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內一片狼藉,破碎的桌椅與飄散的藥草殘骸間,安和娜望著癱坐在地的蘭曦和衣衫染血的沈念塵,噬魂鈴在她指尖蕩出冷冽的弧度,鈴身鬼面隨著晃動滲出猩紅霧氣。
“真看不出來,外表和實力還真是表里不一,知道妳很強沒想到還超出我的期望。”安和娜的聲音帶著幾分讚許,又夾雜著一絲玩味。她的目光掃過蘭曦腳邊那柄斷裂的木劍,噬魂鈴突然發出刺耳嗡鳴,“我記得蘭家不是有一把名劍叫⋯”她作勢思考,金屬鈴身撞出寒鐵聲響,“流螢劍嗎?但我聽說自從蘭家滅門之後那把劍也消失了。”
蘭曦雙手滿是傷口,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她強忍著疼痛,緩緩站起身來,身形有些搖晃,顯得虛弱不堪。“那把劍現在在薛冥手上,”她的聲音低沈而沙啞,每說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只有在執行任務時薛冥才會把它還給我,但那把劍在我完成任務之後還是會歸薛冥所管。”回憶起過去受制於薛冥的日子,蘭曦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與不甘。
安和娜聽完,突然笑出聲來,笑聲混著噬魂鈴的震顫,帶著幾分輕蔑,“薛冥那老頭看起來是怕你用流螢劍造反吧。”她盯著蘭曦,塗著丹蔻的指甲劃過桌面,留下焦黑痕跡,片刻的沈默後,她開口道,“我帶你去拿回來吧。”
蘭曦聞言,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拿回來?”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在她的認知里,薛冥心狠手辣,想要從他手中奪回流螢劍,無疑是難如登天。
安和娜微微頷首,“嗯,拿回來屬於你的東西。”她的語氣堅定而自信,仿佛已經胸有成竹。噬魂鈴在她手中停止搖晃,她上前一步,靠近蘭曦,袖口滑落露出纏繞的血色藤蔓紋身,“清風閣雖戒備森嚴,但也不是沒有破綻。薛冥那老家夥,最近忙著謀劃對付璃心島,必定會有疏忽。”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一旁的沈念塵皺起眉頭,他深知清風閣的危險,也明白薛冥的手段。“安和娜,此事太過危險,”他上前一步,眼神中滿是擔憂,“薛冥絕不會輕易放手,而且清風閣高手如雲,我們貿然行動,只怕兇多吉少。”
雲瀾倚在門框上,轉動著手中的笛子,琥珀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沈劍仙說得沒錯,”他緩緩開口,“但如果能摸清清風閣的防御布局,再加上我們聯手,也不是沒有機會。”他的目光掃過安和娜和蘭曦,竹笛尾端的穗子掃過門框發出輕響,“更何況,流螢劍本就屬於蘭曦,若能奪回,對她的實力提升也有極大幫助。”
安和娜瞥了沈念塵一眼,噬魂鈴突然劇烈搖晃,鈴口噴出的黑霧在地面凝結成猙獰鬼臉,“怕什麽?有我在,不會讓小丫頭出事。”她突然轉身望向窗外,晨光將曼陀羅花海染成血色漣漪,塗著丹蔻的指尖凝出一縷血線纏繞在窗框上,“是時候順便治治薛冥那家夥的臭脾氣了,總在背後搞小動作,真當璃心島是軟柿子?”
