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區與第十區的交界處,並不是一條涇渭分明的線,而是一條被稱為「龍腸」的廢棄地下軌道交通網。
這裡沒有執法無人機的嗡嗡聲,也沒有霓虹閃爍的廣告牌,只有永恆的潮濕、黴味,以及老鼠啃食光纜的細碎聲響。
偶爾,頭頂上方會傳來沉悶的震動,那是上層區的高速磁浮列車呼嘯而過,像是在嘲笑這些在地底苟延殘喘的螻蟻。
李破曉背著林清婉,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佈滿油污的枕木上。
這條路不好走,但勝在安全。
這裡是幫派走私違禁品的灰色地帶,連天道系統的監控探頭在這裡都被人為破壞殆盡。
「呼……看著瘦得跟排骨精一樣,怎麼死沉死沉的。」
李破曉找了一處相對乾燥的維修站台,小心翼翼地將林清婉放了下來。
長途奔襲加上剛才的戰鬥,讓他的體力槽也見了底。
他靠著牆滑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被壓扁的半截香菸,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在這種充滿沼氣和洩漏燃料的地方點火,跟自殺沒什麼兩樣。
他藉著維修站昏暗的應急燈光,打量著身邊昏睡的女人。
褪去了那層高不可攀的冰冷氣場,此刻的林清婉看起來出奇的乖巧。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雖然還有點急促,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滾燙。
只是她的手依然緊緊抓著李破曉的衣角,彷彿那是她在這個墜落世界裡唯一的錨點。
「大小姐,妳這要是醒著,估計得把我的手剁了。」李破曉自嘲地笑了笑,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將她身上的灰色斗篷裹得更緊了些。
他從懷裡摸出剛才從那個賞金獵人身上搜刮來的戰利品——一塊黑色的儲存晶片,以及兩枚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圓柱體。
「中品靈石……或者是叫『二級高能氘電池』 。」李破曉將那兩枚圓柱體在手裡拋了拋,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這東西在黑市上能換不少錢,足夠買兩支像樣的修復液,或者給他的老爺義體做一次深度保養。
至於那塊晶片……
李破曉猶豫了一下,將晶片插入了自己手腕的讀取槽。
「滴。加密等級:築基期甲等。強行破解可能觸發自毀程序。」
「果然沒那麼容易。」李破曉撇撇嘴,拔出晶片。
這東西只能留著以後再說,或者看看那位傳說中的「老瞎子」有沒有辦法。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從旁邊傳來。
「水……」
李破曉連忙湊過去,擰開那瓶剩下的水,小心地餵到林清婉嘴邊。
林清婉迷迷糊糊地喝了幾口,嗆咳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還帶著剛醒來的茫然,沒有聚焦,但在看清李破曉臉龐的那一刻,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警惕瞬間讓她肌肉緊繃。
「放鬆,是我。」李破曉按住她想要掙扎的肩膀,「我們在『龍腸』,已經甩掉尾巴了。」
林清婉愣了兩秒,記憶逐漸回籠。
她看了看四周髒亂的環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散發著機油味的斗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最終沒有說什麼。
「我們還有多久到?」她沙啞著嗓子問,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穿過前面的通風井,再走兩公里,就是第十區的入口。」李破曉收起手裡的戰利品,伸手想要扶她,「還能走嗎?」
林清婉咬著牙試著撐起身體,但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剛站直就踉蹌了一下,直接撞進了李破曉懷裡。
「看來是不行。」李破曉嘆了口氣,也不管她願不願意,直接轉身蹲下,「上來吧,我的背可是收費項目,回頭記得加錢。」
林清婉看著男人寬闊卻略顯單薄的脊背,那件防彈皮夾克上還殘留著幾道被流彈擦過的焦痕。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順從地趴了上去,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李破曉。」
「幹嘛?」李破曉起身,托著她的腿彎,穩步向黑暗深處走去。
「為什麼救我?」她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隧道裡迴盪,「拿著我的屍體去領賞金,或者把我的義體拆了賣零件,對你來說才是最理性的選擇。你是代碼浪人,利益最大化應該是你的底層邏輯。」
李破曉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因為我妹妹。」
「你妹妹?」
「嗯。李小優。」李破曉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三年前失蹤了。她是個傻丫頭,沒什麼天賦,連最初級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腦子裡的晶片還是最廉價的民用版。但有一天,她就在第九區的家裡憑空消失了。沒有入侵痕跡,沒有打鬥,就像是被系統直接刪除了一樣。」
林清婉沉默著,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靜靜地聽著。
「這三年,我拼命接單,拼命往上爬,就是想駭進更高層的數據庫找她的下落。」李破曉自嘲地笑了笑,「但我這種煉氣期的廢物,連築基期的防火牆都繞不過去。」
「直到我看見妳。」他說,「那個賞金獵人叫妳『鑰匙』。如果妳真的能開啟什麼秘密,或者是連通天道主機的後門,那我就有機會找到小優的數據備份。」
「所以,我是在利用妳,大小姐。別把我想得太高尚。」
