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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12
麻醉藥劑撤離大腦的過程,像是一場緩慢而殘酷的退潮。
意識的礁石一點一滴地從混濁、黏稠的黑暗中顯露出來,帶著被腐蝕後的千瘡百孔。

我感覺到冷。
那是一種不屬於這片現實空間的、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極寒。就像是有人把我的靈魂塞進了一台巨大的工業冰箱,四周全是冒著寒氣的冰冷鐵壁,而我,正赤裸著身體,徒勞地蜷縮在中心。

我想動,但四肢沉重得像是灌滿了鉛水。
耳邊傳來規律的、冰冷的電子音,「滴——滴——」。
每一聲都精準地敲擊在我的神經末梢上。我的嗅覺率先恢復,那是濃烈到近乎辛辣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被高頻電刀灼燒後的焦臭。這股味道像是無數根細小的尖針,順著我的鼻腔,蠻橫地扎進我的大腦皮層。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死寂的、病態的慘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令人煩躁的電流聲。

「……見之。」
我下意識地開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枯得像是被烈火焚燒過的荒原,發不出一絲完整的音節。

習慣性地,我想要向右側身,想要像過去十八年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樣,去感覺那個緊貼著我、與我血脈相連的身影。
我的大腦發出了指令:右側肢體發力,軀幹向右傾斜,右手去護住身邊那個瘦削的肩膀。

然而,就在我執行這個動作的剎那,一種毀滅性的、足以將靈魂生生撕碎的異樣感,瞬間將我擊潰。

我的右側,空了。

那不是那種「身邊沒人」的空。
那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空間感的崩塌。原本應該有無數根神經末梢在那裡接收觸感,原本應該有溫熱的皮膚、細微的呼吸、以及那顆總是弱弱跳動著的心臟共鳴。但現在,在那裡,只剩下了一片無底的黑洞。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朝著右邊不斷地下墜。
沒有了那個可以讓我依靠、讓我支撐的半身,我的身體重心徹底失衡了。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從中劈開的玩偶,右半邊的棉絮正順著巨大的裂口嘩啦啦地流了一地。

「啊……啊……」
我發出微弱的、破碎的嘶喊。

劇痛。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去定義的劇痛。
它不是從皮膚表面傳來的,而是從大腦的神經中樞直接爆發的。我的大腦瘋狂地發出信號:右邊還在疼!林見之還在疼!
我清晰地感覺到我的右側肋骨處,原本與他融合的那塊骨頭正在被利刃反覆拉鋸。我感覺到那些被切斷的血管正在瘋狂地噴濺著鮮血,我感覺到那些被攪碎的神經正在經歷著一場慘烈的自爆。

可當我低下頭,用那雙被淚水與生理性驚恐糊住的眼睛去看時。
我看見了這輩子最讓我心碎、也最讓我作嘔的畫面。

在那張潔白得刺眼的病床上,我獨自一人躺在那裡。
我的右側腰間,原本生長著林見之的地方,現在覆蓋著厚厚的一層、浸透了藥水與暗紅血跡的無菌紗布。那層紗布高高隆起,像是一個巨大的、剛被縫合的墳塚。
那道傷疤。
我能想像到在那層白紗布下,是一道多麼猙獰、多麼醜陋、多麼長的縫補線。它從我的胸口一直蜿蜒到胯骨,像一條巨大的暗紫色蜈蚣,封死了我通往另一個人的入口。

「予懷!予懷你醒了?」
母親那張蒼老、憔悴到幾乎脫形的臉出現在我的視野上方。她撲過來,想要按住我劇烈掙扎的身體。

「見之……見之呢……」
我瘋了一樣地試圖用左手去撕扯右邊的紗布。我的大腦在對我大喊:他在裡面!他被縫進去了!他剛才被那個醫生用墨水畫了一道黑線,他一定是疼得縮排我的身體裡了!

