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滿意而歸的克勞斯,C-17工坊的捲簾門緩緩落下,將鐵匠街深夜的喧囂與潮濕隔絕在外。
洪軒並沒有急著去數那袋剛到手的定金。他走到工作台的最深處,拿起了那個曾經裝滿了液態星光的真空高壓罐。
輕飄飄的。
他晃了晃罐子,裡面甚至連一點液體撞擊壁面的聲音都沒有。
「空了。」洪軒的聲音很平靜,但卻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空虛感。
當初從舊校區廢墟拼死帶回來的500克【相位水銀】,在製作了三顆底牌級別的【相位子彈】後,剩餘的邊角料和廢液,也全部耗盡在了這批給鐵血聯合會的【破盾者】訂單上 。
「這意味著,我們的生產線停擺了。」金明俊(Kim)靠在櫃檯邊,推了推眼鏡,「如果沒有相位水銀,『空間切割』的屬性就無法附魔。之後的子彈只能是普通的穿甲彈。」
「這也是好事。」洪軒將空罐子放回架子上,就像是把一段歷史封存,「物以稀為貴。告訴克勞斯,這批『破盾者』是絕版貨。以後想要,得加錢,而且是有價無市。」
「飢餓行銷?」
「不,是技術壁壘。」洪軒轉過身,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而且,我們也該停下來看看自己了。」
他握了握拳頭,感覺指關節有些僵硬,指尖傳來陣陣麻痺感。
這裡不是坎茲島。亞特拉斯作為聯盟首都,建立在地脈節點之上,空氣中的魔力濃度高得嚇人 。對於那些擁有優秀魔力迴路的貴族來說,這裡是修煉的聖地;但對於洪軒這種連一級門檻都沒跨過的「漏斗」體質來說,這裡就像是高壓氧艙。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過濾黏稠的糖漿,那種富含能量卻無法被身體吸收的魔力,正在給他的臟器帶來沉重的負擔。這就是席爾薇雅曾經警告過的「魔力中毒」前兆 。
「還有……」洪軒剛想說什麼,突然感覺一陣強烈的眩暈,視野邊緣出現了黑斑,身體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工作台才勉強站穩。
「隊長?」Kim 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立刻走上前扶住他,眉頭緊鎖,「你的心率不穩,體溫偏高。這是魔力排斥反應。」
「沒事,可能是最近為了改裝子彈熬夜太多……」洪軒擺擺手,試圖站直。
就在這時。
「呼——」
一股強大的氣壓突然籠罩了整條鐵匠街。
原本瀰漫在街道上的煤煙和霧氣,像是有意識般向兩側排開,讓出了一條潔淨的通道。屋頂的瓦片發出輕微的震顫聲,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按在了工坊上方。
沒有馬蹄聲,沒有車輪滾動的聲音。
只有衣料在高空獵獵作響的聲音。
「有人來了。」Kim 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抬頭看向天窗,手本能地摸向腰間,「不是走過來的。是……飛過來的。」
飛行。
在魔法體系的定義裡,這是突破【二級魔法師】的重要標誌之一。擺脫重力的束縛,利用龐大的魔力構建反重力力場。
「轟!」
工坊的正門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風推開了。
一個身影懸浮在門檻之上,腳尖離地三寸,緩緩飄入店內。
金色的長髮在腦後盤成優雅的髮髻,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法師長袍,袖口繡著維恩家族的銀色紋章。她周身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青色流光,將下城區的污穢與塵埃徹底隔絕在外。
席爾薇雅·維恩。
時隔數日,當她再次出現在洪軒面前時,氣場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說在大比期間她還是一把鋒利的劍,那麼現在的她,就是一座壓頂的山。
「看來你們的小生意做得不錯。」
席爾薇雅輕輕落地,腳尖點在充滿油污的地板上,卻沒有沾染半點灰塵。她環視了一圈這間簡陋的工坊,目光最後落在臉色蒼白的洪軒身上。
「席爾薇雅……」洪軒站直身體,強忍著那種生理上的不適感,「妳突破了?」
「二級。」席爾薇雅淡淡地說道,語氣中沒有炫耀,只有理所當然,「大比結束後的資源傾斜,加上這裡的環境,如果還不突破,我就該回家嫁人了。」
她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拿起一顆尚未封裝的普通子彈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聽說了你們和鐵血聯合會的交易。」席爾薇雅轉過身,湛藍色的眼眸直視洪軒,「你們膽子很大。敢在鬱金香家族的眼皮底下,武裝他們的潛在敵人。」
「我們需要生存,也需要籌碼。」洪軒不卑不亢地回答,「既然他們卡住了我的路,我就只能把牆拆了。而且,這也是在為妳爭取籌碼。如果鐵血聯合會能給鬱金香家族找點麻煩,妳在家族會議上的壓力也會小一點。」
「聰明的算計。」席爾薇雅點點頭,「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誇獎你的生意頭腦。」
她突然抬起手。
並沒有任何咒語吟唱。
嗡——!