林清婉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李破曉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輕聲說道:
「如果她是『被刪除』的,那你最好祈禱她還沒被清空回收站。」
「閉上妳的烏鴉嘴。」
「李破曉。」
「又幹嘛?」
「如果……如果你幫我解開死鎖,我就幫你找妹妹。以瑤池繼承人的權限擔保。」
李破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在黑暗中無人看見的笑容。
「成交。」
……
兩個小時後。
當他們推開一扇佈滿鐵鏽與符咒塗鴉的厚重井蓋時,一股混雜著辛辣香料、劣質機油、血腥味和電子臭氧的熱浪撲面而來。
第十區,到了。
如果說第九區是貧瘠的廢土,那麼第十區就是瘋狂的鬥獸場。
這裡是新崑崙衛星的「黑障區」,是一個連天道系統的信號都會出現延遲的法外之地。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擁擠得令人窒息的街道。
頭頂上,無數私接的電纜如同蛛網般遮天蔽日,五顏六色的全息霓虹燈牌在煙霧中閃爍,將整條街染得光怪陸離。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
有的攤位上掛滿了還在滴血的新鮮生物器官,旁邊標註著「原生肝臟,無排異,九成新」;有的攤位上則堆滿了各種來源不明的晶片和義肢,幾個光著膀子的技師正拿著雷射焊槍,對著一個斷了一半的機械臂火花四濺地維修。
還有穿著暴露的全息舞女影像在空中搔首弄姿,推銷著某種能讓人體驗「飛升快感」的電子毒品。
「瞧一瞧看一看嘞!剛出土的上古硬碟,裡面存有失傳的『五雷正法』源代碼!」
「高價回收金丹期廢丹!高價回收!」
「新鮮的合成肉包子,不好吃不要錢!」
嘈雜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甚至遠處傳來的打鬥聲匯聚成一片巨大的聲浪,衝擊著兩人的耳膜。
林清婉雖然出身高貴,但也聽說過第十區的惡名。
此刻親眼見到這副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景象,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這裡的每一個人眼神都帶著狼性,彷彿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
「跟緊我,別亂看。」李破曉將她放下來,改為牽著她的手。
他將兜帽拉低,遮住義眼的光芒,身上的氣息也變得陰鷙起來,像是一條融入水中的游魚。
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群,避開幾個試圖過來兜售不知名藥劑的皮條客,拐進了一條相對冷清的深巷。
這條巷子的盡頭,掛著一個殘破的木質招牌,上面用古老的隸書寫著一個字:
「眼」。
店鋪門口沒有霓虹燈,只有兩盞昏黃的電子燈籠在風中搖曳。
大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與外面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格格不入。
李破曉停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抬起手,在門環上有節奏地扣了三下。
篤,篤篤。
停頓兩秒。
篤。
「誰?」門內傳來一個蒼老乾枯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第九區來的過路鬼,想求一副看不見的眼鏡。」李破曉熟練地對著切口。
「眼瞎心不瞎,進來吧。」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自動向內打開。
店內光線昏暗,四面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義眼——有人類的,有獸類的,甚至還有昆蟲複眼結構的。
成千上萬隻義眼雖然沒有通電,但在昏暗中卻彷彿都在盯著進來的兩人,讓人不寒而慄。
在店鋪正中央的一張紅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乾瘦如柴的老頭。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式長衫,手裡盤著兩顆鋥亮的鐵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雙眼的位置空空蕩蕩,只有兩個深陷的黑洞,沒有植入任何義體,就那麼赤裸裸地暴露著。
這就是傳說中的「老瞎子」。
李破曉拉著林清婉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禮。
「晚輩李破曉,見過前輩。」
老瞎子手中的鐵膽轉動聲戛然而止。
他沒有理會李破曉,而是微微側頭,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準確地「看」向了林清婉的方向。
「先天道體……還有元嬰晶片燒焦的味道。」老瞎子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小子,你帶了個大麻煩進我的店啊。」
林清婉下意識地握緊了李破曉的手。
「前輩,麻煩是大了點,但報酬絕對讓您滿意。」李破曉不卑不亢地說道,隨即將那塊從賞金獵人身上得到的加密晶片放在了桌上。
「這是『鬼眼』那小子的記憶體?」老瞎子只是掃了一下,就辨認出了來歷,「哼,那小子仗著有點築基期的修為就敢在第十區橫行霸道,死了也是活該。」
他伸手摸過晶片,像是在撫摸一塊玉石,隨後隨手扔進了旁邊的一個讀卡器裡。
「這點東西,只夠我看診的費用。想要治病……」老瞎子突然站起身,雖然身材矮小,但一股恐怖的靈壓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讓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他一步步走到林清婉面前,那雙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對著她。
「小女娃,妳腦子裡那個鎖,可是『天道』親自加的。要想解開,得拿命去填。妳,怕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