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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5
從學校保健室一路走回家,我們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七月中旬的正午,柏油馬路被暴曬得幾乎要融化,空氣裡翻滾著刺鼻的瀝青味與悶熱的塵土氣息。我們穿著那件被汗水徹底浸透的雙人白襯衫,像兩條被拋擲在旱地上的魚,在令人窒息的高溫中艱難地挪動著步伐。

汗水從林予懷的額角滑落,順著他鋒利的下頷線,滴進我們相連的側頸。那裡是我們體溫匯聚的死角,布料死死地黏在皮膚上,濕熱、黏膩,每一次邁步帶來的摩擦,都讓那片敏感的肌膚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燥熱與酸楚。

推開家門的瞬間,客廳老舊冷氣機的涼風迎面撲來,卻無法吹散我們周身那股濃稠的低氣壓。母親不在家,玄關的鞋櫃上放著她留下的字條,說去市場買些給我們補身體的排骨。

整個屋子安靜得只能聽見冷氣機運轉的嗡嗡聲,以及我們兩人交錯、卻又因為同一個心臟而被迫同步的沉重喘息。

「去洗澡。」林予懷反手關上大門,聲音低啞得有些發澀。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此刻被一層陰鬱的暗色籠罩著。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家裡的浴室很小,牆壁上貼著泛黃的白色瓷磚,角落裡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濕氣息。當我們同時擠進這個狹窄的空間時,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起來。林予懷反手按下門把上的鎖扣,「咔嗒」一聲脆響,將我們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脫衣服,永遠是我們之間最漫長且最具儀式感的拉扯。

林予懷站在我的左側,他微微側過身,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熟練地挑開襯衫最上方的釦子。一顆、兩顆。隨著衣襟的敞開,他那覆蓋著薄薄汗水的堅實胸膛暴露在空氣中。他正處於十八歲這個生命力最為旺盛、最無法無天的年紀,常年的體育鍛鍊讓他的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小麥色的肌膚上,汗珠反射著浴室頂部那盞昏暗的白熾燈光,散發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男性荷爾蒙氣息。

而當他的手指向下,解開我們相連處腹部的那幾顆釦子時,他的動作明顯放慢了。

那是一個需要極度小心的區域。他溫熱的指背不可避免地擦過我的腰側,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我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呼吸瞬間亂了半拍。

「躲什麼。」林予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的左手並沒有因為我的瑟縮而退縮,反而變本加厲地貼上了我的側腰,隔著那層濕透的布料,掌心的熱度源源不絕地傳遞過來。

「沒躲……水有點涼。」我胡亂找了個藉口,垂下眼簾,根本不敢去看浴室鏡子裡我們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往日的爽朗,反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他將那件沉重的雙人襯衫從我們身上剝落,隨手扔進旁邊的洗衣籃裡。接著是皮帶、長褲。當我們徹底赤裸地站在那面因為水汽而開始模糊的鏡子前時,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羞恥與難堪。

我們都長大了。
十八歲的身體,已經不再是小時候那種可以毫無顧忌地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孩童軀殼。激素在我們共享的血液裡瘋狂肆虐,那些屬於成年男性的生理特徵、那些隱秘而蓬勃的慾望,在這具畸形共生的軀體上展露無遺。

鏡子裡,林予懷的身軀高大挺拔,像是一棵充滿生機的白楊;而我,蒼白、瘦削,肋骨在薄薄的皮膚下根根分明,像是一段依附在他根部的枯藤。我們右側與左側的胯骨以一種殘酷的角度融合在一起,那道深紫色的縫合線在兩具截然不同的肉體過渡帶上,顯得無比猙獰。

林予懷擰開了蓮蓬頭。
溫熱的水流瞬間傾瀉而下,砸在我們頭頂,順著頭髮、肩膀、脊背蜿蜒流淌。狹小的浴室裡立刻升騰起大團大團的白色水汽,將周圍的一切都氤氳得模糊不清,唯獨身邊這個人的體溫和氣息,在水霧的催化下被無限放大。

