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亞特拉斯那條著名的螺旋狀大道——「通天路」一路向下,周圍的景象彷彿在進行一場倒退的時光旅行。
頭頂那潔白如玉的石牆、優雅滑翔的獅鷲馬車逐漸被厚重的煙塵遮蔽。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高級香料與精純魔力的清甜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煤炭燃燒的焦糊味、金屬切割的刺鼻鐵鏽氣,以及下水道發酵的酸腐味道。
這裡沒有陽光,因為上層城區巨大的浮空岩盤遮擋了大部分天光,只有無數根粗大的魔力輸送管道像血管一樣爬滿了建築的外牆,發出微弱的熒光和低沈的轟鳴。
這裡是下城區,第九扇區,鐵匠街。
它是亞特拉斯的「胃」,消化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原材料,吐出各種精密的零件、粗製濫造的武器和維持這座城市運轉的基礎物資。
街道狹窄而擁擠,地面總是濕漉漉的,混雜著油污和黑水。
兩旁擠滿了鐵匠鋪、煉金工坊和出售二手零件的雜貨店。
矮人鐵匠揮舞著鐵鎚敲打出富有節奏的叮噹聲,地精商販站在木箱上尖聲叫賣著不知真假的「古代遺物」,還有各種穿著油膩工裝的學徒在人群中穿梭,為了幾個銅板的跑腿費而奔波。
這是一個混亂、嘈雜,卻充滿了野蠻生命力的地方。
洪軒拿著席爾薇雅給的羊皮紙地址,帶著金明俊穿過了最擁擠的集市,終於在街道的盡頭,一個靠近蒸汽排放口的不起眼角落,找到了一間大門緊閉的店舖。
這是一間廢棄已久的煉金鋪,原本的招牌早已掉落,只剩下一個生鏽的鐵架子在風中吱呀作響。門窗上結滿了厚厚的蛛網和油垢,彷彿已經被世界遺忘。
「位置有點偏,在巷子的最深處。」金明俊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評估著,「人流量低,商業價值評級:D。」
「但勝在安靜,而且隱蔽。」洪軒走到門口那座缺了一隻耳朵的石獅子前,伸手探進獅子嘴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把沈甸甸的黃銅鑰匙,「對於我們這種還沒拿到『合法執照』的黑戶來說,不被注意才是最好的保護色。」
「咔嚓。」
生鏽的鎖芯在鑰匙的轉動下發出乾澀的抗議聲,隨後應聲而開。
洪軒用力推開鐵門,激起一片嗆人的灰塵。
「咳咳咳……」
兩人揮舞著手驅散塵埃,走進了這間未來的據點。
屋內空間並不算大,大約只有四十平米,擺著一個破舊的櫃檯和幾排空蕩蕩的貨架,牆角堆滿了發霉的雜物。
但穿過後門,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封閉式的後院,也是這間店舖最有價值的地方。
院子裡有一個獨立的小型熔爐,雖然冷卻已久,但爐膛結構完好。旁邊堆滿了各種廢棄的齒輪、斷裂的傳動軸、報廢的鍋爐和魔法金屬殘渣。
這大概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垃圾」。但在洪軒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座未被開發的金礦。
「這裡就是我們的據點了。」洪軒放下背上的行囊,將那把裝著【風暴六號】的槍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還算穩固的桌子上,眼神中閃爍著光芒。
「現在的情況很明確。」洪軒轉身看著正在用風元素清理灰塵的金明俊,開始盤點現狀,「我們被針對了。鬱金香家族動用權限卡住了我們的註冊通道,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這是一個死局。」金明俊一邊操控著微風捲走蛛網,一邊冷靜地補充,「如果按照常規流程,我們需要申請覆議,提交更多證明,甚至賄賂官員。但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錢。」
「沒錯。」洪軒點點頭,走到那堆廢料前,彎腰撿起一把生鏽的鉗子,試了試手感,鉗口咬合依然精準,「所以,我們需要破局。想要破局,就需要藉勢。」
「藉誰的勢?」
「鬱金香家族雖然強,但在亞特拉斯,他們還做不到一手遮天。」洪軒的目光透過後院的高牆,望向遠處那些聳立在煙霧中的貴族塔樓,「貴族之間充滿了派系鬥爭。只要我們能找到一個能和鬱金香家族抗衡,或者至少能讓組委會忌憚的勢力來為我們擔保,註冊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要接觸那種級別的大人物,通常只有兩條路。」金明俊推了推眼鏡,分析道,「第一,成為頂級強者,在擂台上大殺四方,讓他們主動來拉攏。但我們現在連比賽都參加不了,這條路不通。」
「第二,」洪軒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成為他們無法拒絕的『利益提供者』。」
