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那台老舊的電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擺頭,扇葉切割著沉悶的空氣,發出單調而乾澀的「咯吱」聲。
我們並排躺在那張特製的加寬單人床上。浴室裡那場荒唐的、近乎暴力的互相宣洩雖然已經結束,但殘留在這具畸形軀體上的餘震,卻如同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死魚,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腥氣與絕望。
林予懷平躺在我的左側,他的呼吸依然有些沉重。那件剛剛換上的、乾淨的雙人白襯衫,因為我們相連處的汗水而再次泛起了一圈微涼的濕意。我側著身子,將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右手的指尖死死地摳著床單的縫線,彷彿只有藉由這種微小的痛楚,才能勉強壓抑住胃裡不斷翻湧的自我厭惡。
十八歲的身體,就像是一座內部已經完全沸騰、卻被死死焊住火山口的活火山。
他剛才在浴室裡的失控,他那些帶著哭腔的逼問,以及他覆蓋在我大腿內側那滾燙得幾乎要將我熔化的溫度,全都在殘酷地提醒著我一個事實:我們都長大了。我們不再是小時候那兩個可以毫無顧忌地抱在一起、用體溫互相取暖的孩童。
青春期的激素,對於普通少年來說,是一場伴隨著叛逆與探索的陣雨;但對於我們這具共享著下腔靜脈、共享著血液循環的連體軀殼而言,卻是一場避無可避的、充滿了羞恥與凌遲的血色海嘯。
我閉上眼睛,試圖將腦海中那些靡亂的水聲驅趕出去,但思緒卻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不受控制地游向了十五歲那年,那個同樣悶熱、同樣讓人喘不過氣的梅雨季。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認知到,我的這具身體,除了是一個拖累林予懷的沉重肉瘤之外,還是一個會滋生出骯髒慾望的齷齪容器。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空氣裡總像是吸飽了水分的厚重海綿,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霉味。我們的身體在那一年開始了急速的拔高與變化。林予懷的肩膀變得越來越寬闊,聲音褪去了少年的清脆,染上了一種低沉的顆粒感;而我雖然依舊蒼白瘦削,但那些屬於男性的生理特徵,也開始在這具殘破的身體上悄然甦醒。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極度不合邏輯,卻又真實得讓人落淚的夢。在夢裡,我沒有感覺到右側肋骨與胯骨處那種熟悉的、沉甸甸的拉扯感。我的左手竟然可以自由地揮動,我的雙腿可以毫不費力地交替邁步。
我獨自一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低頭看著自己穿著一件單獨的、沒有任何縫補線的白襯衫。
然後,霧氣散開了。
林予懷就站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他也穿著一件單獨的襯衫,陽光打在他的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他看著我,眼睛裡帶著那種我最熟悉的、溫柔到極致的笑意。
「見之。」他開口叫我。
在夢裡,我們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做到這輩子在現實中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面對面地擁抱。
他朝我走來,張開了雙臂。
我幾乎是顫抖著迎了上去。當我的胸膛真真切切地貼上他的胸膛,當我的雙手終於能夠環過他的後背,死死地扣住他的肩胛骨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與酸楚瞬間淹沒了我。
可是,夢境的走向卻在那個擁抱發生之後,開始徹底失控。
他抱著我,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肋骨勒斷。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最敏感的皮膚上。我聞到了他身上那股乾淨的肥皂清香,但很快,那股清香就被一種濃烈的、帶著汗水味的雄性氣息所取代。
夢裡的林予懷突然抬起頭,他的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他的手掌順著我的脊椎一路向下滑落,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揉捏著我的腰側。
「哥……」我在夢裡驚慌失措地喊他。
