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後,我們像兩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雙雙倒在那張特製的加寬單人床上。
老舊的電風扇在角落裡發出單調的「咯吱」聲,扇葉轉動帶起的微風,徒勞地試圖吹散房間裡那股依然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荷爾蒙氣息。那股氣息是從我們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混雜著沒有洗乾淨的肥皂味,以及剛才在浴室裡那場荒唐情事的餘溫。
林予懷平躺著,左臂隨意地搭在額頭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絲沒有完全平復的粗重。
我側躺著,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他右側的身體上。這是一個我們從小到大維持了無數個日夜的睡姿,但此刻,那些曾經讓我感到安全和溫暖的肌肉線條,卻像是一塊塊烙鐵,燙得我渾身發疼。
我睜著眼睛,視線毫無焦點地落在牆壁上那道因為常年潮濕而剝落的壁癌上。
浴室裡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無聲的狂風暴雨,徹底摧毀了我們之間最後一塊遮羞布。他用那種近乎野蠻的佔有,逼迫我承認了這具畸形軀體裡滋生的、違背倫理的慾望。
可是,林予懷,你難道真的以為,只要我們互相慰藉,只要我們在黑暗中像野獸一樣舔舐彼此的傷口,我們就可以假裝外面的世界不存在嗎?
你難道忘了,一年多前的那個夏天,你是怎麼被這個正常的世界,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踩在腳底下的嗎?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書桌角落裡,那個被壓在一堆參考書最底下的、已經有些泛黃的藍色護腕。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運動護腕,邊緣已經起了毛球。但那是林予懷這十八年的人生裡,唯一一次試圖向「正常」伸出手的鐵證。也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最痛苦、最充滿了嫉妒與心碎的一場凌遲。
那時我們高二。
田徑隊裡來了一個新經理,叫沈音。
她是一個長得非常乾淨的女孩,有著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漂亮的月牙。她總是穿著一塵不染的白球鞋,抱著一疊記錄本,像一陣輕盈的風一樣穿梭在操場上。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樣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她會主動跟林予懷打招呼,會在他幫忙記時的時候遞上一瓶冰礦泉水,甚至會笑著誇獎林予懷寫在記錄板上的字很好看。
就是那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對於常年活在異樣眼光中的林予懷來說,卻像是在極夜裡撕開了一道耀眼的裂縫。
我太了解他了。我們共用著同一個循環系統,他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都會透過那些錯綜複雜的血管,原封不動地傳遞到我的身體裡。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林予懷第一次因為一個外人,改變了自己的心跳頻率。
那天下午,沈音笑著將一瓶冰水遞到他左手的時候,指尖不小心擦過了他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強壯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便開始以一種極其陌生、極其慌亂的節奏,瘋狂地加速跳動起來。那種陌生的悸動,順著血液衝進我的四肢百骸,讓我的胃裡瞬間翻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酸楚與惡心。
他在心動。
我的哥哥,我那被我死死拖累著的、這輩子注定只能和我綁在一起的林予懷,竟然在對一個健全的、美麗的女孩心動。
從那一天起,我的世界變成了一個充滿了酸性物質的地獄。
我被迫成為了一場暗戀裡,最悲哀、最無處遁形的第三者。我甚至連轉身離開、眼不見為淨的權利都沒有。
我被迫感知著他所有的變化。
我感知到他每天早上站在那面特製的鏡子前,花費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用那隻唯一的左手笨拙地整理著我們那件雙人襯衫的領口;我感知到他在操場上,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綁著馬尾的背影;我感知到他為了能和沈音多說幾句話,故意放慢了我們走路的步伐,甚至強忍著我們大腿內側摩擦帶來的刺痛,也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瀟灑模樣。
他甚至偷偷攢下了他所有的零用錢,買了兩張週末電影院的票。
那是兩張連座的票。他把票小心翼翼地夾在數學課本裡,每天晚上都要拿出來看好幾遍。
他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去。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要去赴約,我就必須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掛件一樣,死死地貼在他的右半邊身體上,跟著他走進那個黑暗的放映廳,坐在他們旁邊,聽著他們的呼吸,看著他們在黑暗中可能產生的任何觸碰。
那段時間,嫉妒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日日夜夜盤踞在我的五臟六腑裡,啃咬著我最後的理智。
我恨沈音。我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恨她輕盈的步伐,恨她可以毫不費力地站在林予懷的正前方,看清他完整的、英俊的面容。那是我花了十八年,用盡全力轉頭都無法看清的風景,她卻可以輕易地擁有。
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齷齪的嫉妒。他是我哥哥,我明明應該希望他得到幸福,希望他能體驗一次普通人的青春悸動,可是每當我感覺到他因為沈音而加速的心跳時,我心裡湧出的,卻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把那張電影票撕得粉碎的破壞慾。
我甚至在無數個深夜裡,惡毒地詛咒著。
我詛咒沈音永遠不要答應他。我想要大聲地告訴林予懷:你醒醒吧!你是一個怪物!你帶著我這麼一個累贅,哪個正常女孩會願意跟你在一起?你這輩子只能和我爛在一起,你哪裡也去不了!