一股無形的力場瞬間在工坊內張開。
這是【二級魔法·抗拒光環】的變種——【絕對領域】。
在這半徑五米的範圍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固體。金明俊只覺得呼吸一滯,整個人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蟲子,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而首當其衝的洪軒,更是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肺部的空氣被強行擠出,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咔嚓。」
他放在桌上的手杖(風暴六號)發出一聲輕響,雖然材質堅硬,但在這種全方位的規則壓制下,他甚至無法抬起手去觸摸槍柄。
「看到了嗎,洪軒。」
席爾薇雅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高位者的殘酷。
「這就是等級的差距。」
「你的槍很強,你的子彈能穿透防禦,甚至能殺死夜一。但前提是——你得有機會扣動扳機。」
「在我展開領域的瞬間,你連抬手的資格都沒有。你引以為傲的裝備,在絕對的魔力壓制面前,就是一根燒火棍。你贏了大比,拿到了冠軍,但在真正的強者眼裡,你依然是一個隨手可以捏死的凡人。」
壓力持續了三秒,然後驟然消失。
「呼……呼……」洪軒大口喘息著,雙手撑在桌子上,冷汗濕透了後背。
那種無力感,比當初面對幻影豹王時還要強烈。因為這是純粹的、無法用技巧彌補的能量級差。
「你病了,洪軒。」席爾薇雅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的身體太弱了。就像是一個紙糊的杯子,卻試圖裝入滾燙的岩漿。這座城市的魔力濃度正在殺死你。如果你連一級法師的體質都沒有,別說去中位世界,你連首都學院的大門都進不去。」
「我知道。」洪軒擦掉嘴角的汗水,眼神依舊倔強,「我會解決的。」
「怎麼解決?靠吃藥?還是靠你那些精巧的機械?」席爾薇雅搖頭,「藥物只能治標。如果你想在學院裡活下來,想去那個更高的世界……你必須重鑄你的容器。」
她從袖口中掏出一張燙金的請柬,放在桌上。
「三天後,是首都地下拍賣會。據說有一瓶來自『高武世界』的【洗髓液】會流出。那是強化肉體、拓寬經脈的頂級寶物,能幫你強行衝開一級的壁壘。」
「如果你不想未戰先死,就去把它拿下來。」
說完,她腳尖輕點,整個人再次懸浮而起。
「別讓我失望,我的代理人。如果你連這關都過不了,那我們的合約……也就到此為止了。」
風聲呼嘯。
席爾薇雅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只留下那張請柬靜靜地躺在油膩的桌面上,以及滿屋子尚未消散的魔力餘威。
金明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臉色凝重:「她是對的。隊長,如果不解決本體強度的問題,你的裝備再好,也是空中樓閣。」
洪軒拿起那張請柬,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相位水銀沒了,外掛到期了。大比的榮耀已經過去,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更加殘酷的生存法則。
「洗髓液……」洪軒低聲喃喃。
「既然裝備這條路走到了瓶頸,那就……修人。」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那本從試煉塔帶出來、一直沒時間深研的《肉體魔力迴路構建法》。
「Kim,準備一下。」洪軒的眼中燃燒起一股瘋狂的火焰,那是科學家準備拿自己做實驗時的眼神。
「這一次,我要用的不是普通的修煉法。」
「我要用工程學的手段,配合那瓶藥,徹底重構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