沈念塵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驚鴻劍柄,劍身符文映著他緊繃的側臉。他深知薛冥的陰鷙狠辣,更明白蘭曦此刻面對的是怎樣的龍潭虎穴。可他只是平靜開口,語氣聽不出波瀾:“我看我跟你們去吧。”
“不行。”安和娜頭也不回,指甲劃過窗框迸出火星,留下焦黑痕跡,“璃心島要由你和雲瀾留下來坐鎮以備不時之需。薛冥既然敢調動眼線針對我們,指不定還藏著什麽後招。”她轉身時,腕間的噬魂鈴撞出尖銳聲響,“你倆守好島,才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援。”
雲瀾轉動笛子的動作一頓,琥珀色瞳孔閃過覆雜情緒。他望著蘭曦染血的繃帶,想起昨夜她在竹林里倔強練劍的模樣,突然輕笑出聲打破僵局:“沈劍仙這是信不過我?”他斜倚門框,黑金色衣擺掃過滿地碎瓷,竹笛在掌心轉出殘影,“有我在,若清風閣敢來偷襲,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蘭曦望著三人爭論,攥緊的拳頭又滲出鮮血。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去。流螢劍是蘭家最後的東西,我必須親手拿回來。”她望向安和娜,眼中閃爍著感激與決絕,“也該讓薛冥知道,我不再是任他擺布的傀儡。”
安和娜滿意地點頭,目光掃過沈念塵染血的衣襟與蘭曦滲血的雙手,噬魂鈴發出低沈嗡鳴。"先處理傷口,"她擡腳踢開腳邊的碎瓷,指尖甩出的銀針精準釘入蘭曦腕間穴位止血,"這點小傷,調養兩日便能出發。"
蘭曦還未反應,安和娜已扯開她纏著繃帶的手掌。傷口處木刺與劍痕交錯,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紫色。"薛冥教你的招式,倒是夠狠。"安和娜似笑非笑,腕間的噬魂鈴突然劇烈晃動,鈴口溢出的黑霧纏繞在傷口上,曼陀羅花紋的符咒在血光中浮現,"不過要從他手里搶劍,這點傷可不夠看。"
沈念塵下意識上前半步,驚鴻劍符文微亮,卻被雲瀾橫笛攔住去路。"沈劍仙這是怕安島主把人治壞了?"雲瀾琥珀色瞳孔映著安和娜施術的血光,竹笛輕叩門框發出清越聲響,"她的'血愈術',連斷骨都能接上。"
藥香混著血腥味在屋內彌漫,蘭曦看著自己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安和娜處理完她的傷勢,又轉向沈念塵。銀針沒入他左肩穴位時,驚鴻劍突然發出不滿的嗡鳴。"再叫?"安和娜挑眉,指尖血光暴漲,指甲劃過劍柄留下焦痕,"信不信我把你這劍也拆了煉藥?"
安和娜幫沈念塵療傷後,隨手甩去指尖沾染的藥膏,噬魂鈴重新懸回腕間輕輕搖晃。“都散了吧,這兩天好好養傷。”她突然轉身,目光如毒蛇般精準鎖定蘭曦,塗著丹蔻的指甲彈出一縷血線,在青石地面炸開半丈長的焦黑痕跡,“誰要是敢偷偷練劍——”話音未落,噬魂鈴發出刺耳警報,“我就把練劍的人抓去鎖地牢!”
雲瀾適時吹響竹笛,曲調輕快得像是在打圓場,卻在尾音處暗藏警告意味。他倚著門框,琥珀色瞳孔掠過蘭曦那已被安和娜妥善包紮的雙手,繃帶邊緣還沾著未幹的藥漬。“聽到了吧?”他轉動笛子,竹笛尾在陽光下劃出冷光,“安分養傷,別讓安島主的銀針白紮。”
說罷,他隨意甩了個劍花收起竹笛,黑金色衣擺掃過翻倒的藥櫃,帶起幾縷藥香。蘭曦望著他消失在回廊轉角的背影,只覺那抹身影與昨夜竹林中交手時的淩厲全然不同。而一旁沈念塵默不作聲地將驚鴻劍入鞘,劍身符文的微光漸漸黯淡。
蘭曦看著他左肩新換的繃帶,想起剛剛比武時自己為了求生,下意識施展出薛冥教導的狠辣招式,那失控的模樣定是嚇到了他。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繃帶下的傷口傳來隱隱刺痛,卻不及心口的愧疚。“念塵⋯⋯對不起⋯⋯”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到藥廬里飄散的藥香,“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念塵垂眸望著驚鴻劍鞘上纏繞的金絲,聞言動作微頓。他伸手將劍穗上沾著的藥草碎屑輕輕拂去,墨色瞳孔里映著蘭曦低垂的眉眼,泛著溫柔的漣漪:“又在胡思亂想什麽?”他的聲音像春日融雪,帶著獨有的清潤,“若不是你拼盡全力,又怎能讓我使出三分真章?”