他將鉗子扔回廢料堆,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我們去看看市場。」
……
半小時後,鐵匠街最大的裝備店「鐵錘與火砧」門口。
這家店由矮人經營,生意火爆,擠滿了來購買武器的傭兵和低階法師。
洪軒和金明俊混在人群中,觀察著櫃檯上的商品。
「這是最新款的【烈焰附魔長劍】!」矮人店主大聲吆喝著,手裡舉著一把泛著紅光的鐵劍,「採用了深坑紅鐵鍛造,劍身刻有標準的一級火焰符文,砍中敵人會造成灼燒效果!只要20金幣!絕對物超所值!」
周圍的傭兵們發出羨慕的驚嘆聲,甚至有人開始掏錢袋。
洪軒只看了一眼,就失望地搖了搖頭。
「結構太原始了。」他低聲對金明俊說道,「劍身材質雖然不錯,但符文雕刻得極其粗糙,魔力迴路有多處淤塞,能量傳輸損耗至少在30%以上。這種東西在坎茲島,連給雷歐當燒火棍都不配,這裡竟然賣20金幣?」
「這裡的技術……很暴力。」金明俊也看出了問題,「他們依賴高濃度的魔力環境和頂級的材料,習慣了用『堆料』來解決問題。他們不懂什麼是『結構優化』,不懂什麼是『流體力學』,更不懂如何用低級材料做出高級效果。」
在亞特拉斯,因為資源豐富,工匠們並不珍惜材料。壞了就換,不夠強就加更大的魔晶。
而在坎茲島,因為資源匱乏,C-17小隊被迫學會了如何用「科學」去壓榨每一分材料的潛力,如何用精密的計算去彌補魔力的不足。
這就是差異。
在這裡,這種源自貧窮的「極致優化」,就是降維打擊。
「我們的口袋也快空了。」洪軒摸了摸錢袋,那是他們最後的家底,「坎茲島帶來的金幣,付完船費、住宿和這幾天的開銷,只剩下不到50個。在下城區,這點錢剛夠我們活一個月。」
「所以,我們需要賺錢。賺很多錢。用錢去購買材料,用名聲去砸開那些貴族的大門。」
「Kim,回去。」
洪軒轉身,眼神堅定:「我們開店。」
……
回到工坊,兩人立刻忙碌起來。
洪軒找來一塊乾淨的木板,用炭筆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剛勁有力的大字。
不是「煉金鋪」,也不是「鐵匠鋪」。
而是——【C-17 維修與改裝】。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專治疑難雜症,無效退款】。
「我們不賣火球術,也不賣神劍。」洪軒將招牌掛在門口,戴上了一副在雜貨店買的舊皮手套,眼神亮得像星辰,「我們賣的是——讓垃圾變廢為寶的技術。」
「Kim,情報收集得怎麼樣了?」
「這條街的勢力分佈很雜。」金明俊拿出一本剛買的筆記本,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各種數據,「下城區最大的消費群體不是平民,而是『地下世界』的人。黑拳手、走私犯、賞金獵人……他們的裝備損耗率極高,而且因為身分問題,無法去正規的大型工坊維修。」
「這就是我們的目標客戶。」洪軒點燃了後院的熔爐,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堅毅的側臉,「他們需要性價比,需要耐用,更需要一些……不那麼合規的改裝。」
「第一步,先賺夠去賄賂……不,是去『疏通』關係的錢。」
夜幕降臨,鐵匠街的爐火映紅了天空。
這間不起眼的小店,在亞特拉斯的下城區悄然開張。
沒有剪綵,沒有鞭炮,只有熔爐低沈的轟鳴聲。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正在清理灰塵的年輕人,手裡掌握著足以顛覆這個世界戰爭形態的技術。
而那份被壓在文件底層的名單,終將因為這間小店的崛起,而重新回到桌面上。
「開工吧,搭檔。」
洪軒拿起錘子,敲響了第一聲。
「鐺!」
這清脆的聲響,像是對這座傲慢城市的宣戰。
……
時間流逝,轉眼到了深夜。
街上的行人漸少,但對於下城區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叮鈴——」
門口的風鈴突然響了,打破了工坊內的寧靜。
一個高大且踉蹌的身影撞開了虛掩的大門,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血腥氣和劣質酒精的味道跌了進來。
「有人嗎……救命……」
那是一個亞人種。看特徵應該是狼人混血,渾身長滿了灰色的硬毛,但此刻他顯得狼狽不堪,渾身是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是一條粗製濫造的機械義肢。
此刻,這條機械臂正在瘋狂地抽搐、震動,關節處冒著黑煙,內部的魔力傳動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連接處的皮肉已經被高溫燙得焦黑翻捲,鮮血淋漓。
「別……別過來!」狼人看到洪軒走過來,驚恐地吼道,獠牙外露,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那條失控的手臂,「它要炸了!過載了!快滾!」
「閉嘴,躺好。」