「轉過來一點。」林予懷低聲命令道。

我們艱難地調整著站姿,讓身體在有限的空間裡盡可能地迎向水流。他拿起那一塊我們從小用到大的、沒有任何香味的白色肥皂,在左手掌心裡反覆揉搓,直到打出濃密細膩的泡沫。

「我先幫你洗。」
他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帶著滿手滑膩的泡沫,直接按上了我的左側肩膀。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水流的衝擊聲在耳邊轟鳴,但我的感官卻被林予懷掌心的觸感完全佔據。他的手很大,指腹帶著常年打球留下的粗糙薄繭。那種粗糙感混雜著肥皂泡沫的滑膩,在我的皮膚上緩慢而用力地游走。

從後頸、肩膀,一路下滑到我凸起的脊椎骨。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極具耐心的雕刻,又像是在巡視一塊只屬於他的領地。每當他的手指滑過我過於突出的骨節時,他都會刻意地停留半秒,指尖微微用力按壓,彷彿要將他自己的溫度強行揉進我的骨髓裡。

「予懷……我自己來……」我有些喘不過氣,水汽混合著他身上那股強烈的熱氣,讓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試圖抬起右手去拿他手裡的肥皂,卻被他靈活地避開了。

「站好,別亂動。你手夠不到背。」他的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強勢。

他的左手繞過我的身前,掌心貼上了我的胸膛。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動作。因為我們相連的角度,他的手臂幾乎是緊緊貼著我的鎖骨環繞過來的。我被迫向後仰去,整個後背完全貼合在他寬闊堅實的右胸膛上。

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肌的起伏,感覺到他腹部那幾塊緊實肌肉在用力時的堅硬觸感。被溫水澆透的皮膚失去了所有的防禦力,肌膚相親的每一寸,都像是有微弱的電流在瘋狂亂竄。

他帶著泡沫的手在我的胸前緩慢打圈,避開了心臟的位置,卻有意無意地掠過那些敏感的神經末梢。我閉上眼睛,死死地咬住下唇,試圖將喉嚨裡即將溢出的破碎喘息嚥下去。

可是,沒有用的。
我們共用一個循環系統。他心臟泵出的血液,此刻正以一種不正常的、狂亂的速度在我的血管裡奔騰。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瘋狂飆升,臉頰燙得像是在燃燒。而林予懷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粗糙。那滾燙的鼻息盡數噴灑在我的耳廓和濕透的髮絲上,燙得我幾乎要站立不穩。

「見之……」他貼著我的耳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是強行壓抑著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他的手繼續向下,滑過我平坦的腹部,來到了我們相連的那個最隱秘、最致命的地帶。
那裡是我們神經分佈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我們十八年來從未真正坦然面對過的禁區。肥皂的泡沫在兩具身體的夾縫中堆積。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那道深紫色的疤痕。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雙腿瞬間軟了一下。

「別怕。」他立刻收緊了環在我腰間的手臂,將我牢牢地禁錮在他的懷裡。

他的手指沒有離開,反而順著那道疤痕的紋理,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緩緩摩挲起來。那是一種讓人發瘋的觸感。痛覺和另一種難以啟齒的酥麻感在腦海中激烈交鋒。

「予懷……別碰那裡……求你……」我幾乎是在哀求,聲音顫抖得破碎不堪。我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他環在我胸前的手臂,指甲在他的皮膚上掐出了幾道紅痕。

他沒有停手。
不僅沒有停,他的身體反而貼得更緊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流,我清晰地感覺到了他身體發生的變化。十八歲少年的慾望,在這種極致的親密與絕望的壓抑中,像是一把被烈火淬煉過的刀,毫無保留地抵在了我的大腿外側。

堅硬、滾燙,帶著不容忽視的侵略性。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炸開了。一片空白中,只有水聲和我們交疊在一起的狂亂心跳。
他對我……林予懷對我……

「見之,你感覺到了嗎?」林予懷將臉深深地埋進我的頸窩,牙齒輕輕地咬住了我側頸上的一塊軟肉,含糊不清地低語著,「它在跳。我的心跳,還有這裡……都在為你發瘋。」

他的手指沾滿了滑膩的泡沫,順著我們相連的腰側,危險地向下滑落。那是一種帶著懲罰意味的撫摸,懲罰我在保健室裡說出的那句想要分離的話。

「你說你要切斷它?你要把我們分開?」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按在了我大腿根部的神經叢上。
我仰起頭,發出一聲無法抑制的悶哼。眼淚混著洗髮精的水滴,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憑什麼以為,切開了這層皮肉,我就能自由?」林予懷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與歇斯底里的瘋狂,他的左手順著我的大腿內側緩緩向上,每一次觸碰都帶起一陣戰慄的火花,「我的血裡全是你,我的神經裡全是你。你讓我去海邊跑步?林見之,沒有你,我連呼吸都覺得肺裡在灌鉛!」

