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老瞎子那帶著腐朽氣息的逼問,林清婉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慄了一下。
那是一種生物本能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就像羚羊遇見了伏草的獅子。
但她沒有退縮。
她那雙原本因為高燒而迷離的眼睛,此刻卻像是驟然冷卻的鋼水,凝結出一股堅硬的寒光。
「怕死?」林清婉輕笑了一聲,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前輩,我在瑤池的實驗室裡活了二十年。每一天醒來,都要面對可能被重寫記憶、被替換器官的恐懼。對我來說,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凌遲。死亡?那不過是一次徹底的關機休眠罷了。」
她上前一步,蒼白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淒美決絕,「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毫無價值,變成天道主機裡的一行冗餘代碼。」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老瞎子那兩個深不見底的眼眶似乎轉動了一下,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逐漸擴大,最後變成了一陣夜梟般的乾笑。
「嘿嘿嘿……好個『冗餘代碼』。瑤池那幫老東西養出的娃娃,倒是比他們有種。」老瞎子收起了外放的靈壓,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黏稠感瞬間消失。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手指再次盤起了鐵膽,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老頭子我雖然懂點代碼架構,但這種精細的『腦域開顱』活計,我那雙廢手可做不來。」
老瞎子抬起下巴,對著店鋪深處那扇掛著珠簾的小門努了努嘴,「出來吧,蘇曼。這單生意,妳接不接?」
伴隨著一陣細碎如流水般的風鈴聲,珠簾被一隻修長、白皙,卻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手輕輕撩開。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蘇曼。
如果說林清婉是雲端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那蘇曼就是這第十區淤泥裡開出的一朵妖豔罌粟。
她穿著一身改良式的黑底紅花旗袍,但那布料並非絲綢,而是一種流動的液態納米織物,隨著她的呼吸,旗袍上的牡丹花彷彿在緩緩盛開、凋零,循環往復。
她留著幹練的波波頭,嘴裡叼著一根細長的電子煙斗,吐出的不是煙霧,而是一圈圈淡粉色的全息數據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
從手肘以下,她的雙臂完全被替換成了精密的銀色機械義肢。
那十根手指纖細得如同手術刀片,指尖偶爾閃爍過一絲電弧,彷彿十個隨時準備起舞的精靈。
「老瞎子,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後屋都聽見了。」蘇曼的聲音慵懶而沙啞,帶著一種久經風塵的磁性。
她踩著十公分高的金屬高跟鞋,搖曳生姿地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卻直接越過林清婉,落在了李破曉身上。
她圍著李破曉轉了一圈,那雙媚眼如絲,彷彿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冰冷的機械手指輕輕劃過李破曉的臉頰,激起他皮膚上一層雞皮疙瘩。
「喲,這不是第九區那個不要命的小瘋狗嗎?」蘇曼吐出一口粉色的煙圈,噴在李破曉臉上,語氣調侃,「聽說你單挑了『鬼眼』?嘖嘖,這身肌肉倒是比以前結實了不少,義體改裝得雖然粗糙,卻透著一股野性美。」
李破曉乾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避開她那隻危險的手,「蘇老闆,別來無恙。我這條賤命不值錢,咱們還是先談談正事吧。」
「無趣。」蘇曼撇了撇嘴,這才轉過身,正眼看向林清婉。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如果剛才她是調情的酒客,那現在她就是精準的手術機器。
那雙嫵媚的眼睛裡彈出無數細小的數據窗口,將林清婉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先天道體,元嬰晶片過載,中樞神經碳化度15%……」蘇曼皺起眉頭,語氣變得嚴肅, 「這不是普通的死鎖,這是『噬魂咒』的變種代碼。它已經和妳的靈魂邏輯纏繞在一起了。就像是把兩團不同顏色的橡皮泥揉在了一起,想要分開它們,稍有不慎,妳就會變成一個只有呼吸的植物人。」
「妳能救嗎?」李破曉沉聲問道,手掌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
蘇曼吸了一口煙斗,眼神在煙霧中明滅不定。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張滿是油污的手術台前,伸出機械手指在檯面上敲了敲。
「能救。但我需要進入她的『意識海』,在虛擬層面把那些病毒代碼一根一根地挑出來。」蘇曼轉過頭,看著李破曉,「這需要一個『錨點』。她在手術過程中會陷入極度的混亂和恐懼,需要有一個精神力強大且與她頻率同步的人,在旁邊拉住她,否則她的意識會迷失在數據亂流裡,永遠回不來。」