洪軒沒有退縮,他快步上前,一腳踩住狼人亂蹬的腿,手中那根從廢料堆裡撿來的、經過打磨的長鑷子直接刺入了機械臂的縫隙。
「Kim,切斷外部魔力流!我要手動洩壓!」洪軒大喝一聲。
「收到。」
金明俊的身影一閃,瞬間出現在狼人身後。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出一道極細的真空風刃,精準地切斷了義肢外掛的一根正在輸送狂暴魔力的能源管。
「噗!」
一股熾熱的蒸汽噴出,壓力驟降。
趁著這一瞬間,洪軒手中的鑷子像手術刀一樣探入機械臂內部。
在那些精密儀器都無法觸及的狹窄縫隙裡,他的手穩如磐石。
「魔力迴路燒毀,主控晶石碎裂。」洪軒只看了一眼就判斷出了症狀,「這是典型的劣質改裝,為了追求力量強行加大了魔力輸出,結果燒壞了腦子。」
他沒有試圖去修復那些燒毀的線路——那是不可能的,也沒有零件。
他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操作。
他用鑷子夾住了一根控制神經傳導的主線,然後直接將其與旁邊的一根負責冷卻回流的銅管「短接」在了一起。
這在標準的魔導機械學裡是絕對的禁忌,因為這會導致能量亂流。
但在洪軒眼裡,這就是一個簡單的「旁路跳線」。
既然主板燒了,那就繞過主板,直接用物理冷卻液的流動來帶走多餘的電荷,雖然會犧牲控制精度,但能保住這條手臂不爆炸。
「忍著點!」洪軒低喝一聲。
「嗷——!!!」
狼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痙攣,冷汗如雨下。
但奇蹟發生了。
那條瘋狂抽搐的機械臂,在發出一陣類似洩氣的聲音後,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震動。原本紅熱的液壓桿逐漸冷卻,恢復了金屬的冷硬光澤。
「呼……」洪軒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的汗,手上全是油污。
倉庫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狼人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許久,那個狼人緩緩抬起頭,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他試著動了動左臂,雖然動作有些生澀,手指也不太靈活,但那種鑽心的劇痛和爆炸的危險已經消失了。
「你……你做了什麼?」狼人聲音沙啞,看著洪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蹟,「老鐵匠說這條手廢了,必須截肢……」
「他只會換零件,但我會改邏輯。」洪軒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我切斷了你的神經反饋迴路,把它接到了冷卻系統上。以後你用這隻手的時候會感覺有點冷,而且力量輸出只有原來的80%,但至少……保住了這條胳膊。」
狼人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機械手,然後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幣和幾枚銀幣,全部塞到洪軒手裡。
「這是全部了……一共7個銀幣,還有這張黑拳賽的入場券。」狼人激動地說道,甚至想要跪下,「我叫巴克,是地下拳場的拳手。如果沒有這隻手,我就只能去當乞丐了。謝謝!謝謝大師!」
大師。
在這個髒亂的倉庫裡,這兩個字顯得格外沉重。
洪軒接過那些帶著汗臭味的錢,數都沒數就放進了口袋。
「7個銀幣,剛好夠買兩天的飯和一個二手電容器。」洪軒看向金明俊,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而且,我們似乎找到了目標客戶。」
金明俊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個千恩萬謝離開的狼人背影,鏡片反光一閃。
「地下拳手。高損耗,低預算,對『違規改裝』有極高需求。」金明俊冷靜地分析,「這是一個龐大且未被標準化市場覆蓋的群體。而且,他們的消息最靈通。」
「沒錯。」洪軒轉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支已經有些變形的鑷子。
「不需要光刻機,不需要精密機床。」
「在這裡,只要能讓廢鐵重新動起來,我們就是神。」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
C-17工坊的第一單生意完成了。
雖然只是修好了一條垃圾義肢,賺了幾個銀幣。但這意味著,他們這兩顆外來的螺絲釘,終於強行卡進了亞特拉斯這台巨大機器的齒輪縫隙裡。
並且,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