他忽然擡手,卻在觸及她發梢時堪堪停住,轉而虛握成拳收回袖中。驚鴻劍在鞘中發出細微嗡鳴,似在應和主人未盡的情緒:“該道歉的是我,明知你舊傷未愈,還沒能控制好力道。”少年銀灰披風掃過滿地碎瓷,帶起的風卷著藥香,將她鬢邊碎發輕輕揚起,“等你傷好了,我再陪你練劍——這次,我會讓著你些。”
蘭曦張了張嘴,喉間像哽著塊燒紅的炭,灼熱又刺痛。她盯著沈念塵左肩繃帶邊緣滲出的淡淡血漬,那抹暗紅如同一把鈍刀,一下下剜著她的心。先前交手時木劍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驚鴻劍擦著耳畔而過的森冷劍氣,此刻都化作鋪天蓋地的愧疚,將她死死攥住。
“可是你的傷……”她終於擠出半句話,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陌生。指尖無意識蜷縮,繃帶下的傷口突然跟著抽痛,卻不及心口翻湧的自責。她見過太多鮮血,在薛冥的地牢里,在執行任務的暗巷中,可唯獨此刻,沈念塵身上的傷讓她手足無措。
沈念塵聞言,嘴角噙著的笑意愈發溫柔。他向前半步,驚鴻劍穗輕輕晃動,帶起細碎聲響。銀灰色披風垂落,幾乎要碰到蘭曦的裙擺,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被他不著痕跡地往後收了收。
“若真要追究,”他輕聲開口,墨色瞳孔里盛滿專注,仿佛此刻藥廬里紛雜的一切都比不上眼前人,“該說是我的劍術還不夠精湛,才會被你逼到這般境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不過是些小傷,睡一覺便好了。倒是你,”他目光重新落在蘭曦纏著繃帶的雙手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若再這般愧疚,才是讓我的傷好得慢了。”
此時,蘭曦被驟然響起的噬魂鈴驚得一顫,下意識轉頭望向窗戶。破碎的窗紙間,安和娜袖口的血色藤蔓紋身隨著動作若隱若現,她正舉著鈴身鬼面的噬魂鈴,沖著一名瑟瑟發抖的暗衛冷笑,鈴口溢出的黑霧纏繞在暗衛腳踝,所過之處,青磚竟泛起詭異的黑斑。
“這點情報都查不清楚,要你們何用?”安和娜的聲音裹挾著鈴鐺的嗡鳴,尖銳得如同淬毒的銀針。她擡手間,血紅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瞬間纏住暗衛咽喉,“三日內查不出清風閣的布防漏洞,就去血池里泡著清醒清醒!”