她頓了頓,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李破曉,「既然你們已經進行過『靈魂綁定』,這個護花使者,非你莫屬。」
「但我得提醒你,小瘋狗。」蘇曼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澆在頭上,「進入別人的意識海是非常危險的。如果她在裡面崩潰發瘋,你的大腦也會跟著一起燒毀。這是一命換一命的賭局。」
「怎麼樣?是拿著這塊晶片去換一輩子花不完的錢,還是為了這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女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店鋪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老瞎子轉動鐵膽的聲音,和遠處街道上隱約傳來的叫賣聲。
林清婉咬著嘴唇,剛想開口拒絕——她不想欠這個男人更多,尤其是命。
但李破曉卻搶先一步開口了。
他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想要點上,卻發現打火機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他煩躁地把煙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蘇老闆,妳知道我的。」李破曉抬起頭,那隻義眼在昏暗中閃爍著幽藍的光,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這人賭運一向很差,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我看上的東西,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搶走。」
他走到林清婉身邊,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傳遞給她。
「這單生意,我接了。」
蘇曼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笑得花枝亂顫。
「好!我就喜歡你這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勁兒!」
她轉身走到手術台旁,雙手在虛空中猛地一拉,十根機械手指如同彈鋼琴般舞動,無數全息投影瞬間在狹窄的空間內展開,將整個店鋪變成了一個充滿賽博朋克風格的手術室。
「躺上去。」蘇曼命令道,同時從工具架上取下兩根粗大的神經連接纜線,頂端的針頭閃爍著寒光,「這會比你們第一次連接痛十倍。準備好尖叫了嗎?」
林清婉深吸一口氣,躺在了冰冷的手術台上。
她側過頭,看著正躺在旁邊另一張椅子上的李破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如果……」林清婉聲音微顫, 「如果我在裡面迷路了……」
「我會找到妳。」李破曉打斷了她,伸出手,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卻做出了一個虛握的手勢,「不管是在現實,還是在數據地獄裡,我也會把妳拽回來。」
「開始鏈接!」蘇曼一聲低喝。
噗嗤!
兩根纜線同時刺入兩人的後頸。
這一刻,世界破碎了。
……
李破曉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萬米高空扔進了深海。
窒息、冰冷、壓抑。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周圍已經不再是老瞎子的破店,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
天空是破碎的鏡面,倒映著無數亂碼。
地面是由黑白兩色的二進制數字鋪成的沙漠。
狂風呼嘯,捲起的不是沙礫,而是模糊的記憶碎片。
「這就是……她的內心世界?」
李破曉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身上的皮夾克和義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簡單的白色布衣,手裡的鏽劍倒是還在,只是劍身變得通透如水晶。
「救命……」
一聲微弱的哭喊聲隨著風沙傳來。
李破曉猛地抬頭。
在遠處的荒原中心,屹立著一座巨大的、由黑色荊棘編織而成的牢籠。那些荊棘上流淌著紅色的數據流,像是有生命的毒蛇。
在牢籠中央,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不是現在那個高冷的大小姐林清婉,而是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而在牢籠上方,盤旋著一條巨大的機械黑龍,它的雙眼是兩盞血紅的探照燈,口中噴吐著毀滅性的刪除指令。那是「天道」植入的噬魂程序具象化。
「找到了。」
李破曉握緊了手中的水晶劍,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在這個純粹由精神力構建的世界裡,他不再是那個底層的螻蟻,他的意志有多強,他的劍就有多快。
「喂!那邊那個醜八怪蜥蜴!」
李破曉長嘯一聲,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星衝向那座荊棘牢籠。
「欺負小女孩算什麼本事?妳家李大爺來陪你玩玩!」
那頭機械黑龍聽到了挑釁,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動,血紅的目光鎖定了這個渺小的入侵者,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電子咆哮。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