「予懷!冷靜點!醫生!護理師!快來啊!」母親哭著按住我的手。

「放開我!他在叫我!我聽見他在叫我了!」
我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這不是幻覺。我真的聽見了。
在那規律的電子音背後,我聽見了林見之那種細碎的、帶著鼻音的喘息聲。我感覺到我的右側皮膚上,有一雙冰涼的手正在緩緩地摸索著,那是他平時睡覺時最習慣抓著我衣角的動作。

「他還在那裡……媽,你快把這層布拆掉!他在裡面悶得喘不過氣了!」
我掙扎得太過用力,右側傷口處傳來一陣令人眼前發黑的撕裂痛。我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那是我的血,或者是我們共同的血——正在迅速浸透那層白色的紗布,在一片慘白中暈染開一朵碩大而妖異的紅花。

幾個穿著綠色無菌衣的醫護人員衝了進來。
「患者出現嚴重的幻肢痛與心理應激反應!加強鎮定!」

一根冰冷的針管再次扎進了我的左臂。
但我依然死死地盯著右邊那塊空蕩蕩的空氣。

「滾開!別碰他!」我朝著那些醫生怒吼。
在我的眼裡,他們不是救命恩人,他們是拿著骨鋸的屠夫。
我看見他們的手術服上還沾著血,我看見他們手裡的托盤裡,放著那些帶血的紗布和棉球。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度變態、極度獵奇的聯想。
那些棉球上沾著的血,是見之的嗎?
那塊被他們切掉的、屬於我們共同的肝臟碎塊,現在在哪裡?是不是被裝進了冰冷的福馬林玻璃瓶裡,標註著「醫療廢棄物」,正準備被送往焚化爐?

那是他的肉啊。
那是我守護了十八年、寧願自己心臟停跳也要供養著的肉啊。

「醫生……把那塊肉還給我……」
我的意識在鎮定劑的作用下開始變得模糊,但我依然固執地伸出左手,對著那個穿綠衣服的醫生虛空抓了一下。
「別扔掉……讓我吃下去……把它還給我……」

我聽到周圍傳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母親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掩面痛哭。
他們覺得我瘋了。
他們覺得這是一個術後神經失常的瘋子在胡言亂語。

可是,誰能明白那種感覺?
當你發現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不再是靈魂上的修辭,而是生理上真實存在的器官與血肉時。那種被生生割裂的痛,根本不是靠幾毫克的嗎啡就能平息的。

我的大腦正在進行一場最殘忍的自我欺騙。
即使我看著那道傷疤,我的神經依然頑固地回傳著林見之的體感。
我感覺到他的重量依然壓在我的右肩上。
我感覺到他的指尖還在勾著我的襯衫縫補線。
我感覺到他那顆微弱的心臟,依然在那條已經斷流的下腔靜脈對面,與我同頻共振。

「撲通……撲通……」
這心跳聲在我的腦子裡迴盪,越來越響,響得像是一面面被瘋狂擂動的戰鼓。

「不……不是我的心跳……是他的……」
我迷迷糊糊地呢喃著。
「他在冷……他好冷……你們為什麼不給他蓋被子……」

在意識徹底墜入藥物深淵的前一秒,我看到隔壁的那張床上,依然是空的。
那個瘦削的、總是以二分之一的姿態出現在我生命裡的少年,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這不是自由。
這是一場最徹底的閹割。
我終於成為了一個獨立的人,但我卻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飄浮在空中的死刑犯,正看著自己的另一半屍體,在陽光下腐爛發臭。

……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

橘紅色的餘暉透過加護病房的高窗,斜斜地打在床尾。那種顏色,像極了我們高二那年,林見之畫出的那幅「夕陽下的舊操場」。
那種帶著血腥味的、溫暖而絕望的橘紅。

我的身體安靜了許多,那種炸裂般的幻肢痛在強效止痛泵的作用下變成了持久的、鈍重的抽痛。

「予懷……」
床邊坐著的是父親。他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鬢角的白髮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正握著一塊濕毛巾,細心地擦拭著我滿是汗水的左手。