這股陰暗的情緒幾乎要把我逼瘋。但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變得越來越沉默,身體也越來越虛弱。我開始頻繁地發低燒,我試圖用肉體上的病痛,來轉移他對那個女孩的注意力。
他果然很緊張,他每天變著法子哄我吃藥,用左手整夜整夜地揉著我因為發燒而酸痛的關節。可是,當沈音從我們身邊走過時,他那瞬間僵硬的背脊和微亂的呼吸,依然殘酷地提醒著我:他的心,已經有一部分不屬於我了。
那場災難,發生在一個極度悶熱的星期五下午。
放學後,林予懷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帶我回家。他帶著我,繞到了體育館後面一條鮮少有人經過的林蔭小道上。
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跳高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橡膠味和灰塵的氣息。
沈音就站在那裡。她似乎是被人幫忙叫過來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疑惑,手裡依然抱著那疊厚厚的記錄本。
「林予懷?你找我有事嗎?」她的聲音很清脆,像是夏天裡的風鈴。
我感覺到林予懷的左手猛地攥緊了拳頭。他掌心的汗水順著指縫滲了出來。我們相連的那部分腹部,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塊鐵板,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太緊張了。他的心臟在我的耳邊狂跳,那種震耳欲聾的節奏,像是一面被瘋狂擂動的戰鼓,宣告著他即將脫口而出的秘密。
我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上斑駁的樹影。
我是一個被迫綁在告白現場的觀眾,一個最具諷刺意味的實體電燈泡。我甚至能感覺到沈音的目光在我們那件寬大的雙人襯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尷尬與不解。
「沈音……」林予懷開口了。他的聲音前所未有地乾澀,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顫抖。那個在操場上總是意氣風發、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少年,此刻卻卑微得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這週六下午……你有空嗎?我……我有兩張電影票,想請你一起去看。」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連樹上的蟬鳴聲都似乎按下了暫停鍵。
我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一寸一寸地變冷。嫉妒的毒液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他真的說出來了。他竟然真的當著我的面,帶著我這具殘破的身體,去向一個女孩乞求一場約會。
他把我的尊嚴,連同他自己的一起,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了這個女孩的面前。
沈音愣住了。
她原本帶著笑意的臉龐,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凝固成了一個極其僵硬的表情。她的眼睛慢慢睜大,瞳孔裡倒映出我們這具龐大、畸形、緊緊貼合在一起的身軀。
我沒有抬頭,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周身氣場的變化。
那不是少女被告白時的羞澀與驚喜,而是一種極度的震驚、錯愕,以及……恐懼。
「看……電影?」沈音的聲音有些發飄,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懷裡的記錄本差點掉在地上。她的目光在林予懷的臉上和我低垂的頭頂之間來回掃視,彷彿在看著某種超出了她認知範圍的怪物。
「對。」林予懷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退縮,他強撐著揚起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兩張被他捏得有些發皺的電影票,「是一部喜劇片,聽說很好笑。如果你覺得兩個人去太尷尬,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
「林予懷,你……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沈音猛地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無法控制的尖銳。那種尖銳,像是一根生鏽的鋼釘,狠狠地扎進了林予懷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裡。
我感覺到林予懷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伸在半空中的左手,就那樣硬生生地停滯住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沈音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裡的恐懼終於轉化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排斥與荒謬。