但他沒有停下。他低下頭,嘴唇狠狠地封住了我的呼吸。那是一個充滿了掠奪意味的吻,他的舌尖撬開我的牙關,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飢渴,肆意地掃蕩著我口腔裡的每一個角落。
我的大腦在一瞬間炸開了絢爛的白光。
身體的感官在夢境的催化下被無限放大。我感覺到他緊緊地貼著我,下半身傳來一種極其陌生的、堅硬的摩擦感。那種摩擦帶起了一陣過電般的酥麻,從脊髓末端一路竄上頭頂。我的呼吸變得支離破碎,身體軟得像是一灘水,只能任由他在我的唇齒間索取,任由那種可恥的快感將我徹底吞噬。
然後,我醒了。
我是被一陣劇烈的、幾乎要讓我窒息的心悸給硬生生震醒的。
睜開眼睛的瞬間,周圍是一片化不開的黑暗。老舊的電風扇依然在角落裡轉動著,發出單調的聲響。
意識回籠的頭幾秒鐘,我還沉浸在夢境殘留的餘韻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地起伏。但緊接著,一種冰冷刺骨的現實感,如同當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將我從頭到腳凍得僵硬。
我的大腿內側,感受到了一種黏膩的、溫熱的潮濕感。
而那種潮濕,不僅僅沾染在我自己的皮膚上,也無可避免地沾染在了緊緊貼著我的、林予懷的右腿上。
我們是連體嬰。我們共用一條寬大的夏季薄被,我們的胯骨以一種極度親密的角度融合在一起。在這種幾乎零距離的貼合下,我身體發生的任何生理變化,都無處遁形。
我發生了夢遺。
對著我那血脈相連的、與我共用一具軀殼的親哥哥。
恐懼和羞恥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利刃,將我的靈魂切割得鮮血淋漓。我僵硬地躺在那裡,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胸腔的起伏會驚醒睡在旁邊的林予懷。
我的右手在黑暗中微微發抖,死死地攥著被角。我不敢伸手去清理,因為任何微小的動作,都會牽扯到我們相連的皮肉,都會在寂靜的深夜裡被無限放大。
可是,我忘了最殘酷的一點: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所謂的秘密可言。
我感覺到緊貼著我的那個胸膛裡,那顆原本平穩跳動的心臟,突然毫無預兆地加快了節奏。
「撲通——撲通——撲通——」
那是林予懷的心跳。
在醫學上,我們的下腔靜脈有著巨大的交通支。這意味著,當我在夢境中陷入極度的興奮、當我的血液因為情慾而加速流動時,那些帶著過量腎上腺素與睪酮素的血液,會無可避免地順著交通支,湧入林予懷的身體裡。
我那顆微弱的心臟無法獨自承擔這種劇烈的生理變化,於是,林予懷那顆強壯的心臟,就必須被迫代償。它必須跳得更快、更用力,才能把那些被我攪亂的血液重新泵回全身。
即使他在沉睡中,他的身體也依然在忠實地為我的慾望買單。
身邊的軀體動了一下。
林予懷醒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黑暗中,我能感覺到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我們相連的側腹傳來他肌肉微微收縮的觸感。他的呼吸節奏變了,變得和我一樣,帶著一種壓抑的、刻意放緩的謹慎。
他一定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大腿根部那片屬於我的、骯髒的黏膩;感覺到了我此刻僵硬得如同石頭一般的肌肉;感覺到了他自己胸腔裡那顆因為我而莫名其妙狂跳不止的心臟。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鐘的停頓,都是對我尊嚴的公開凌遲。
我多麼希望他能開口罵我,罵我齷齪,罵我噁心,或者乾脆一腳把我從床上踹下去——如果他做得到的話。
但是他沒有。
林予懷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將他原本搭在我腰間的左手收了回去。然後,他用一種幾乎違反人體工學的姿態,盡可能地將他的右腿向外側挪動了幾公分。
就這幾公分的距離。
這是他在這具被死死禁錮的軀殼裡,能給予我的、最大的體面與隱私。
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裝作他只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他用他那份溫柔到近乎殘忍的包容,將我那點見不得光的、骯髒的慾望,小心翼翼地掩蓋了起來。
可是,他越是這樣,我心裡的罪惡感就越是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對他的感情,早就已經越過了兄弟的界線,畸變成了一種帶著毀滅性質的毒藥。我用這具殘破的身體拖累著他的人生,現在,我竟然還要在深夜裡,用這種下流的生理反應去玷污他的純潔。