蘭曦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繃帶下的傷口傳來刺痛,卻不及眼前景象帶來的震撼。她曾以為薛冥的手段已足夠狠辣,此刻才驚覺,安和娜的陰毒更勝一籌。可不知為何,她的心底卻湧起一股奇異的安心——有這樣的人相助,奪回流螢劍或許真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
“別看了。”沈念塵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驚得她差點撞上窗框。少年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銀灰披風裹著雪松香將她籠住,修長的手指輕輕闔上窗扇,隔絕了外面的血腥畫面,“安島主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我們還是先顧好自己的傷。”
蘭曦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戀戀不舍地停在窗扉上,直到沈念塵的身影完全擋住她的視線。她垂下頭,望著滿地狼藉,破碎的瓷碗、翻倒的藥櫃,還有那散落一地早已被踩碎的桂花糕。糕點的碎屑混著藥草殘片,在青石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可惜了這些桂花糕……”她蹲下身,語氣里滿是惋惜,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塊還殘留著完整形狀的糕點。桂花的香氣即便沾了塵土,依舊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這讓她想起沈念塵清晨時溫柔遞來食盒的模樣。
沈念塵見狀,也跟著蹲下身子,驚鴻劍隨意倚在一旁。他伸手幫忙收拾碎瓷,動作輕柔而利落:“想吃的話,等你傷好了,我再做便是。”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蘭曦專注的側臉,看著她仔細將糕點碎屑攏在一起,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心底忽然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
蘭曦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蒼白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淺笑:“一言為定。”說著,她將收集好的糕點碎屑包進帕子,想著或許能拿去喂島上的鳥兒。兩人默契地開始整理藥廬,偶爾指尖不小心相觸,又慌忙錯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混雜著藥香與桂花殘留的甜膩。
蘭曦晃了晃手中裹著糕點碎屑的帕子,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沈念塵,繃帶下的傷口隨著動作微微發緊,卻掩不住她眼底雀躍的光:“既然不能練劍,那我們去喂鳥吧!”她頓了頓,望向藥廬外波光粼粼的海面,“我猜碼頭那里應該會有很多鳥,說不定還有海鷗呢!”
沈念塵手中收拾碎瓷的動作一頓,墨色瞳孔里映著少女難得輕松的模樣,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他直起身子,驚鴻劍穗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好。”他伸手接過蘭曦手中的帕子,指尖擦過她纏著繃帶的掌心,觸感微暖卻又迅速撤離。兩人並肩穿過開滿曼陀羅的花徑時,海風卷起蘭曦鬢邊碎發,他下意識擡手虛護在她身側,擋住那些帶著毒性的花瓣。