我沒有看他。我的頭歪向右邊,死死地盯著那塊空出來的空間。
在那裡,擺著一個移動式的點滴架,上面掛著透明的營養液袋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呢?」
我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父親擦手的動作僵住了。他低下頭,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跌進了一個沒有底的冰窟窿。
手術室裡那聲刺耳的「滴————」長鳴聲,像是跨越了時空,再次在我的耳膜裡炸裂。

「他是不是……沒下來?」
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熱得發燙。
那百分之十。
那百分之十的存活率,像是一個巨大的、帶著嘲諷的黑色幽默。
我為了讓他自由,為了讓他不嫌我噁心,親手把他送進了那個屠宰場。
如果他死了,那我這具「完整」的身體,算什麼?
算是一座移動的、用他命換來的墓碑嗎?

「予懷,你冷靜一點……先聽爸爸說……」父親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問你他是不是死了!」
我猛地想要坐起來,卻因為牽扯到傷口,痛得發出一聲悶哼,眼前一陣發黑。

「他在樓下!」父親連忙按住我的肩膀,「他活下來了!予懷!見之他活下來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破開雲層的雷霆,瞬間將我滿心的死寂劈開。

「真的?」我死死地抓住父親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皺起了眉頭,「你沒騙我?他在哪?帶我去見他!現在就去!」

「不行,予懷,你現在不能動。你的傷口還在滲血。」父親眼眶紅了,他按著我的手,「見之雖然活下來了,但他……他的情況很不穩定。他還在昏迷,醫生說,他那顆心臟太弱了,還在觀察期……」

「我要見他。」我固執地重複著,掙扎著想要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他就在這棟樓對不對?我能感覺到他……他在害怕,他在叫我……」

那種幻肢痛又開始了。
這一次,不再是撕裂感,而是一種強烈的「被拉扯感」。
我覺得有一條透明的線,從我右側的傷口處出發,一直延伸到這棟建築物的某個角落。那條線正在被瘋狂地拽動,拽得我的腸子都在隱隱作痛。

「他在三樓。」父親終於在我的逼視下低了頭,「他在加護病房。你現在去了也進不去,予懷,你得先把自己養好,你這樣……見之看到了會難過的。」

「三樓……」我停下了掙扎,失神地看著天花板。

十八年來,我們之間的距離是零。
而現在,我們之間隔著兩層樓板,隔著無數道鋼筋水泥,隔著那百分之十的生死線。
這三公尺,不,這十幾公尺的垂直距離,成了我這輩子見過最漫長的遠征。

我重新躺回了枕頭上。
汗水浸透了我的鬢髮。我感覺到右半邊身體在那裡空洞地、虛無地存在著。

那種感覺真的很獵奇。
我明明看見那裡是空氣,但我卻能「感覺」到林見之此刻正躺在一張同樣冰冷的床上。
我能感覺到他的左側身體也在發冷。
我能感覺到他那顆微弱的心臟,正在一下一下吃力地跳動。

「見之……」
我對著空氣,輕輕地伸出了左手。

「別怕。」我對著虛無的右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充滿了瘋狂愛意的笑容。
「既然他們沒把你分開乾淨……那我就把靈魂留在那裡。」

「你不是嫌我噁心嗎?」
我低聲呢喃著,眼神在昏暗的病房裡顯得異常詭異。
「等你醒過來,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噁心。」

「我會把你一點一點地,重新裝進我的命裡。」

窗外的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病房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陰影中。
我躺在那裡,聽著自己孤單的心跳聲,感受著那道蜈蚣般猙獰的傷疤,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地癒合。

我知道,這不是故事的結束。
這只是這場血肉遊戲,進入了第二個階段。

三公尺。
林見之,你以為簽了字,你就自由了嗎?
你以為切開了肉,你就不是我的了嗎?

這筆血債,我們得用餘生,一吋一吋地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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