「你認真的?你怎麼認真?」她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指著我們相連的身體,語氣裡充滿了崩潰與不解,「林予懷,你是不是瘋了?你讓我跟你去約會?那他呢?」
她指著我。
她指著這個安靜地貼在林予懷右側、彷彿一個沒有生命的肉塊一樣的我。
「他……見之他會很安靜的。」林予懷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依然固執地試圖解釋,試圖用他那套單薄的邏輯去說服這個正常的世界,「他不會打擾我們。我們看電影的時候,他會閉上眼睛睡覺。他……他只是身體和我連在一起,但我們的思想是獨立的。我喜歡你,這跟見之沒有關係。」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
沈音終於徹底崩潰了。她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林蔭道上迴盪,震碎了林予懷所有的幻想。
「林予懷,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你們是一個人!不,你們是兩個人長在一具身體上!你讓我怎麼跟你交往?牽手的時候,你要用這隻唯一的手牽我,然後讓他在旁邊看著嗎?擁抱的時候,我們中間永遠要隔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嗎?」
沈音一邊說,一邊拼命地搖頭,眼眶裡因為極度的荒謬和恐懼而湧出了淚水。
「我承認,你人很好,你長得也很帥,我平時很願意跟你做朋友。可是……可是約會?交往?」
她看著我們,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極致的生理性厭惡。
她沒有刻意去傷害我們,她只是在表達一個正常人最本能的恐懼和排斥。但正因為這種本能,才最為致命。
**「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這太詭異了,太可怕了。你們這樣……真的很讓人覺得……噁心。」**
「噁心」。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重達千斤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我們共用的那根脊椎骨上。
「啪嗒。」
林予懷手裡的那兩張電影票,輕飄飄地落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我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碎了。心跳聲陡然消失了一秒,緊接著,是一種極其緩慢、沉重、彷彿隨時會徹底停擺的滯澀跳動。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因為失去了平衡,他本能地向後倒退了半步,連帶著我也被狠狠地拽了一下。我們相連的側腰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但我卻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因為我所有的感官,都被林予懷此刻傳遞過來的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屈辱與粉碎性的痛苦給徹底淹沒了。
我贏了。
我心底那個陰暗的、充滿嫉妒的怪物終於得償所願。沈音拒絕了他,而且是用最殘忍、最不留餘地的方式。她親手斬斷了林予懷通往正常世界的所有退路。他依然只屬於我一個人。沒有人會要他,沒有人能接受他,他這輩子都只能和我這個廢物綁在一起,在泥沼裡腐爛。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
痛得我幾乎要直不起腰來,痛得我眼淚在一瞬間就決堤而下。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向身邊的林予懷。
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在陽光下,看到他這副模樣。
他沒有哭。他那雙原本總是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灰暗、空洞,所有的生機都被那兩個字徹底抽乾了。他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驕傲的脊梁,在那個女孩驚恐逃離的背影中,寸寸斷裂。
沈音跑了。她甚至連那疊記錄本都沒拿穩,散落了一地。她逃離我們,就像是在逃離一場可怕的瘟疫。
林蔭道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塵,將那兩張掉落在地上的電影票吹得翻了個面。
林予懷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過了好久,好久。
他才緩緩地、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動作,彎下了腰。因為我們連在一起,他彎腰的動作顯得無比笨拙和艱難。他伸出那隻總是溫暖有力的左手,此刻卻抖得像是一片秋風中的落葉。
他撿起了那兩張沾滿灰塵的電影票。
「走吧……回家。」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試圖去牽我的手。他只是機械地轉過身,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下午,我們走得很慢。
一路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我靠在他的右肩上,聽著他胸腔裡那陣破碎的、毫無規律的心跳聲。