碼頭的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成群的海鳥早已盤旋在上空,尖銳的鳴叫混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沈念塵打開帕子時,細碎的桂花香氣被風卷著散開,霎時間數十只海鷗俯沖而下。雪白的羽翼掠過蘭曦發頂,像一道轉瞬即逝的光,這自由舒展的姿態,卻讓她腕間繃帶下的舊疤隱隱發燙——那里曾被薛冥的鐵鏈磨出深可見骨的傷口。她下意識擡手去擋,卻在觸及羽毛的柔軟時猛地怔住,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小心。”沈念塵的聲音混著海風拂過耳畔,他將帕子舉高,另一只手不動聲色地隔開離蘭曦過近的海鳥。看著她專注地將碎屑撒向空中,蒼白的臉上泛起久違的笑容,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突然被輕輕觸碰。遠處安和娜的噬魂鈴隱約傳來,卻仿佛被這方小小的天地隔絕在外,只剩下細碎的笑聲與海鳥的鳴叫交織。
蘭曦緩緩在柔軟的草地上坐下,海風輕柔地撩起她鬢邊的發絲,將幾縷碎發拂過她帶著些許蒼白的臉頰。她仰望著天空中盤旋翺翔的飛鳥,目光追隨著它們自由的身影,繃帶下的傷口在海風中微微發緊,卻絲毫不影響此刻心中的寧靜。那些海鷗無拘無束的樣子,卻讓她想起被鎖在清風閣地牢時,只能透過鐵窗望見的巴掌大的天空。
沈念塵靜靜地在她身旁坐下,銀灰披風鋪展在草地上,驚鴻劍斜倚在身側。他望著蘭曦專注的側臉,墨色瞳孔里滿是溫柔,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掠過兩人之間,卻帶不走空氣中彌漫的靜謐與安然。
“你看,它們多自在。”蘭曦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羨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沒有束縛,沒有仇恨。”她微微瞇起眼睛,任由陽光灑在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念塵聞言,目光從飛鳥移到蘭曦身上,輕聲回應:“終有一天,你也能如它們這般自由。流螢劍會回到你手中,蘭家的仇會報,而你……”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會去過你真正想過的生活。”
蘭曦轉頭看向他,眼中閃爍著感動的光芒,“謝謝你,念塵。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海風卷起她的裙擺,與沈念塵的披風一同在風中輕輕飄動。
沈念塵望著她,唇角揚起溫暖的弧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靜靜地陪著她,任海風拂面,看飛鳥遠去,這一刻的寧靜,仿佛時間都為之停留。
夕陽漸漸西沈,天際被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色,與湛藍的海面交相輝映,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蘭曦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那輪漸漸下沈的紅日,海風裹挾著落日的余暉拂過她的臉龐,將她的發絲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沈念塵注意到天色漸晚,轉頭看向蘭曦,溫和道:“差不多該回去了,再晚些傷口吹了海風,怕是容易發炎。”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風,驚鴻劍穗隨之輕輕搖晃,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蘭曦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撐著草地想要起身,卻因久坐腿麻險些摔倒。沈念塵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環繞在她身側,驚鴻劍的涼意與他身上淡淡的體溫交織在一起。“小心。”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蘭曦微笑回:"抱歉抱歉。"她輕輕往後撤了半步,發梢還沾著落日的暖光,繃帶下的傷口突然跟著發燙。海風卷著沈念塵身上的松香掠過鼻尖,她卻不敢再貪戀這份溫度,轉而彎腰拍了拍裙擺沾染的草屑,"方才坐得太久,腿腳都不聽使喚了。"
沈念塵喉頭微動,將懸在嘴邊的關切又咽了回去。暮色為他銀灰的披風鑲上暗紅的邊,驚鴻劍穗垂落在兩人之間搖晃,劃出若有若無的分界線。他後退一步讓出路來,靴底碾碎草葉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走吧。”
