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碎塊冒著青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李破曉沒有立刻衝出去，而是縮回身子，背靠著厚實的廣告牌支架，大口調整著呼吸。

剛剛那一槍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預估。

那不是普通的火藥動能彈，而是填充了「煞氣」壓縮粒子的高爆彈，只要擦破點皮，狂暴的能量就會順著經脈摧毀內臟。

街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遠處的騷亂聲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只剩下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以及高架橋上那個獵手平穩而冰冷的散熱排氣聲。

「別急著送死。」林清婉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比剛才更加微弱，卻異常冷靜，「那是『鬼眼』系列的視覺增強義體，自帶二級彈道預判。直線衝鋒，你的死亡率是100%。」

李破曉側過頭，看著身邊縮成一團的林清婉。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蒼白的臉頰上沾染了一抹灰塵，像是一朵蒙塵的百合。

通過後頸尚未完全斷開的神經殘留感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此刻的狀態——就像一台快要耗盡電量的老舊手機，連維持基本的思維運轉都在透支生命。

「那妳有什麼高見？大小姐。」李破曉放緩了語速，伸手輕輕替她擦去臉頰上的灰燼。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兩人都微微一愣。

林清婉睜開眼，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躲閃，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出言譏諷。

那一瞬間的觸碰，通過神經網絡轉化為一種奇異的暖流，稍微緩解了她腦海中針扎般的劇痛。

「我的算力無法攻破他的軍用級防火牆，更不可能干擾他的武器系統。」她輕聲分析道，手指在空氣中虛畫了幾下，將一份從街道攝像頭竊取的結構圖投射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但我可以欺騙他的眼睛……或者是，欺騙環境。」

「欺騙環境？」李破曉盯著那張發著幽藍光芒的全息地圖。

「他的『鬼眼』依賴熱成像和空氣流動傳感器來鎖定目標。」林清婉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節點，「這條街的地下埋著廢棄的蒸汽管道，就在他腳下的高架橋橋墩裡，有一個壓力閥門的控制接口。」

李破曉眼睛一亮，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妳想引爆蒸汽？」

「不是引爆，那是找死。是洩漏。」林清婉糾正道，「高溫高壓的蒸汽會瞬間擾亂這一區域的所有熱成像信號，而且蒸汽的白噪音能掩蓋你的腳步聲。那將是他視野的盲區，大約會持續十五秒。」

十五秒。

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是兩次深呼吸的時間。

但對於李破曉這樣的修仙者，這足夠決定生死了。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計劃。」李破曉握緊了手中的鏽劍，劍柄傳來的涼意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但這需要妳接入區域控制網。妳現在的身體……撐得住嗎？」

他能感覺到，林清婉的意識之火已經搖搖欲墜。

如果再次強行駭入公用設施，可能會對她的元嬰晶片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林清婉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淒美而倔強的笑。

「李破曉，別小看瑤池的人。這點代碼量，我還不需要燒CPU。」

她伸出手，纖細的指尖輕輕點在李破曉的眉心。

「還有，把你的視覺共享暫時切斷。等一下蒸汽噴發的時候，你會需要絕對專注，我的數據流會干擾你。」

指尖微涼，卻讓李破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聽妳的。」

李破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主動切斷了與林清婉的部分感官鏈接。

那種靈魂相連的充實感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戰士特有的孤寂與專注。

「準備……」林清婉的聲音在腦海中最後一次響起， 「三、二、一。」

滋——！！！

一聲尖銳的汽笛聲驟然撕裂了寂靜。

高架橋下方的粗大管道猛然爆裂，滾燙的白色蒸汽如同怒龍般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半條街道，也將高架橋上的狙擊手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

「就是現在！」

李破曉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拉出殘影，沒有引發音爆。

他像是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貼著牆壁滑行。

磁懸浮靴的功率被他壓制到最低，僅維持著吸附力，以免洩漏電磁信號。

他沿著廣告牌的支架向上攀爬，動作輕盈而舒緩，每一個落點都經過精密計算，剛好避開了蒸汽最濃烈的高溫區，卻又完美地隱藏在霧氣的邊緣。

橋上的賞金獵人顯然慌了。

紅色的雷射束在白霧中胡亂掃射，試圖找出敵人的蹤跡。

「該死！熱成像失效！」獵人的咒罵聲透過霧氣隱隱傳來。

李破曉已經摸到了橋墩的側面。他距離獵人只有不到五米的高度差。

他沒有急著出劍。

他在等。

等風。

一陣穿堂風吹過，濃密的蒸汽被吹散了一角，短暫地露出了一個黑色的背影。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

李破曉屏住呼吸，雙腳在牆面無聲一蹬，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飄然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沒有殺氣。

這是「龜息功」的高階運用——將所有的殺意收斂進劍鞘，直到最後一刻才爆發。

直到他的身影出現在獵人的頭頂，遮住了那輪蒼白的人造月亮，獵人才猛然察覺到頭頂氣流的異常。

獵人駭然抬頭，看到的只有一雙冷漠的、閃爍著幽藍代碼的義眼，以及一抹乍現的寒光。

「晚了。」

李破曉輕聲說道。

鏗。

長劍出鞘，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的一劍。

劍鋒精準地切入了獵人頸部裝甲的縫隙，那裡是義體與原生神經連接最薄弱的地方。

沒有鮮血飛濺，只有電子元件短路的火花和一聲沉悶的倒地聲。

強大的築基期狙擊手，甚至連一槍都沒來得及開，就被這個「煉氣期」的浪人近身斬首。

李破曉輕巧地落在橋面上，收劍入鞘。

下方的蒸汽慢慢散去。他走到護欄邊，低頭看向躲在陰影處的林清婉。

她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靠在廣告牌下，似乎連抬頭確認戰果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看到李破曉的身影出現在高處，她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放鬆的神情，隨即身體一軟，徹底昏睡了過去。

李破曉看著她，眼神中的殺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又溫柔的笑意。

「這下好了，」他抓了抓頭髮，看著倒在腳邊的昂貴狙擊槍，又看了看樓下昏迷的落難公主，「債主睡著了，這五千塊錢我找誰要去？」

他彎下腰，熟練地從獵人身上摸走了幾個高價值的能量彈夾和一塊加密的儲存晶片，然後縱身躍下高架橋，輕輕落在林清婉身邊。

這一次，他動作格外輕柔地將她抱起，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胸口。

「睡吧，大小姐。」

他抬頭看向遠方，第十區那昏暗閃爍的燈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隻蟄伏巨獸的獨眼。

「去黑市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