那場黏膩的夢境,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從那以後,每當夜深人靜,那種屬於青春期特有的、無處發洩的燥熱,就會像附骨之疽一樣纏上我。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我聽著林予懷均勻的呼吸聲,聞著他身上那股乾淨的肥皂水味,我的下半身就會不受控制地腫脹、發硬。那種渴望被觸碰、渴望宣洩的衝動,在黑暗中被放大到了極致,折磨得我幾乎要發瘋。
我開始嘗試在深夜裡,偷偷地解決這種生理上的折磨。
這是一項難如登天的工程。
我必須等到林予懷進入最深度的睡眠。然後,我只能使用我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右手。
我咬著厚厚的棉被邊緣,將所有的喘息和呻吟死死地堵在喉嚨裡。我的右手探進被窩,摸索著握住自己。
動作必須極慢,極度克制。因為只要我的手腕稍微用力過猛,就會牽動右肩的肌肉,進而扯動我們相連的側腹,將震動傳導給林予懷。
這就像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底下是萬丈深淵。
可是,生理反應的殘酷之處就在於,它根本不講理。
當快感一點一點累積,當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身體裡血液循環的速度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一夜,窗外下著瓢潑大雨。雨聲很大,完美地掩蓋了房間裡微小的摩擦聲。
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我的右手在被窩裡上下套弄著,大腦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林予懷在籃球場上奔跑時,汗水順著他鎖骨滑落的畫面。那種夾雜著禁忌與背德的快感,讓我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
就在我即將到達頂點的那一刻。
我感覺到,緊貼著我的林予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胸腔裡的心跳,在瞬間飆升到了一個可怕的速度。那種瘋狂泵動血液的力量,順著我們相連的血管,直接衝擊著我的五臟六腑。
我嚇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右手死死地握著自己,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醒了。被我身體裡傳過去的、過量的激素和狂亂的血流給生生驚醒了。
黑暗中,一道閃電劈過窗外,短暫地照亮了房間。
我藉著那一秒鐘的白光,看到了林予懷的臉。
他沒有轉過頭看我。他依然保持著平躺的姿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喉結在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在忍耐。
因為我們共享著血液,我此刻經歷的情慾與高潮前的戰慄,正一絲不差地順著血管,傳遞到他的大腦皮層。他的身體被迫接受著這種莫名其妙的生理刺激。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貼著我的大腿根部,也產生了同樣的、無法控制的變化。
這是一種多麼荒謬、多麼可悲的共振。
我想要停下來,可是身體的本能已經到達了臨界點。我在極度的恐懼和羞恥中,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泣音,溫熱的液體隨之噴灑在了我的手心和冰冷的床單上。
高潮過後的空虛感瞬間抽乾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癱軟在床上,右手滿是黏膩的濁液。雨聲還在繼續,但房間裡卻陷入了一種死寂。
林予懷依然盯著天花板。
過了好久,他突然動了。
他伸出左手,越過自己的胸膛,精準地抓住了我那隻滿是污濁的右手。
我嚇得渾身一抖,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但他握得很緊。他的掌心很燙,燙得驚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牽著我的手,緩緩地從被窩裡抽了出來。然後,他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包濕紙巾,單手抽出一張,一點一點地、極其仔細地,幫我把手心裡的那些黏膩物擦拭乾淨。
他的動作很輕柔,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
但在那種黑暗中,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下,他擦拭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
「予懷……」我終於崩潰了,眼淚決堤而下,聲音顫抖得破碎不堪,「對不起……對不起……我很髒……我真的很髒……」
