關重重——”他話音未落,蘭曦已踩著積水沖了出去,濕透的裙擺獵獵作響。穿過雨簾中的曼陀羅花海時,她瞥見遠處屋檐上閃過的黑影,正朝著雲瀾閣方向狂奔。

追到雲瀾閣回廊時,暴雨突然變得更加滂沱。蘭曦扶住雕花欄桿喘息,銅鈴在掌心發燙。閣內的機關傀儡在雨中發出詭異嗡鳴,蛛網般的雨幕里,早已沒了那道黑衣身影。唯有檐角風鈴叮咚作響,混著遠處傳來的浪濤聲,在夜色中回蕩。

“不用追了,跑了。”低沈的男聲突然從身後傳來。蘭曦猛地轉身,只見雲瀾立在廊下,黑金長袍被雨水浸得發亮,目光望著遠處碼頭破浪而行的船只。

“雲瀾?!”蘭曦又驚又喜,攥著長棍的手指卻未放松,“我以為你還沒回來,我怕她趁機偷東西……”話音未落,她順著雲瀾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艘掛著黑帆的船只正駛入雨霧深處,船舷上暗紅鎖鏈在閃電中若隱若現。

沈念塵的腳步聲從另一側傳來,驚鴻劍還在滴落雨水,劍鋒映著雷光:“能在月圓夜摸清結界弱點,這夥人來者不善。”他看向蘭曦時,目光掃過她濕透的衣衫,眉頭不自覺地皺起。指尖一動,一枚刻著古怪紋路的令牌從袖口滑出,在掌心泛著冷光,“這是從那三個刺客身上搜下來的。”

雲瀾伸手接過令牌,指腹摩挲著凹槽里凸起的篆字。蘭曦湊近時,雷光正好照亮令牌表面——暗紅的“婙”字如同凝固的血跡,在暴雨中透著詭異的氣息。“婙?”蘭曦輕聲念出,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刺客被劃破面紗時,露出的半截護腕上,似乎也有類似的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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