我們在狹小的浴室裡,在嘩啦啦的水聲中,以一種極其扭曲、卻又無比契合的姿態緊緊相擁。
水流沖刷著我們身上的泡沫,卻沖不走空氣中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情慾與悲哀。

他的手徹底握住了我的脆弱。
在碰到那一刻,我們兩人同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絕望的嘆息。
我沒有推開他。我也無法推開他。
因為在他觸碰我的同時,我自己身體裡的某個角落,也同樣生出了那種可恥的、渴望被他填滿的空虛。我們是連體嬰,我們的生理反應是同步的。他感受到的燥熱,原封不動地傳遞給了我;而我此刻的敏感與顫抖,也一絲不差地反饋到了他的大腦裡。

這是一場沒有隱私的、赤裸裸的神經共享。

他在我的耳邊粗重地喘息著,手上的動作由緩慢變得急促。泡沫發出細碎的黏膩聲響。我只能死死地咬著他的肩膀,將所有的嗚咽和呻吟都吞進肚子裡。
水溫似乎越來越高,燙得我渾身的皮膚都在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我的雙腿幾乎無法支撐自己的重量,只能任由他用強壯的右腿頂在我的膝蓋後方,將我整個人釘在水槽邊緣的瓷磚上。

「予懷……予懷……」我只能無意識地重複著他的名字。
在這片被水霧填滿的狹小空間裡,我所有的理智都在他粗暴而又溫柔的愛撫中分崩離析。我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在暴風雨中航行的孤舟,只能緊緊地攀附著他這塊唯一的礁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那種積攢到頂點的戰慄感終於在一陣劇烈的抽搐中爆發時,我整個人徹底虛脫,癱軟在了他的懷裡。
他也發出了一聲低吼,滾燙的液體混合著洗澡水,沖刷過我們相連的腳踝,流進了排水孔裡。

浴室裡只剩下水流砸在瓷磚上的聲音。
我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心臟跳動的頻率快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林予懷沒有鬆開我。他依然從背後緊緊地抱著我,左手撐在牆壁上,將我圈在一個絕對安全的領地裡。他的下巴擱在我的頭頂,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

我閉著眼睛,感受著順著小腿流下的溫熱水流,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決堤而下。
這是一種比死亡還要深沉的絕望。
我剛才在做什麼?我們剛才在做什麼?

這不是一場青春期萌動的互相慰藉,這是一場飲鴆止渴的慢性自殺。
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我證明,我們之間有著比親情更深、比骨血更濃的羈絆。他用情慾將我們死死地焊在一起,讓我連推開他的力氣都喪失殆盡。

可是,我感覺到了。
剛才在最激動的那一刻,他胸腔裡那顆肥大的心臟,出現了短暫的、可怕的停搏。那種從他身體裡傳來的缺氧性眩暈,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靈魂上。

他越是愛我,越是渴望佔有我,這具身體的負荷就越重。
他的愛情,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榨乾他最後的生命力。

「洗乾淨了。」林予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絲事後的慵懶與沙啞。他關掉了水龍頭。

失去了熱水的沖刷,冷氣機的涼風從浴室門縫裡鑽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拿過那條寬大的浴巾,將我們兩個人一起裹了進去。他在浴巾下用左手胡亂地擦拭著我頭髮上的水珠,動作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見之。」他隔著毛巾吻了吻我的額頭。
「嗯。」我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
「以後,別再提分開的事了,好不好?」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懇求,「我只有你了。」

我沒有回答。
我躲在浴巾的陰影裡,看著我們在瓷磚地面上投下的那個巨大、畸形的影子,緩緩地、堅定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右手。

他用一場淋漓盡致的情慾,試圖把我永遠鎖在他的身邊。
但我卻在這場情慾的餘溫裡,徹底堅定了那個念頭。

我必須要走。
即使代價是切斷我自己的呼吸,我也要把那個乾淨的、完整的、可以在陽光下奔跑的林予懷,從這具軀殼裡剝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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