我玷污了他。我用我這具畸形的、充滿了下流慾望的身體,強迫他參與了我的齷齪。他是一個那麼乾淨、那麼明亮的少年,他本該擁有正常的青春,正常的戀愛,正常的性衝動。現在,卻只能在雷雨交加的深夜裡,被迫感受著另一個男人的情慾,甚至還要反過來幫這個男人擦拭手上的污濁。
「別哭。」林予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顫音。
他把髒了的濕紙巾扔進垃圾桶,然後重新躺了下來。他用左臂緊緊地攬住我的肩膀,將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口上。
「見之,別說自己髒。」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頭髮,胸腔的震動傳遞進我的耳朵裡,「我們是一體的。你的感覺,就是我的感覺。你不需要覺得抱歉。」
他總是用這種自我犧牲式的溫柔來凌遲我。
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我們是一體的」,他把我的罪惡感全盤接納,甚至試圖用他自己的體溫來融化我心裡的冰層。
可是,他越是這樣,我心裡的恨意就越深。
我恨這具不講道理的軀殼,我恨這條將我們死死綁在一起的下腔靜脈。
從那一天起,我再也沒有在夜裡碰過自己。
我把所有的慾望、所有的衝動,連同我對他那份見不得光的愛,全都死死地封印在了這具殘破的身體深處。我寧願自己被這些情緒憋得發瘋、發燒,也絕對不允許自己再去弄髒他一分一毫。
直到今天。
直到剛才在浴室裡,他親手打破了這個封印。
林予懷在浴室裡的那場失控,他覆蓋在我身上的滾燙手指,他眼底那種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徹底顛覆了我這三年來的認知。
我原本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場名不正言不順的畸戀裡苦苦掙扎。我以為他只是出於兄弟的情誼,出於對這具連體身軀的責任感,才會一次次地包容我的齷齪。
但我錯了。
他在害怕。在經歷了沈音的拒絕,在看透了這個正常世界對我們的惡意之後,他徹底關閉了通往外界的門。他把我當成了他這輩子唯一的浮木。他試圖用情慾的鎖鏈,將我們之間的骨血相連升級成一種更加不可分割的、甚至是帶著毀滅性質的伴侶關係。
他想和我一起在這個泥沼裡爛到底。
我躺在床上,感受著身邊林予懷逐漸平穩的呼吸。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狹長而刺眼的光斑。
我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自己被他壓得有些發麻的左腿抽了出來。
即使動作再輕,也依然牽扯到了我們相連處的皮肉。一陣酸痛襲來,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予懷,你可以為了我放棄全世界,甚至放棄你自己的尊嚴和未來,甘願和我一起沉淪在這種畸形的關係裡。
但我不能。
我是那個拖累了你十八年的人,我是那個讓你在別人眼裡變成怪物的人。我已經偷走了你太多的陽光,我不能再把你的靈魂也一起拉進地獄。
你剛才在浴室裡停搏的那一秒鐘心跳,就是這具身體給我們下達的最後通牒。
如果我們繼續這樣糾纏下去,總有一天,你的心臟會被我徹底吸乾;總有一天,我們會以一種最醜陋、最不堪的姿態,死在同一張床上。
我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我要你活著。我要你穿著分開的白襯衫,去陽光下大口地呼吸。
我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撐著床板,勉強讓自己坐了起來。
因為我的動作,林予懷的身體也被迫跟著微微傾斜。他皺了皺眉,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不安的囈語,左手下意識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似乎想要尋找我的位置。
我伸出右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左手。
他的手指立刻反客為主,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彷彿害怕我會隨時消失一樣。
「哥……」我低頭看著他熟睡的側臉,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我們交握的手背上。
這是我最後一次,以這種姿態看著你了。
我抽出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了那張陳校醫昨天塞給我們的、已經被揉得有些發皺的手術同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