那種心跳,比他在浴室裡對我發情時的心跳,更讓我感到恐懼。
回到家後,林予懷把自己關進了浴室。
他沒有開燈。我被迫站在一片漆黑中,聽著蓮蓬頭裡的水嘩啦啦地流下來。
他沒有脫衣服,就那樣穿著我們那件雙人襯衫,站在冷水底下沖洗著。冷水澆透了我們的身體,冰涼刺骨。
在巨大的水聲掩蓋下,我終於聽到了他壓抑到了極致的哭聲。
那是野獸瀕死前的哀鳴。
他用他唯一的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哭得那麼絕望,那麼撕心裂肺。他沒有抱怨命運,也沒有責怪沈音,他只是在為自己這具畸形的、永遠無法被愛人擁抱的身體而悲哀。
而我,就站在他的右邊。
我與他共享著這刺骨的冷水,共享著這錐心的痛苦。
我在黑暗中,伸出我的右手,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我將臉貼在他濕透的背上,眼淚無聲地和冷水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心裡的嫉妒徹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嫉妒更加猛烈、更加深沉的痛恨。我恨我自己。
林見之,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你口口聲聲說愛他,你卻因為一己私慾,眼睜睜地看著他去遭受這種非人的屈辱。你明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有結果的告白,你明知道世人的眼光有多麼鋒利,你卻任由他滿懷希望地撞上那堵名為「正常」的鐵牆,撞得頭破血流。
他被罵噁心。
那個把所有的陽光都給了我、為我擋下所有拳腳、連睡覺都怕壓到我而常年保持一個僵硬姿勢的林予懷,竟然被一個外人指著鼻子罵噁心。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是因為我這塊多餘的肉,是因為我這個賴在他身上不走的寄生蟲,他才會變成別人眼裡的怪物。
如果沒有我,如果他是一個完整的、獨立的人。
他今天下午,應該會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牽著那個女孩的手,笑著走進電影院。他會買兩杯可樂,一桶爆米花。他會在電影演到高潮的時候,悄悄轉過頭,看著女孩被屏幕照亮的側臉。
他會擁有一個最完美、最純粹的十八歲。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一個沒有開燈的浴室裡,穿著濕透的衣服,被絕望徹底壓垮。
回憶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我的腦海裡狠狠地攪動著,將我從一年前的那個浴室,拉回了現在這個充滿了情慾餘溫的房間。
床上的林予懷翻了個身。
他將左臂從額頭上拿下來,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精準地找到了我的臉。
他的眼神裡還殘留著剛才在浴室裡的瘋狂與執拗。他湊過來,溫熱的嘴唇貼在我的耳邊,呼吸粗重。
「見之……不要離開我……我們就這樣……一直在一起……」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我這根帶刺的浮木。他試圖用剛才那種禁忌的親密,來麻痺我們彼此,來證明我們不需要外面的世界,不需要那些會覺得我們噁心的人。
可是,予懷,你騙得了全世界,卻騙不了我們共用的這顆心臟。
我感覺得到你的恐懼。你害怕再一次被拒絕,你害怕走進那個正常的世界,所以你選擇了退縮,選擇了把我當成你唯一的避難所。你甚至不惜用這種違背倫理的愛,來掩蓋你對正常人生的絕望。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英俊卻疲憊的臉。
我伸出右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眉眼,描摹著他高挺的鼻樑。指尖傳來的溫度,是這個世界上最讓我貪戀的東西。
我愛他。
我愛這個與我血脈相連、骨肉相融的少年。我愛他超過了愛我自己。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讓他繼續爛在這個名為「林見之」的泥沼裡。
我不能讓他這輩子,都只能在沒有人的浴室裡,對著一具畸形的身體發情;我不能讓他在未來漫長的幾十年裡,每一天都活在別人「噁心」的目光中;我更不能讓他那顆為了我而超負荷運作的心臟,在某個深夜裡突然停止跳動。
哪怕那場分離手術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哪怕我會死在冰冷的手術台上。
只要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能換他一個完整的軀體,換他一個沒有我的未來。
我都必須去賭。
「予懷。」我輕聲叫著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嗯?」他閉著眼睛,像是極其享受我指尖的觸碰,喉嚨裡發出一聲慵懶的咕噥。
「你睡一會兒吧。你太累了。」我將頭靠在他的胸口,聽著那沉重的心跳聲。
我在心裡默默地對他說:
睡吧,哥哥。等你醒來,我們就去醫院。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牽著我了。我會親手拿著那把剪刀,把我們之間的所有牽絆,連同我這條爛命,一起剪斷。
然後,你去替我,去海邊跑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
去愛一個,永遠不會覺得你噁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