蘭曦起身時裙擺掃過他的靴面,帶著海霧的潮濕氣息轉瞬即逝。兩人走向藥廬時,暮色為沈念塵的銀灰披風鑲上暗紅邊緣,驚鴻劍穗搖晃著劃出分界線。蘭曦數著地上交錯的影子,刻意與他錯開半步。這份疏離,恰似她被薛冥囚禁多年養成的自我保護,即便面對溫暖也不敢輕易靠近。
蘭曦仰頭望著天際燃燒的晚霞,余光突然被遠處一座飛檐建築攫住。黑金色琉璃瓦在暮色中流轉著冷光,如淬毒暗器,懸於門楣的鎏金匾額上,"雲瀾閣"三個篆字被海風掀起的紗幔半掩,倒像是潑墨揮就的劍痕。這冰冷的光澤,與雲瀾平日里慵懶笑意下暗藏的鋒芒如出一轍,讓她想起那日竹林交手時,他玉笛上亮起的暗金紋路。
"那雲瀾閣是什麽?"她駐足凝望,纏著繃帶的手指無意識蜷縮。鹹澀的海風掠過閣前銅鈴,叮咚聲混著浪濤,竟與雲瀾竹笛的尾音有幾分相似。閣中飄出若有若無的藥香,夾雜著陳年書卷的氣息,卻隱隱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如同雲瀾這個人,看似閒散,實則是個深不可測的狐貍。
沈念塵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驚鴻劍穗掃過碎石發出輕響:"璃心島的'眼睛'。"他頓了頓,暮色為眼睫鍍上陰影,"江湖秘聞、門派動向,甚至失傳的武學殘卷,都能在那找到蹤跡。"黑金色建築在晚霞中宛如蟄伏的巨獸,窗欞間隱約透出燭火搖晃,沈念塵的目光落在窗欞間明滅的燭火上,劍穗在晚風里輕晃:"雲瀾就是雲瀾閣閣主。"他嗓音低沈,驚鴻劍突然發出細微嗡鳴,像是在應和遠方傳來的銅鈴聲,"閣主常年閉關整理古籍,倒是與他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樣大相徑庭。"
蘭曦望著閣頂盤旋的夜梟,白毛尾羽被晚霞染成暗紅。突然想起雲瀾倚在藥廬門框時,竹笛尾端閃過的冷光。原來那抹金與黑,早已藏在他漫不經心的衣角,如同深海下暗藏的礁石,看似隨性,實則深不可測。
蘭曦望著遠處雲瀾閣漸次亮起的燈火,海風卷著鹹澀氣息拂過她的耳垂:“那安和娜呢?我是說安和娜是璃心島的島主,但⋯薛冥之前跟我提到過她不是原本就住在這里,為什麽來到璃心島呢?是仙醫又是血祭術,是巫族的法術吧?用巫術行醫真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巫了。”
沈念塵望著蘭曦溫柔的說:“安和娜本就是來自幻月城以狠辣聞名的巫女,噬魂鈴下亡魂無數。”少年銀灰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她對島上的人,倒也不全是惡意——至少她救過妳的命。”
話音剛落,兩人已走到藥廬門前。屋檐下懸掛的銅鈴叮咚作響,驚起幾只歸巢的夜鳥。蘭曦望著門上斑駁的木紋,繃帶下的傷口突然泛起一絲暖意。
蘭曦仰頭望向沈念塵:"不管怎樣我還是很謝謝你們。"話音未落,藥廬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洞開,燭火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安和娜猩紅的裙擺鋪展在太師椅上,噬魂鈴懸在她指間輕輕搖晃,鈴口溢出的黑霧正纏繞著案上擺放的金瘡藥瓶。
"感謝得太早了。"巫女眼尾的硃砂痣妖異跳動,塗著丹蔻的指尖劃過藥碗,碗中藥汁突然泛起詭譎的幽藍。她甩動噬魂鈴時,黑霧如靈蛇般纏住蘭曦的手腕,鈴鐺晃動的軌跡,竟與她之前在窗框上劃出的焦黑血痕弧度一致 。"過來換藥,再磨蹭傷口化膿,可別怪我用蠱蟲幫你清腐肉。"
蘭曦被黑霧牽引著踉蹌上前,安和娜猛地攥住她纏著繃帶的手腕。巫女指尖涼意滲進傷口,輕輕一扯便撕開浸透血漬的布條。“嘖,都化膿了。”她嫌棄地挑眉,指甲卻精準避開潰爛處——這精準的控制力,恰似她每次用銀針止血時的手法 。將玉瓶中泛著珍珠光澤的藥膏抹在傷口上時,噬魂鈴突然發出低沈的嗡鳴,與她掌心傳來的溫熱巫力形成詭異的共振 。
“亂動的話,蠱蟲可就要出來咬人了。”安和娜似笑非笑,猩紅裙擺掃過蘭曦顫抖的膝蓋。她動作利落地纏繞新繃帶,符文在雪白布條上若隱若現,“這是巫族的縛靈咒,能讓傷口明日生肌。但你若再逞強練劍……”話音未落,噬魂鈴突然發出尖銳嗡鳴,鈴身鬼面滲出的猩紅霧氣,與她眼尾朱砂痣的顏色融為一體 ,蘭曦看了驚得渾身一顫。
“該你了。”巫女突然轉頭盯著沈念塵,後者正想悄悄後退,卻被黑霧纏住腳踝。安和娜指尖輕彈,沈念塵左肩的布料應聲而裂,露出已經結痂的劍傷。“恢覆得不錯。”她指尖劃過傷口,暗紫色的巫紋順著沈念塵肌理遊走,“不過早晨蘭曦使的幽冥毒還殘留三分,若不及時清理……”話未說完,她突然將剩余藥膏拍在傷口上,驚鴻劍劇烈震顫,劍穗掃落案上藥瓶。
沈念塵悶哼一聲,銀灰披風下的脊背繃成弓弦。蘭曦看著安和娜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傷口處瞬間化作黑霧,與殘留的幽冥毒糾纏著鉆入噬魂鈴。“下次別硬扛。”安和娜甩了甩手指,塗著丹蔻的指甲上還凝著沈念塵的血珠,“這璃心島還需要我們輪流坐鎮呢。”
藥廬內的燭火突然明滅不定,一陣穿堂風卷著曼陀羅花香從窗欞灌入。蘭曦望著重新包好的繃帶,上面巫族符文泛著微弱的藍光。安和娜轉身時,噬魂鈴那聲悠長的嗡鳴,竟與記憶里薛冥地牢中鐵鏈的晃動聲隱隱重合。她下意識搓了搓手腕,繃帶下陌生的咒紋凸起硌著皮膚,像極了薛冥曾用來禁錮她的枷鎖。
那時的鐵鏈總在夜半發出聲響,當冰涼的金屬貼著她潰爛的傷口收緊,薛冥總會笑著說這是“保護”。此刻巫族符文的微光明明是治愈,卻仍讓她呼吸發緊。蘭曦垂眸盯著掌心,那里有道陳年疤痕——是初次試圖掙斷鎖鏈時留下的。如今新傷疊舊疤,繃帶下的溫度與當年鐵鏈的寒意交織,竟分不清此刻是在療傷,還是又陷入了另一種無形的桎梏。
“在想什麽?”沈念塵的聲音驚散了她的思緒。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驚鴻劍隨意斜倚在身側,銀灰披風垂落的褶皺間還沾著細碎的草屑。墨色瞳孔映著燭火明明滅滅,卻牢牢鎖住她緊繃的側臉。
“與其在這里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早點睡。”安和娜猩紅的裙擺突然掃過青石地面,噬魂鈴擦著蘭曦耳畔掠過,帶起的勁風讓她頸後汗毛倒豎。巫女眼尾的朱砂痣在燭火下妖異跳動,塗著丹蔻的指尖重重叩在藥櫃上,震得瓶瓶罐罐叮當作響,“後天還要趕路,帶著傷和黑眼圈去偷劍?當薛冥是瞎子不成?”
未等蘭曦開口,安和娜已轉身走向門口,噬魂鈴拖曳出一串刺耳的嗡鳴。她在門檻處頓了頓,語氣難得放緩半分:“巫族的縛靈咒最忌心緒不寧。”話音未落,一道血線突然從她指尖射出,精準熄滅了最後一盞燭火,“睡吧。”
黑暗中,蘭曦聽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混著沈念塵欲言又止的嘆息。窗外的曼陀羅花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恍惚間竟像是無數鐵鏈在搖晃。黑暗中,蘭曦蜷縮著往沈念塵的方向挪了半寸,繃帶下的傷口突然泛起刺癢。她盯著安和娜消失的方向,忽然輕笑出聲,聲音在寂靜的藥廬里格外清晰:“安和娜向來喜歡全暗睡覺嗎?我怕黑。”
話音未落,她已摸索著去夠桌邊的火折子,纏著繃帶的手指有些笨拙。沈念塵的腳步聲幾乎與她動作同時響起,銀灰披風帶起的風掠過她發梢,驚鴻劍穗擦過桌面發出細微聲響。“我來吧。”少年的聲音裹著暖意,溫熱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輕輕取走火折子。
燭芯“噗”地綻開昏黃火苗,沈念塵垂眸調整燭台角度,搖曳的光暈里,他銀灰披風上的草屑泛著微光。蘭曦望著那抹晃動的光點,恍惚間竟覺得少年周身都鍍著朦朧的金邊,像極了黑暗中降臨的救世主。
“小時候被關地牢,總盼著門縫透進光。”蘭曦突然開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繃帶凸起的咒紋,那里殘留著巫族符文的溫熱,卻仍讓她想起鐵鏈的寒意,“後來薛冥連那點光也奪走了。”她望著重新亮起的燭火輕笑,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謝謝你。”
沈念塵微楞,旋即若無其事地轉頭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曼陀羅花海翻湧如浪,噬魂鈴的余韻還在空氣里震顫。“我只是不想讓安和娜的善意,最後也成了你害怕觸碰的荊棘。”他的聲音混著燭芯爆裂的輕響,驚鴻劍穗在身後輕輕搖晃。
頓了頓,他嗓音不自覺放柔,像是怕驚碎這一室燭光:“有些光該是暖的。”風穿堂而過,卷著未說完的話藏進他半敞的衣襟,連同這句溫熱的話語,一起烙進了蘭曦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